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的薄唇毫不退讓，“晚晚害羞，我替她回答。”

    “去去去，輪不著你?！备道蠐Q上一副慈祥的笑臉對著她，“林丫頭，你告訴我是不是，不用害羞。”

    林依晚剛想開口接上剛才沒有說完的話，余光卻瞥見坐在不遠(yuǎn)處的人凝視著自己。對上那雙深邃的眸子，她瞧見緊抿的薄唇輕微地動了動。

    雖然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是她從他的口型清楚地明白他在警告自己。

    “合同?！?br/>
    兩個字，足以提醒自己。

    原本在肚子里早已形成的字句又迅速地打碎腐爛在血肉里。她言不由衷地輕哼了一聲，“嗯。”

    林依晚的回答并不影響他的想法。傅老再次上演了一場說教的大戲。

    “林丫頭，你看深小子冷冰冰的，總是一副別人欠他幾千萬的表情，一點(diǎn)情趣都沒有，哪里好？你再看看，我家老幺，一表人才，風(fēng)趣幽默，又懂得哄女孩子開心。你看，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嫁給我家老幺？”

    上次連大跟豆豆過來是這樣，現(xiàn)在又是這樣。傅倫塔沒好氣地抗議道：“老爹，你能不能別總是教我撬墻角？”

    “這哪里是撬墻角？這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時候讓你多看點(diǎn)四書五經(jīng)都不肯，你看現(xiàn)在多丟人吶！”

    傅倫塔不屑地抖動著腳，“雖然我讀的書少，但是我知道有一句話叫做，君子不奪人所好?！?br/>
    傅老撫了撫梳理整齊的白胡子，慢悠悠地說道：“君子確實是不喜奪人所好。不過，你哪里像個君子？”

    傅倫塔被氣得瞪大了眼睛，一手指著自己，“我？”

    “好啦，別礙著我跟林丫頭培養(yǎng)感情?！彼荒蜔┑?fù)]了揮手，大有一種打發(fā)他出去的架勢。

    林依晚靜靜地站立在大堂中央，等待著傅老叫她坐下，或者退下?？墒撬麉s只顧著跟自己的兒子拌嘴，完全忽略了她和秦深的存在。

    雖然不知道他說的話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可能會看上自己什么，反正她是沒有看上他的兒子。趁這種想法還沒有在他的腦海里扎根之前，她得趕緊擺脫他的追問，逃離這里。

    “傅老，我肚子有些餓了。我能不能先出去吃點(diǎn)東西？”雖然這是很不禮貌的做法，可是她實在不想站著了。

    嗯？從來沒有人敢在自己的面前提這樣要求，即使是用商量的口吻也需要莫大的勇氣。這丫頭片子有點(diǎn)兒意思。傅老笑呵呵地招呼林依晚坐下來，“林丫頭，你快坐下?！?br/>
    囑咐完林依晚，他又轉(zhuǎn)過頭命令著自己的兒子，“老幺你快點(diǎn)出去拿點(diǎn)好吃的進(jìn)來給你未來媳婦吃?！?br/>
    林依晚的雙腳像是被萬能膠牢牢地黏合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她求救似地朝秦深使了使眼色，然而他卻連眼眉也沒有掃向自己。

    靠，帶了別人過來，又不幫別人脫身！真是天殺的混蛋！

    林依晚在心里不斷地咒罵著這個不負(fù)責(zé)任的人。終于秦深似乎感受到了無聲的呼喚，站起來朝她的方向走去。

    “不用客氣。我的未婚妻，我自己會照顧好?！背聊嗽S久的秦深站在林依晚的身邊，一手緊緊地?fù)е难?，鏗鏘有力地捍衛(wèi)著自己的主權(quán)。

    “深小子，難得遇到一個彈古箏彈得還不錯的丫頭，你就不能把她送給我當(dāng)兒媳婦，討討我這老頭子的歡心么？”

