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guān)的天師澄明干燥的藍,云是悠遠飄散的白,就連邊關(guān)將士都好像比長安守備軍肅穆高大,看的珈寧公主一陣新奇贊嘆。
“姐姐你等我,我去給咱們探探口風。”珈寧下了公主的鳳鸞車就迫不及待的越過層層大臣,偷偷溜到了天子劉麟身邊。
繞是劉麟目不斜視,天子龍威,在珈寧眼里也沒什么震懾力,她跟在劉麟的身邊小聲的討好問:“三哥陛下,驃騎將軍會來接駕嗎?他什么時候來呀,我能見到他嗎?”
劉麟還有不少邊關(guān)將領(lǐng)要見,哪有功夫跟珈寧纏,咳了一聲小聲道:“乖乖回你的寢室好好待著,帶你出來不要胡鬧。”
劉麟說完就向列陣兩邊的將領(lǐng)們示意點頭,珈寧見他哥已經(jīng)到了將士列隊接見臣公的時候,她也很有眼色,悄默聲的從他哥的身邊退了下去。
“天子三哥很忙的樣子,什么都沒問出來。”珈寧回到夷陵公主身邊,嘟嘴攤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夷陵看著她蔫蔫的樣子就笑了,溫聲說:“什么事都要去天子三哥那里打聽,你可當然問不出來了,他有多少大事日理萬機,你想知道的那點小心思他可沒空理會呢?!?br/>
夷陵說著就拉起妹妹的手,一邊向她們的宮殿走,一邊說:“我剛才已經(jīng)讓秋玲問過調(diào)配羽林的卓將軍,他說后日天子三哥要在雁門校場檢閱三軍將士,驃騎將軍正在從雁北趕來雁門關(guān)的路上,后天在校場上,你一定能看得到他。”
“??!真的!”珈寧一下就高興起來,笑得像朵盛放的鮮花,“走走走,姐姐,快去選選咱們后天觀禮的衣裳,走啦?!?br/>
誠如夷陵公主所言,兩日后在天子檢閱三軍的校場上,霍去病身為邊關(guān)統(tǒng)帥,大漢戰(zhàn)神,果然全副甲胄的出現(xiàn)在了校場上。
“驃騎將軍到!”
原本坐在華蓋下與夷陵并排觀禮的珈寧公主忽然就緊張起來,整個人精神都有些振奮,揚著白皙的脖頸努力看向驃騎將軍入場的地方。
霍去病騎乘白色龍駒,身著紅里玄甲,外氅迎風墨冠高聳,腰間佩劍雕飾大氣精美,正是漢武帝當年因其封狼居胥的不世功業(yè)親手所賜。
霍去病時值盛年,殺伐果斷的他威勢凜然氣質(zhì)冷峻,戎裝七年已經(jīng)洗去了年少的桀驁輕狂,如今驅(qū)馬入場,三軍將士全都向他投去無比崇敬的目光。就連天子劉麟都親自起身,給了他極高的禮遇。
“哇,他真的像天神一樣啊?!辩鞂幙粗蝰R向主位觀禮臺而來的霍去病,雙手緊張又興奮的擰在身前,一雙漂亮的水杏眼中滿是激動和喜悅,向身邊的夷陵公主興奮的說:“姐姐,你見過這樣的男人嗎?我覺得長安城任誰也沒辦法和他比!”
