民國二十年九月二十七日。
只因是日本人負責準備證物,在日方強烈要求下,此次休會時間比上次略短,僅僅五日后,就重新拉開大幕。
事件已近核心,中日雙方的角斗逐漸焦灼,加之奉軍全程貼心招待,如此漫長的聽證會,倒沒領邀請來的調查團成員,亦或西方主流媒體記者們感到不耐。
相反,因為休會期間的生活太過舒服,很多調查團成員已經(jīng)樂不思蜀,就算那些西方記者們,也非常享受在東北的日子。
就在西方記者居住的幾處酒店,這不已經(jīng)鬧出五六起,有在哈洋鬼子冒充西方媒體記者,試圖混入其中蹭吃蹭喝,甚至意圖蹭女票的事件。
在市政廳會堂內,國聯(lián)調查團意氣風發(fā)走上臺,陳興亞悄聲對坐在身邊馬明遠吐槽道:
“嘿,明遠,知道這幫家伙精神為啥這么好不?嘿,光招待這幫子人五人六的家伙,一天就得花這個數(shù)……”
說話,陳興亞張開手掌,在馬明遠面前晃了晃:
“五萬,還是美元。嘿嘿,算上你主張邀請的,那些洋鬼子記者,嘿,又得這個數(shù)。嘖嘖,咱奉軍這回是真當了冤大頭,包吃包喝包賭包女人,還包這幫家伙洗桑拿,嘿嘿,桑拿房里那聲音,嘖嘖,老子聽了都有點忍不住啊……”
眼見奉軍憲兵司令,有化身豬哥的架勢,馬明遠不得不趕快潑冷水:
“你知足吧,這么大一票人,好幾百呢,只花這么點錢,還是因為是咱東北物價便宜。要同等檔次,放在紐約、倫敦、巴黎這些地方招待他們,你那數(shù)后面還得加個‘零’,嗯,也是美元!”
一番話,聽得陳興亞直咂舌。
經(jīng)過在赤俄的一趟“旅行”,對馬明遠的話,陳興亞不能說是信之不疑,也可以說是一般都會相信九成。
是以,聽到馬某人的話,陳大司令那叫一個瞠目結舌,還要追問,卻看到臺上奧利弗在宣布聽證會開始,只得熄了話頭。
奧利弗話音剛畢,石原完爾已經(jīng)起身,指揮著一群下屬,將個推車推到臺前,明著對調查團成員,實則是華國代表團,微帶得意的掀開推車上蓋著的苫布:
“諸位,按照華國方面的需求,我方已經(jīng)將其所需一應物證,陳列在此?!?br/>
說話,石原一邊隨意翻動著推車上的物品,一邊用挑釁的目光看向王佳楨,那意味很明顯:
東西帶來了,你們還想如何抵賴?
王佳楨并未生氣,起身走到推車前,俯身端詳一陣,才戴上一副白手套,小心檢視一應物品。
僅僅這個動作,臺上臺下,無論調查團里的法學專家,還是坐著的西方記者,都在心中暗自點頭:
對比日本代表的漫不經(jīng)心,華國代表這份專業(yè)和尊重,才真叫尊重科學,尊重司法學。
已經(jīng)有記者在腦中構思今天文稿的標題,類似《先進日本的不文明行徑,與落后華國的專業(yè)素養(yǎng)》這類標題,不斷閃現(xiàn)。
僅這個動作,就令石原完爾感覺十分難堪,更讓日本代表團中,佐竹信清、土肥圓等人沉下臉來。
仔細檢查所有物品,王佳楨狀似無意,拿起一副相框,看著上面一家三口的合影,不無感嘆道:
“斯人已逝,所謂身后事,不過是活人的妄念。石原先生,確定將這些物證交給本次聽證會么?”
對華國首席代表的矯情,無論石原完爾以前如何看重華國,此時都是感覺一陣作嘔,懶得再與其糾纏,冷聲道:
“沒錯,是交給國聯(lián)調查團!”