    “傅老的這個歡心恐怕我真的討不來。晚晚是我的媳婦，更何況她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懷著我的孩子了?！?br/>
    原本看見秦深為自己出面她還在責(zé)怪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當(dāng)聽到他說出這么一番理由，她整個人都驚呆了。

    她尷尬地露出一抹僵硬的微笑，掩蓋在唇瓣下的牙齒緊咬著，恨不得馬上把身邊這個老愛胡說八道的混蛋拉出去暴打一頓。

    傅老的臉色在聽到他這番話以后，頓時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他挑了挑發(fā)白的長眉，別有所指地說道：“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終歸不像是以前那般懂禮節(jié)了?！?br/>
    他搖了搖頭，嘆息道：“哎，好了，你們倆都出去吧?！?br/>
    秦深微微點(diǎn)頭，就摟著林依晚走出莊嚴(yán)肅穆的大堂。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野里，失望的傅老才重新開口說話，“老幺，你可有恪守君子之禮？”

    此時的傅老與之前笑嘻嘻的模樣截然不同。傅倫塔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幅刻板嚴(yán)肅的面孔。他知道，自家的老爹是一個不折不扣地恪守禮節(jié)，重視傳統(tǒng)的人。

    從小到大，在如此嚴(yán)格的氛圍熏陶下，雖然他在外人看起來放蕩不羈，但實際上他從來沒有做過什么非禮的事情。

    他不好意思地站起來往門口的方向走去，背對著傅老，邊走邊說道：“要是我沒守，你的孫子早就會滿大街跑了?！?br/>
    熱鬧的大堂里，瞬間又恢復(fù)了慣有的討厭的安靜。

    傅老撐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來，還沒有走出幾步，傅司敦就陪著林老回來了。

    “小傅子，剛才誰在這里彈古箏？”林老剛邁進(jìn)大門口，就迫不及待地扯著嗓子吼道。

    傅老拿著拐杖的手用力地敲了敲地板，氣得胡子只顫抖，“再叫我小傅子，就別指望我會告訴你！”

    “好好好，這個先不說，你快告訴我，剛才誰在這里彈古箏？”

    難得他會如此爽快地妥協(xié)，傅老挑了挑發(fā)白的稀眉，疑惑地打量著他的神情，反問了一句，“那么著急干嘛？”

    林老三步并作兩步，很快就來到他面前，“別廢話了，趕緊告訴我！”

    剛才隨處逛逛，走到后花園的時候，突然聽到一曲熟悉的旋律。這首曲子，在過去的幾十年里，他已經(jīng)聽過無數(shù)多遍了。從一開始摯愛的妻子小茹，到后來疼愛的孫女，她們都曾為自己演奏過無數(shù)多遍。

    紫荊花瓣鋪滿林蔭小徑的院子里，坐在古箏前的女子穿著一襲素雅的旗袍，纖纖玉手在琴弦上飛快地跳躍著。當(dāng)最后一個旋律從指尖流轉(zhuǎn)出來，她抬起頭微微一笑，瞬間暖化了他的心。

    他走過去，輕輕地在她額頭落下了一吻。

    盡管歲月已經(jīng)在她的眉眼之間落下了抹不平的印痕，絢爛的笑容依舊綻開在她的臉上，“老公，這首《落花飛》好聽么？”

    “很好聽，不過怎么跟你之前彈奏的有點(diǎn)不同？”

    “我感覺里面有幾個音太過傷感，所以我特意改了幾個調(diào)?！?br/>
    “我的小茹真聰明。”

    “當(dāng)然。”

    “……”

    時光飛逝，當(dāng)初牙牙學(xué)語的小女孩已經(jīng)長大了。閑來沒事的時候，也會拉著自己過去坐在她旁邊聽她彈古箏。

    “晚兒，你怎么也會彈這首曲子？”

    “是奶奶教我的。爺爺，晚兒彈得好聽嗎？”

