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用指甲刮著木頭上的苔蘚，裝進(jìn)自己破破爛爛的兜里，野菜野果在山上也算好東西，輪不到她這樣的孤兒，早被大人撿走了，反倒是苔蘚嫩草嫩葉子沒人要，小心清洗和烘烤，勉強(qiáng)能吃。

    要是運(yùn)氣好能碰上蛇蟲鼠蟻之類的就太棒了，能鎮(zhèn)飽肚子，那種小指頭粗的大黑蟻味道最好，一口一個生吃，爽脆，主要的是大黑蟻都是一窩一窩的，掏到蟻窩能吃到飽。

    陳星今年已經(jīng)十五歲了，聽說十四歲的孤女會被山上的單身漢挑走當(dāng)媳婦，以后就有人養(yǎng)著能吃飽肚子。不過陳星長得太高了，足足有一米七五，在這個時代簡直就像怪物一樣。

    人又高長得又瘦，就像竹竿一樣，佝僂著背，臉整天都是臟兮兮，指甲縫里全是污泥，這樣的女人領(lǐng)回家，會不會被人笑死不知道，但會被吃窮是肯定的。

    于是十五歲的陳星沒人要，她也不在意，整天東轉(zhuǎn)西轉(zhuǎn)，也不知道怎么就活下來了。

    陳星這個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因為天上除了太陽月亮，就剩下星星了，只有夜晚才能悄悄的冒頭，還要躲得月亮遠(yuǎn)遠(yuǎn)的，陳星覺得自己就像星星一樣，又微弱，但又能發(fā)光，再怎么微弱，那也是光啊。

    聽山寨里的老人說，她的母親是十幾年前一個被擄上山的大戶小姐的婢女，小姐沒人敢動，但婢女被個山賊糟塌了，生下她，剛生完她沒多久，大戶就派人來贖人，順帶把婢女也救走，但沒有帶走她。

    糟塌婢女的不止一個賊人，父親是誰也不知道，最后是一個牙都快掉光的老婆婆收養(yǎng)了她，直到五歲那年，老婆婆去世，她就成了孤兒了。

    像她這樣的孤兒，山寨里還有十幾個，全是女的，因為男孩會有人搶著收養(yǎng)，長大后變成山賊，繼續(xù)到山下去搶人搶糧搶東西，繼續(xù)制造悲劇。

    而像她們這樣的女孩子，長得特別標(biāo)致，會有人收養(yǎng)，當(dāng)童養(yǎng)媳之類的，甚至特殊愛好。而長得丑或者怪的，就只能自生自滅了。

    大部分孤女很難活到成年，陳星是年齡最大的一個，她曾經(jīng)試圖離開山寨，但山下全是村落，知道她是從山上來的，都嚷嚷要把她抓起來見官。

    最后哪里都去不了，陳星只能回到山寨，繼續(xù)過上以后那種自生自滅的生活，直到昨天晚上。

    陳星其實也不在乎發(fā)生什么事，不外乎是一群山賊取代另一群山賊，這樣的事情，在她的生命歷程里已經(jīng)發(fā)生過好幾次，對待她們這些孤女的態(tài)度都不會變。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山賊’的首領(lǐng)竟然是個女的，手上拿著一把會放箭的機(jī)關(guān)，扣扣扳機(jī)就能射殺最勇猛的山賊，太厲害了，李星想要一把那樣的機(jī)關(guān)。

    現(xiàn)在，坡下面正在開什么訴苦大會，那些人逐一上臺訴說自己怎么苦怎么苦，苛捐雜稅，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惡劣天氣等等，李星絲毫沒有代入感。

    然后莫名其妙的，她和山寨里所有的孤女都被叫了出來，關(guān)到這間大屋子里，一些年紀(jì)小的孤女忐忑不安，陳星卻無所謂，不管新的‘山賊’有什么想法，最差不過是把她們?nèi)珰⒘硕?，沒什么好怕的。

    以前就有人提議殺掉她們這些孤女，以節(jié)省糧食，可是一番議論后，發(fā)現(xiàn)這些孤女不消耗糧食，野果野菜蛇蟲蛇蟻才是她們的主食。說這樣像雜草一樣生存下來，能活下來的，都是命很硬的。