那是自然,一代軍神的風范豈是長安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清貴公子可比。夷陵公主笑而不語,輕拍珈寧的肩膀,示意她注意儀態(tài),不要在三軍儀仗之前給漢室皇家和天子丟人。
珈寧這才有所收斂,但整個人卻更加興奮,看著下馬上前向天子行禮的霍去病,眼睛都在放光,簡直再看不到這雄渾的萬軍列陣。
當晚天子在雁門關(guān)行宮大宴邊關(guān)群臣將領(lǐng),作為公主,珈寧和夷陵也要參加這次晚宴。
珈寧特別期待與霍去病的第一次正面相見,她特意選了一件西番蓮的刺花銀紅曲裾,裙擺上墜了許多赤金的小鈴鐺,精致美麗。這是珈寧最喜歡的衣裳,花樣還是博望侯張騫當年手繪出來的西域花朵,這衣裳在整個大漢也是獨一份了,她少女嬌俏,穿上就更是光彩奪目,美麗動人了。
晚宴上,天子從大殿正門而入,群臣已經(jīng)坐于殿上,見天子入內(nèi)紛紛起身行禮山呼萬歲?;羧ゲ≤姽χ羵ド矸葙F重,立于主位下首,劉麟入殿走到他身邊便含笑道:“驃騎將軍不必多禮,眾位卿家平身。”
為了表示對霍去病常年駐守雁北的嘉獎,劉麟當即讓宦官取來酒樽,向霍去病道:“驃騎將軍英雄疏毫,不拘凡禮,朕為大漢江山天下百姓敬驃騎將軍?!?br/>
天子敬就臣下原該極力推辭,而后受之謝恩,劉麟知道霍去病即使在他父皇面前也是真性情,索性就不讓他推辭,更是向所有臣下表現(xiàn)對他的恩寵,從而鞏固君權(quán)。
霍去病大禮受酒,謝恩后道:“臣多年未有入京覲見陛下和太后娘娘,見陛下龍體康健天下幸甚,不知太后娘娘鳳體可好?”
劉麟淡笑道:“母后一切安好,此次去青天觀為國祈福未歸,特意讓朕問候驃騎將軍。這兩位是朕的胞妹,母后之女,珈寧公主和夷陵公主?!?br/>
站在劉麟身后的珈寧公主早就有點等不及了,不過大場合她還是很懂事,除了一直偷偷的看著霍去病以外,她的行止完全合規(guī)優(yōu)雅,全然看不出平時的跳脫性格。不過真到了被哥哥介紹給霍去病的時候她反而怔怔的看著這個英氣冷冽的英雄將軍說不出了。
夷陵上去微笑見禮,私下拉拉妹妹的衣角,示意她說句話。
“恩……”珈寧回了神,眨眨眼睛,在大家不明所以的目光里拿過宦官手中的另一杯酒向霍去病道:“恩,驃騎將軍,我,我代母后敬你領(lǐng)兵辛勞?!?br/>
霍去病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這個忽然敬酒的小公主,最后露出一抹極淡的客氣笑容道:“多謝公主?!?br/>
他飲了酒就再也沒看珈寧,完全一副高冷恪守臣道的樣子,讓珈寧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起來極其沒有存在感。
整個宴會起駕珈寧都在偷瞄霍去病的一舉一動,他是個很冷峻的男子,表情不算多但并非像小舅舅那樣寡言吝笑,只是他笑的時候并不會給人多少溫暖的感覺,言語之間總帶著一絲斬釘截鐵的冷傲堅定,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戰(zhàn)將風范,充滿了與眾不同的男人味。
珈寧看的有些入神,心想他要是能對自己真心的笑一笑一定也會非常璀璨,想一想對全天下都淡漠的男人只對一人溫柔那豈不是太棒了?再說驃騎將軍這么優(yōu)秀的戰(zhàn)神男子,如今世上都不會再有第二人。
就是他了。珈寧想,這輩子要是嫁不了大司馬驃騎將軍,做不成冠軍侯夫人,她寧愿一輩子不嫁人!
第二天一大早珈寧就打扮的漂漂亮亮去了霍去病下榻的府邸,結(jié)果一問就吃了一驚,管事說驃騎將軍今日天不亮就帶著副將和衛(wèi)隊回雁北去了。
雁北是軍士重鎮(zhèn),周圍還有小姑匈奴活動,珈寧要是想去他的天子三哥就算再疼她也肯定不許,驃騎將軍走了,那她好不容易跑到雁門關(guān)來不就沒有意義了?
珈寧滿心失望,沒精打采的回了,主殿的后殿內(nèi),皇后和夷陵公主正在用早膳,見到她進來就招呼她過去。
“沒胃口,天子三哥呢?”珈寧悶悶不樂,坐在年輕艷麗的皇后身邊也不肯吃東西。
皇后也不介意,一邊吃酥油香椿的小菜一邊笑說道:“一大早就有人來稟報,說事博望侯和夫人的時節(jié)隊伍西域出使歸還,已過樓蘭正在向高昌進發(fā),用不了多久就到雁北了,陛下大喜,去前殿跟大臣商議迎接博望侯的事去了?!?br/>
“博望侯要回來了?”珈寧眨眨眼睛,“我也好久沒見無心姨母了,他們已經(jīng)到高昌了嗎?”