    “好。晚兒真棒?！?br/>
    “……”

    塵封在記憶里的畫面再次浮現(xiàn)在腦海里，只不過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

    剛才聽到的琴聲就是小茹親自改編過的那一個曲子。除了晚兒，瑤兒，再也沒有第三個人跟她學(xué)過這首曲子了。

    可是，他最疼愛的兩個孫女五年前已經(jīng)去世了。

    一開始隱隱約約聽到熟悉的琴聲時，他以為自己又出現(xiàn)了幻聽。直到傅司敦也在疑惑是誰彈奏出如此美妙的歌聲時，他才敢確認(rèn)這是真的。

    他快步地趕回來，沒想到還是錯過了。早知道他就一直待在大堂里，那樣他就可以看看這個人的模樣。

    林老和自己都是愛琴之人?？粗掷线@幅懊悔與惋惜的模樣，傅老以為他這是因為錯失了聽曲的機(jī)會才表現(xiàn)得如此的失落。

    幾十年來，他們已經(jīng)互損習(xí)慣了。瞧著他這幅模樣，傅老正好抓住機(jī)會挖苦他一頓。

    “哎，林老你走寶了。剛才那丫頭的古箏彈得真好！要是你在這兒，肯定會陶醉在她的琴聲里。”

    問了那么多次，還是給自己回答這些廢的虛的。林老忍著內(nèi)心的怒火，轉(zhuǎn)而問道：“她現(xiàn)在去哪兒了？”

    “她？”傅老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神情，“早就已經(jīng)走了?！?br/>
    “走去哪里？離開這里？”

    他越是著急，傅老就越是得意。他微微頷首，認(rèn)真地輕哼了一聲，“嗯?！?br/>
    林老頭子已經(jīng)有兒媳婦，自然不是想要跟那丫頭牽線。再說了，他自己也看不上如此開放的小姑娘。既然留不住這丫頭在府里給自己彈曲子，那也不要便宜林老頭子。

    已經(jīng)走了？渾濁卻敏銳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止不住的失落?？磥硭@丫頭之間并沒有什么緣分。

    哎，還是算了吧。

    林老嘆了口氣，走回右側(cè)的高座上，灌下了一杯又一杯的濃茶。

    她怕自己亂動會引起背后坐在高座上那人的懷疑，便強(qiáng)忍著怒氣任由秦深把她摟在懷里。

    走出大門口，她側(cè)過頭確定傅老已經(jīng)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林依晚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還沒有甩開身邊的人，就猛地用力朝他的胸口揮過去一錘。

    還沒有好好感受完美人在懷的旖旎，秦深敏銳地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息。在拳頭尚未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他及時地松開了自己的手，往一邊退開了幾步，遠(yuǎn)離林依晚的襲擊。

    一拳落空，林依晚咬著牙齒大吼道：“秦深，你個混蛋！你又特么地在毀我清譽(yù)！”

    “你不是讓我?guī)湍憬鈬?？?br/>
    明明依舊是一張冷漠的臉，可是戲謔的語氣卻可惡得讓人心里發(fā)癢。

    幾乎是用盡了吃奶的氣力從胸腔里噴發(fā)出來的怒吼，“你這是什么鬼解圍方法！”

    “無論你認(rèn)可還是不認(rèn)可我的做法，但它確實是奏效了，不是么？”

    他講得句句在理，可是在她內(nèi)心燃燒著熊熊怒火仍然沒有什么消降下去的趨勢。

    垂在身側(cè)的粉拳緊握著，極力地壓制著自己的憤怒，“你那么聰明，你就不能用個好一點(diǎn)的方法了嗎！”

    林依晚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論她說什么，秦深他依舊無視自己，任由自己原地爆炸。尤其是見到性感的薄唇竟然勾起了一絲上揚(yáng)的弧度，“我覺得這個辦法挺好的?！?br/>
    “好你妹！”三個咒罵的字眼艱難地從牙縫里擠壓出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瞇起閃爍著怒火的眸子，“先是未婚妻，然后是未婚先孕。秦深，你還真是毀人不倦哈！”