一個說“聽證會”,一個說“國聯(lián)調查團”,無形之中,雙方已經(jīng)過了一招。
王佳楨很從容,并未因石原完爾的暗示而惱怒,對臺上國聯(lián)調查團眾人深深一躬,這才開口:
“華國對日方呈送物品并無異議,現(xiàn)在提請調查團,對日方物證進行鑒定。與此同時,華國方面希望派出專家,參與鑒定工作……”
“不可以!”
石原完爾當即打斷了王佳楨的話,毫不客氣的拒絕:
“此次鑒定應為國聯(lián)調查團進行,華國擅自摻雜其中,日方認為,有違公平原則!”
王佳楨毫不相讓,用溫和卻不容退縮的口氣反駁回去:
“若是日方覺得,華國單獨參與有違公平原則,日方也可以選派專家參與其中!”
“這……”
石原完爾被堵的有些無語。
就在這時,日本代表團坐席上,響起一陣冷笑。
眾人看去,是日本首席代表佐竹信清。
外務副大臣冷笑連連,狀似傲慢道:
“日本帝國認為,華國派出代表參與鑒定工作,不僅有違公平,而且,以華國現(xiàn)有水準,實難擔此重任!”
無視臺下旁聽席中,從華國記者射出的一道道殺人目光,佐竹信清慢慢起身,左顧右盼道:
“故而,日本帝國以為,華國不需派出所謂專家,即便派出,也不過是丟盡顏面罷了。”
這話已經(jīng)超出外交辭令,其中對華國的鄙夷更是不需遮掩。
此話一出,有如在熱油中滴入水珠,現(xiàn)場立時炸了鍋。
華國記者們氣憤難耐,紛紛站起來,指著佐竹信清怒聲斥責其無禮。
就連在場的西方記者們,聽完翻譯后,也有不少人感覺,日本代表的話有些過分了,即便華國的科學水準比較差,現(xiàn)在是雙方對等場合,將強烈個人情緒代入,都是一種很不明智的行為。
即便是臺上的國聯(lián)調查團,雖有一部分人,心底偷偷贊同佐竹信清的話,實在這些天吃奉軍的,喝奉軍的,女票奉軍的,真心是嘴軟手軟,此時也不禁為佐竹信清的話搖頭。
哪知,深處暴風中心的王佳楨,卻是一臉云淡風輕,掛著淡淡笑意,看著佐竹信清。
待到現(xiàn)場吵鬧聲音稍微平靜,華國外交次長這才面色平靜得道:
“就是說,如果我方提出的專家,其水準能夠得到在場諸位的認可,就可以參加鑒定嘍?”
佐竹信清敏銳的把握到,華國外交次長并未上當,話中是說,“得到現(xiàn)場認可”,而非“日本認可”,這些微差別,個中含義可就多了。
故而,佐竹信清遲疑起來,但他不經(jīng)意看到,臺上奧利佛等人表情有些不耐煩,甚至是不滿,讓他忽然明了一件事:
以華國現(xiàn)在的水準,連日本都不認可的人物,又豈能得到那些眼高于頂?shù)难蠊碜诱J可?
想通后,佐竹信清故作大方的哈哈大笑:
“哈哈,沒有問題,只要調查團的諸位認可,日本國自是毫無疑問!”
王佳楨嘴角翹起,露出淡淡笑意,這個表情,讓佐竹信清沒來由的心中一抽,感覺自己似乎上當了,忽略了什么最關鍵的東西。
果不其然,王佳楨對臺上調查團成員微微鞠躬,從助手那里去過一份文件,呈交給奧利佛后,才細聲細氣道:
“如諸公所見,華國方面派出專家,無不是邀請自泰西諸國。為公平起見,名單中人,包含,英、法、俄、美、德、意各國,其專精領域,囊括刑偵、兇案、經(jīng)濟、聲音等各領域。還請諸公審議!”