珈寧的心思一下子就活泛起來,既然大張旗鼓的準備迎接博望侯回來,天子在雁門關(guān)肯定要命漢使不久后去高昌低調(diào)的先行接應,那她不是也就有機會去高昌看看?凡事安全上過的了關(guān)天子三哥和皇后嫂嫂都不會認真攔著她。能在距離大漢最近的西域小國玩一圈不說,回來不就可以順道去雁北了么,反正出去以后就沒人攔得住她,想去哪去哪嘍。
珈寧唇邊浮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偎依道姐姐夷陵公主身邊耳語道:“姐姐,你想不想去高昌逛逛呀?”
高昌?夷陵驚訝的看向笑的賊兮兮的妹妹,再看皇后嫂嫂,她微微上揚的桃花眼意味深長的看著珈寧,微笑依舊,神情恬然。
晚間劉麟回到后殿,見皇后在等他晚膳,走過去道:“珈寧帶著夷陵出關(guān)了,這事你該知道吧。你也不管管她,雖說如今關(guān)外也是大漢領(lǐng)土,可是畢竟不比關(guān)內(nèi)。”
皇后不急不躁的為他把盞斟酒,似乎并不是很在意:“陛下難道不知道公主管不住嗎?越要管她就越要別出心裁的玩些花樣,珈寧的新主意有幾個人猜得到,措手不及反倒沒法保護她,就順著她來,讓她開心些不好嗎?”
劉麟蹙眉道:“她都多大了,還能像小時候一樣由著她嗎?管不住總要也勸勸,不能都由著她的性子來。”
皇后冰雪聰明性格又精靈俏皮,與尋常女子大不相同,她歪著頭向劉麟眨眨眼睛,無辜道:“陛下怪我嘍?”
劉麟無奈笑出聲來,指指她道:“你呀?!?br/>
皇后也笑起來,靠著他說:“陛下都知道暗衛(wèi)一直跟著公主,還非要臣妾明說呢。母后總是約束珈寧,還不是陛下當面說教背地里又疼她么,臣妾也是跟陛下學的?!?br/>
劉麟攬著皇后的肩抿了抿溫酒道:“跑去高昌玩,看來這一次又要背著母后加派公主們的暗衛(wèi)人手了?!?br/>
高昌是西域諸國里距離大漢最近的國家,如果從雁北要塞過去,不過半天的路程就可抵達。也正是因為這層得天獨厚的原因,高昌與大漢邊貿(mào)繁盛,對漢庭十分親近。
珈寧和夷陵這一次“偷偷”出來,明面上只帶了侍女秋玲。三個人來到高昌,也是第一次見到高大的駱駝招搖過市,街上的人多時高鼻闊目的樣子,熱鬧非凡的集市上西域的毛皮珠寶琳瑯滿目,與漢家長安的市肆繁華大不相同。
珈寧公主看見新鮮的葡萄和石榴馬上就來了興致,一定要過去買點嘗嘗,說是看著就比宮里的飽滿好吃。
夷陵公主走得累了便說在這毛皮攤子前面等她,橫豎不過幾步路,也不擔心走散。珈寧買了點葡萄,空口一嘗果真是比宮里的葡萄水甜的多,正想再買一點,無意中一回頭就看到姐姐身后一個獐頭鼠目的小子瞧瞧將手伸向了姐姐腰間的玉佩。
“喂,小賊別跑!”珈寧見那下頭已經(jīng)得手,顧不得許多大喊一聲就沖了過去。
她這一喊一下就驚動了失掉玉佩的夷陵公主和那剛剛得手的小偷,小偷泡起來也不含糊,三兩步就竄進人群。
珈寧不甘示弱也追了上去,夷陵一看丟的是十分重要的玉佩也不由著急起來,帶著秋玲追了過去。
珈寧從小也跟著父皇學過一些花拳繡腿騎射劍術(shù),她今日一身胡服跑起來也不慢,眼看就要追上那小偷,豈料小偷身后還有后臺,待到一條偏僻的巷口,小偷一跑進去就又出來三名人高馬大的西域男子,一下子就把珈寧堵在了巷口。
“小姑娘,你干什么去!”為首的西域男子足有九尺高,兇神惡煞的看著珈寧,用不太利落的漢語說。
若是平常的小姑娘定然會怕,可是珈寧卻全無懼色,依然強勢道:“與你無關(guān)!那人偷了我姐姐的東西,讓開!”