    大概見她氣得快要爆炸，秦深終于不再繼續(xù)扇風(fēng)了。他輕笑了一聲，好聲好氣地勸解道：“大堂里只有你我，倫塔和傅老，只要能忽悠過去，不就行了么？”

    一不小心就被他動搖了自己的想法。林依晚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頭，但嘴上還是不滿地抱怨著，“可是主人家對我的印象全毀了?！?br/>
    “壞印象也是印象。怎么算得上是毀掉了呢？”

    秦深一副“你怎么那么笨”的神情，可是林依晚看著他卻是越來越不順眼，越來越感覺委屈。

    “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膈應(yīng)我？我得罪你了么？為什么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說話！你就不能別總是這樣坑我嗎？”

    林依晚把憋在心里的委屈一一地吶喊出來，大聲地質(zhì)問著眼前的人。裹在藍(lán)色蕾絲里的胸脯劇烈地上下起伏著，彰顯著她此時此刻的惱怒。

    深邃的眸子閃爍著不明的光亮，唾液沫子隨著滾動的喉結(jié)往下咽了咽，“感覺委屈了？”

    “哼！”林依晚抱著手臂，傲嬌地把頭甩到一邊。她既不想承認(rèn)，也不想否認(rèn)。

    自從昨天到現(xiàn)在，他就似乎一直跟自己過不去，總是會惹自己生氣。而偏偏自己卻異常輕易地被他的三言兩語左右了心情。

    她不斷地安慰著自己，或許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不夠很容易就被觸動了心弦。

    縱使她找了很多的借口來慰藉自己，企圖轉(zhuǎn)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滾圓的淚珠還是在充盈的眼眶里逃竄出來，順著光滑的臉頰吧嗒吧嗒地滴落在鎖骨上。

    秦深痛心地皺了皺眉，“怎么哭了呢？”

    林依晚一聲不吭，只是不斷地壓制著自己的哽咽聲。

    他只是想在短暫的兩天里，在她的腦海里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但萬萬沒想到，她會對自己抗拒到如此的地步。

    她的委屈，是因為對自己太過厭惡，卻又沒法避免而產(chǎn)生的么？

    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伸到她的臉旁，想要輕輕地擦拭掉那兩行惹人心痛的清淚。

    溫?zé)岬闹父箍煲佑|到光滑的肌膚時，猛地頓住了前進(jìn)的動作，頹然地縮回去，無措地插進(jìn)口袋里妥善安放著。

    昨天答應(yīng)過她，不能跟她有肌膚與肌膚之間的接觸。深邃的眸子沉了沉，終究是狠下心不去看她的淚眼。

    抬起又放下的舉動，在朦朧的視線里緩慢地進(jìn)行著。最后，他竟然不耐煩地把臉撇到一邊去。

    原本滿是委屈的心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傷。呵，她怎么會在他的眼前落淚，企圖得到他的憐惜和疼愛呢？

    這本是一個讓她避之不及的人，她怎么會那么幼稚地想要接近他？他只不過是在耍自己，他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

    林依晚自嘲似地?fù)u了搖頭，伸手擦去掛在臉上的水漬，假裝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

    只是，泛紅的眼圈，發(fā)紅的鼻尖，還有一顆揪著的心，都在無聲地告訴她，這一切發(fā)生過。

    她的聲音還帶著尚未恢復(fù)的哽咽，“對不起，我只是有點(diǎn)累了。”

    秦深抬起頭看著遠(yuǎn)處的藍(lán)天，漫不經(jīng)心地問了一句，“你想要回去么？”

    林依晚沒有聽懂他說的回去，指的是回去哪兒。她關(guān)注的是，他已經(jīng)厭倦了跟自己待在一起？是因為自己突然在他面前哭泣的緣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