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美艷女模特

    “教書？六中？”趙紅兵萬萬沒想到，高歡居然回來了，而且還做了老師。當(dāng)時就算是當(dāng)?shù)貛煼秾W(xué)院的學(xué)生，畢業(yè)以后也不愿意做老師，都謀求其他的出路。

    “而且檔案上寫著：建議不要重用此人?！?br/>
    “為什么？”趙紅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為什么？你說還能為什么？游行時鬧事兒了唄！高歡這孩子，有時候腦子就是不轉(zhuǎn)彎兒，容易被人利用。”

    “哦……高歡現(xiàn)在有對象了嗎？”趙紅兵假裝很隨便地問了這么一句。

    “有了，再過一個多月該結(jié)婚了。”

    “哦，是誰呀？”趙紅兵故做若無其事。

    “你不認(rèn)識，也是六中的一個老師，好像是教體育的。聽說高歡開始時死活不同意，但是她媽媽相中了那小子，說是人老實(shí)，高歡要是再不同意，她就拿菜刀抹脖子了，高歡只能同意了?！?br/>
    “嗯……林肯車就是和其他的車不一樣，舒服?！壁w紅兵故做無所謂，趕緊叉開了話題。雖然他早有心理準(zhǔn)備，但是聽到高歡要嫁人了，心里還是十分酸楚。

    “還用你說？”小北京一提這車就高興。

    “張岳那車也不錯，新車?！?br/>
    “扯淡，張岳那車和我這一比，明顯檔次就下來了。我成天損張岳，他自己還覺得挺美呢。”小北京得意著呢。

    “張岳現(xiàn)在干什么呢？我剛才忘問了。他哪兒來那么多錢買新車？他那車少說也得小二十萬吧？”

    “人家張岳還用買車？你太小瞧他了吧！他這車是人家送的?！?br/>
    “誰這么大方？”趙紅兵完全不信。

    “還記得當(dāng)年咱們經(jīng)常去的那個紫月亮嗎？后來有個外地老板把那個飯店兌下來了，前些日子還買了個新車，就是張岳現(xiàn)在開的那個。張岳開始的時候說借來開幾天，這一借就不還了。那個飯店老板哪敢得罪張岳啊，就干脆送給了張岳。張岳也沒客氣，就收下了。反正這老板以后遇上什么事兒，還得找張岳幫忙?！?br/>
    “我在里面的時候就聽新進(jìn)去的說張岳在外面混得不錯，沒想到混得這么好。但他這么干不是訛人嗎？”

    “也不算訛，在紫月亮吃飯記賬的多，賬收不回來還得人家張岳替他去要。張岳只要一開口，欠錢的早就嚇得篩糠似的了，立馬給錢。這兩年，張岳至少幫那個紫月亮的老板要回來五十萬的死賬，他只開走一部車，也算是勞動所得。人家飯店老板都沒說張岳訛他，你在這較什么勁啊。”

    趙紅兵聽得目瞪口呆。在監(jiān)獄中度過了四年光陰的趙紅兵還秉承著古典流氓的習(xí)性，卻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如此不同，張岳等人靠著心狠手辣早已經(jīng)發(fā)了大財。

    “那張岳不成了飯店老板的打手嗎？”趙紅兵追問。

    “打手？哪個飯店請得起張岳當(dāng)打手？人家張岳現(xiàn)在是公司老板，討債公司的！你沒看他今天又穿了套新的西裝？人家張老板可注重形象了。現(xiàn)在全市解決不了的死賬、三角債，都去找他。去法院起訴都要不回來的錢，張岳全能要回來。再說張岳也講信用，合理收費(fèi)，從不多拿債主的錢?，F(xiàn)在人家張岳混得……”

    趙紅兵沒再答話。他可能覺得，自己已經(jīng)和這個社會完全脫軌了。并且，他也沒想到他最好的兄弟張岳在短短三年多的時間里，居然靠著暴力手段發(fā)了大財。以前趙紅兵雖然也沒少參與打架斗毆，但也就是想爭一口惡氣，真沒想過要靠這個賺什么錢。

    “現(xiàn)在全市，也就是咱們兄弟幾個能跟張岳平起平坐了，這得說是人家張岳講義氣，不忘本，發(fā)達(dá)了也沒忘了咱們。其他人一見到張岳都是點(diǎn)頭哈腰，張口閉口就叫大哥。紅兵，咱們是張岳的兄弟，榮幸不？”

    “呵呵。”趙紅兵覺得張岳這樣的做法還是有點(diǎn)兒不妥。

    “張岳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前幾天為費(fèi)四出頭，又毒打了三虎子一頓?，F(xiàn)在三虎子還在醫(yī)院躺著呢?！?br/>
    “張岳又殺過人了？”