“你憑什么說他偷了你姐姐的東西,你有什么憑據(jù)!”高大強勢的西域男人一步步上前,迫得珈寧不得不后退。
“珈寧……”夷陵公主和秋玲終于追了上來,看到眼前的情景先是一呆,然后立刻上前護住了珈寧,狠狠的瞪著西域男人,一副你欺負我妹妹,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勢,連呼喊暗衛(wèi)現(xiàn)身都忘了。
珈寧見她姐姐這樣心里很感動,但她自覺比姐姐還要強幾分,拉開姐姐鎮(zhèn)定道:“我看出來了,你們都是一伙的,我勸你們最好把玉佩交出來,不然有苦頭讓你們吃!”
“就憑你們?nèi)齻€小姑娘還想跟我們計較?”三個彪形大漢哈哈大笑。
只是笑聲還沒落下就聽身后傳來一道清越的男聲:“兩位尊貴的姑娘當然不屑與你動手計較,不過如此殊榮,在下樂意代勞?!?br/>
這字正腔圓又十分悅耳的漢音來的突然,夷陵珈寧連同那三名西域男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向巷子的另一頭。
一身騎獵胡服,兩彎新月鳳眸,來人看起來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但氣度威勢卻遠超凡人,步履穩(wěn)健輕捷,一舉一動都是大氣的清貴之姿。
再看他身后也立著兩名高大的護衛(wèi),皆是胡服藍眼神色肅然,高大健壯目光懾人,那三個剛才看起來還十分兇狠強壯的西域男人跟這少年身后的護衛(wèi)一比,瞬間就好像小了一個號。
少年的其中一名護衛(wèi)手里還拎小雞一樣拎著剛才那名偷了夷陵玉佩的小偷,現(xiàn)下那家伙臉上高高腫起,蔫頭耷拉腦的任由護衛(wèi)提著。
“多管閑事!”為首的西域男人見那少年雖有護衛(wèi)卻畢竟自身年少,而他們怎么也是三個大男人,真打起來未必吃虧,二話不說立刻就沖了上去。
少年對這些沖上來就像打的西域男人微微一下,搖搖頭好似很無奈,下一刻就一個漂亮轉(zhuǎn)身放倒了最先沖到他近前的西域男人。
他的閃避從容不迫,出手卻狠準霸道,只是一兩招就化解了另一個彪形大漢的進攻,將他打趴在地。打斗全程流暢舒展好似游戲,那兩名門神一樣的護衛(wèi)手指都沒有動一下,似乎上來幫忙就是給自家主人添亂。
零頭的西域男人見少年抬頭轉(zhuǎn)身之際就解決了手下,一下子也知道惹上了硬茬,再不敢魯莽的往前沖了。
少年卻很安閑自若,微笑走上來一指護衛(wèi)手中的小偷道:“此人偷竊人贓并獲被抓個正著,正要交給城中管衛(wèi),你等若是不服一同見官如何?”
高昌的邊城是商貿(mào)重鎮(zhèn),城中管衛(wèi)良多,真的見了官他們幾個肯定要被投入大牢關(guān)上一陣子。法治社會誰也不傻,西域男人趕緊招呼堪堪起身的兩個手下,也不管那苦逼的小偷了,轉(zhuǎn)身就從珈寧他們身邊跑了,跑的時候還不忘狠狠瞪了她們一眼。
“切,誰怕誰??!”珈寧被瞪了一眼很是不服,“跑得到快,下次見你看姑娘不收拾你!”
少年也不沒有護衛(wèi)去追,只身上前將手中的玉佩遞上,向夷陵和珈寧微微一笑道:“此玉質(zhì)地溫潤,精雕細刻,必非凡品,不知是哪位姑娘的?”
珈寧覺得少年幫了忙,對他挺有好感,立刻道:“是我姐姐的,你識貨哦,這可是……反正是好東西,謝謝你了?!?br/>
珈寧沒說下去,只在心里想,這可是匈奴大單于狐陸孤送來的求取信物,怎么說人家也是一方君主,送給大漢公主的隨身聘禮能差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