嗡——
聽到這話,佐竹信清感覺眼前發(fā)黑,腦中有如被人狠狠捶了一下般,整個人站立不穩(wěn),身子晃了幾晃,險些跌坐地上。
幸好身邊的土肥圓及時扶了一下,才令佐竹信清站穩(wěn),勉強穩(wěn)住了情緒,努力去看調查團的審核。
臺下記者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很多人心中生出一個標題:
“華國突出奇招,日本代表當場暈倒”!
無論日本代表團如何悔恨,到了這一步,想要反悔已經(jīng)不可能,只能無奈的等待國聯(lián)調查團的最終宣判。
奧利弗等人飛快瀏覽過那份名單,當漢克斯翻看時,忽然驚異出聲:
“咦,竟然有威廉·R·史密斯先生?”
王佳楨淡定點頭:
“史密斯先生是刑偵界前輩,其出版的著作,受到西方法學、警務界一片好評,更成為西方很多司法警官學校必備教材。是以,華國動用很多力量,才勸說史密斯先生出山!”
點點頭,漢克斯仿佛不清楚,自己與王佳楨的一問一答,就好像是逗哏和捧哏般,有意無意的,將名單的權威性敲定了。他隨手將名單交給旁人:
“有史密斯先生出山,我就放心了?!?br/>
如此回答,讓佐竹信清的一顆心,愈加向下沉去。
當最后一人看完名單,國聯(lián)調查團也不退場,只是聚集在一起低語一番,回到座位后,由奧利佛發(fā)言:
“根據(jù)調查團一致判斷,華國提出的名單,極具公平、公正,調查團決定予以認可……”
“等等,請等一下!”
開什么國際玩笑,到了這一步,佐竹信清豈能任由華國掌控聽證會節(jié)奏,就算剛剛輸了一陣,也要想辦法扳回一城來。
穩(wěn)定下心神,佐竹信清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一些,朗聲道:
“日本國對調查團諸公的決議并無異議,但日本國方面認為,聽著會耗時日久,不利于解決‘中村事件’,故而,日本國提請調查團,諸位專家的鑒定,當庭進行!”
轟——
會堂內響起一片炸響,議論聲有如洶涌的波濤,淹沒了整個會堂。
已經(jīng)湊到金發(fā)女記者身邊的胡良才,突然被人拉了啦衣袖,發(fā)覺是那名名叫安娜的德國記者,正帶著憂色看過來:
“胡,當庭鑒定,你覺得,華國的勝出幾率有多少?”
勝出?
媽蛋,胡良才暗罵一聲,這TMD老子也不清楚啊。
不過,美女在前,男人怎么能說不行?
故而,胡良才作出沉思狀,過了幾秒,才把一張大嘴,湊到了金發(fā)美女耳邊,用帶著些許曖昧的動作道:
“華國有句話,叫謀定而后動,既然華國提出了這個請求,想來一定對日本的反應有預判。等著吧,下面一定有好戲看!”
“真的?”
來自《人民觀察家報》的女記者安娜,用懷疑的目光看向胡胖子,口氣中很是不信。
胡某人哪能認這個慫,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道:
“不信,咱們就打賭,若是我贏了,今晚你請我吃飯。若是我輸了,今晚我請你吃飯!”
“討厭!”
近幾天,已經(jīng)與胡胖子熟絡起來的安娜,嬌嗔的輕捶胡某人一下:
“你這狡猾的家伙,不就是想約我么,想的美,哼,是不是赴約,要看本姑娘心情!”
一聽有門,胡胖子可不是裝B犯馬某人,當即樂呵呵湊了過去,好一陣甜言蜜語。
就在此時,王佳楨也是被逼到墻角,日本方面的要求,出乎他的預判,讓他不知應該如何回答才好。
低頭思索一陣,同時眼角飛快瞥向會堂某個角落,見某人微微點頭,王佳楨才仿佛無視佐竹信清,抬頭看向奧利弗,朗聲道:
“華國對日本方面請求……并無異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