    所以，沒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死嘛，這個世界，也沒什么好玩的。

    屋子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新山賊’的‘女首領(lǐng)’提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桶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一個羞愧懊惱的李秀兒，懷里抱著一個籃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熱氣騰騰的桶給吸引住了，因為那里面飄出了讓人唾液加速分泌的香味，那是吃的嗎？

    陳星也本能的探頭往木桶看去，果然看到的是一桶飄著油花和肉渣香蔥的粥，那油汪汪的粥面一看就讓人食欲大增，陳星感覺自己的肚子都要叫起來了。

    跟現(xiàn)代人不一樣，古人因為缺乏油脂的緣故，對油膩的東西有著本能的熱愛，純瘦的肉對他們來說不算好肉，帶三指肥油的才是極品。

    可是看到上面的油，陳星就喪氣了，油水這么多的粥不會是給她們的，逢年過節(jié)或者遇到好心人的時候，能照出人臉的稀粥她還是喝過幾次的，但也不多，因為好心的人在這座山上過不下去。

    今天誰施舍了東西，明天大家就會圍到他家去，如果不硬起心腸趕人，就等著被吃垮吧。

    強(qiáng)忍著饞蟲把頭扭過去，突然眼睛一亮，她看到角落里蹲著一只螞蚱，這可是非常優(yōu)秀的蛋白質(zhì)來源，當(dāng)然，陳星也不懂什么叫蛋白質(zhì)，只知道這東西烤一下非常香非常好吃。

    悄瞇的摸過去，一把撲住螞蚱，正想往兜里揣的時候，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驚得她心頭一突：有人想搶我螞蚱！

    然而一個溫和的聲音卻在她身后響起：“有粥喝呢，別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br/>
    陳星心里戒備著，被柳均拉到粥桶旁，呆呆的接過一碗滿滿的肉粥，呆呆的接過一雙筷子，呆呆的順著柳均的指示讓到一邊，卻沒敢喝粥，因為她懷疑自己是不是作夢，這碗粥真的是給她的？

    直到她聽到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扭頭看去，是孤女里年紀(jì)小的那些，她們想法沒陳星這么復(fù)雜，戒備心也不強(qiáng)，好喝的肉粥放在面前，就算是有毒藥她們也會喝下去的。

    陳星不覺得粥里有毒藥，她只是單純不相信眼前的這碗粥是真的而已。

    所有人都領(lǐng)到了屬于自己的那碗粥，喝得快的已經(jīng)喝完了，正滿懷期待又眼巴巴的看向柳均。

    柳均微笑著，盡量讓自己看上去更和善，以免嚇到這些孩子：“你們餓太久了，不能一次喝太多，會消化不良的……?！?br/>
    聽到?jīng)]有第二碗，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失落的表情，甚至還有一絲絕望，因為對她們而言，‘不能喝太多’就代表著沒有了，也許要過好久好久，才能再有這種運(yùn)氣。

    如果是一直饑餓也就算了，可是現(xiàn)在剛剛有一絲飽腹感，然后就再也沒有了，失落的情緒反而會來得更強(qiáng)烈……。

    察覺大家微妙的情緒變化，柳均趕緊說到：“晚上還有，沒有消化不良的話，晚上給你們吃飽?！?br/>
    孤女們低聲的歡呼起來，瞪著明亮亮的大眼睛相互看來看去，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真的。

    所有人里，柳均看到了一直捧著碗呆呆的沒動的陳星。

    “怎么不喝粥？不餓嗎？還是不喜歡？”柳均走到陳星身邊柔聲問到。

    “我……我真的可以喝嗎？”陳星怯怯的問到，聲音中有著一絲她都控制不住的顫栗。

    “當(dāng)然可以，你當(dāng)然可以喝，這碗就是給你，大家都喝了，沒事的?！绷男那檎f不出的難受，到底是受過什么樣的磨難，才會讓一個小姑娘連到手的粥都就不敢喝？

    “我小時候婆婆給了我一個肉包子，我吃掉了，婆婆就被人打死了?！标愋青恼f到，然后捧起碗狠狠的喝了起來，眼神也不呆滯了，反而種有狼崽子般的兇狠，仿佛是在想，就算會被人打死，這碗粥也要喝掉。

    柳均心里又是難受又是欣慰，能在山寨里活到這么大的孤女，果然有一顆大心臟，雖然她的經(jīng)歷很悲慘，心理也多少有點問題，但至少不是需要心理輔導(dǎo)的那種。

    至于悲慘，這個時代的女人，有誰不悲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