    “呵呵，我可不知道，應(yīng)該是沒吧，不過經(jīng)過他的手重傷害的，沒一百也有八十了。咱們這飯店為什么這么賺？全靠你過去的名聲和現(xiàn)在的張岳罩著。人家一聽這飯店是紅兵大哥開的，現(xiàn)在的老板我申東子還是張岳的鐵哥們兒，誰敢鬧事，誰敢欠賬？”

    趙紅兵感覺沒話說。或者說，他有很多話但說不出來。

    世紀(jì)80年代社會中頗具墨家俠義之風(fēng)的混子道德體系已經(jīng)被摧毀，新的混子道德體系卻還沒建立。

    破舊并未立新，這很可怕。

    世紀(jì)90年代是當(dāng)?shù)刈顬楸┝?、血腥的年代，失去了傳統(tǒng)道德約束的各路“豪杰”終日大打出手，狠角層出不窮。去年二狗春節(jié)回家時曾經(jīng)聽一位同鄉(xiāng)評價說：20世紀(jì)90年代，當(dāng)?shù)啬挲g在16～25歲之間的男孩子，個個都是古惑仔，幾乎個個都提刀砍過人。

    這句話雖然有些夸大其詞，但也十分能說明當(dāng)時的混亂。20世紀(jì)80年代的年輕人所具有的一些純凈的崇高理想在90年代物欲的沖擊之下已蕩然無存，那些失去了理想與追求的年輕人，都把斗毆比狠在社會上揚(yáng)名立萬當(dāng)做人生最大的追求。

    世紀(jì)80年代趙紅兵等人雖然經(jīng)常打架，但還是講規(guī)矩的。他們絕對不欺負(fù)老實(shí)人，打架僅在混子之間進(jìn)行；即使混子間打了架，談和以后還都是朋友，這是江湖規(guī)矩。但20世紀(jì)90年代的混子就完全不同了，誰狠誰說了算，就靠欺負(fù)人賺錢。

    二狗想，雖然趙紅兵在20世紀(jì)80年代可以憑著膽色和義氣在僅僅兩年多的時間里迅速成名，但是如果把他放到20世紀(jì)90年代，或許就有點(diǎn)兒不合時宜了。90年代，適合的是張岳、三虎子這樣一身匪氣的人，并不適合像趙紅兵、小北京這樣頗具俠義之風(fēng)的人。幸好，趙紅兵已經(jīng)在90年代之前成名。更加幸運(yùn)的是，90年代，當(dāng)?shù)氐膸孜唤蟾缍嗍勤w紅兵的兄弟。

    社會的滄海桑田和人性的日漸貪婪并不足以使出獄后的趙紅兵震驚，真正使他震驚的是他的侄子——曉波。

    趙紅兵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不認(rèn)識他的侄子曉波了。

    1992年，曉波14歲，是市中心十余所初中高中的學(xué)生混混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他心狠手黑的程度和社會上的混子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使是當(dāng)時社會上20歲出頭的混子，也要讓他三分。

    那年曉波的身高已經(jīng)至少有一米七五，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和趙紅兵頗有幾分相似，只是臉上仍略帶稚氣，是個小帥哥。但他雖然形似趙紅兵，眼神卻像極了張岳。

    當(dāng)時社會上的人都評價說：趙曉波和趙紅兵一個樣，都不是什么好人，這一家人算是完了。二狗和曉波一起長大，清楚地知道曉波那些年的所作所為。二狗心里明白，趙曉波和趙紅兵絕對不一樣。

    曉波只繼承了趙紅兵打架斗毆和領(lǐng)導(dǎo)混子的本事，卻沒有學(xué)到趙紅兵做人的精髓。

    徒具軀殼，卻沒有靈魂。

    二狗記得，曉波那時候干的壞事可以分為三類：一、打架斗毆；二、搶錢，訛錢或訛煙；三、逃學(xué)出去搞對象。

    曉波打架的本領(lǐng)根本不次于他的二叔，純屬無師自通。或許因?yàn)閺男【涂吹绞迨鍌円暣蚣転閮簯?，他也是從不怕打惡仗，而且善打惡仗，每逢惡仗必勝?br/>
    讓二狗印象深刻的是趙曉波被學(xué)校開除那次，也就是趙紅兵出獄前幾天。那年曉波上初二，他囂張跋扈，在學(xué)校外面已經(jīng)樹強(qiáng)敵無數(shù)，但曉波從不畏懼，堪稱渾身是膽。二狗認(rèn)為曉波的心理優(yōu)勢基于以下兩點(diǎn)：一、二叔在江湖中的名氣使他確認(rèn)自己身上的確帶有“社會大哥”的優(yōu)秀遺傳基因，自信必將成為新一代的社會大哥；二、惹到了誰都不必?fù)?dān)心打擊報復(fù)，急了他就去離學(xué)校不遠(yuǎn)的電子游戲廳找李四，找不到李四他就去找張岳，這二位叔叔一出面，全市哪個混子敢對自己動手？不過話說回來，曉波還真沒去校外找過幾次人。因?yàn)?，根本沒必要。在同齡人中的大哥地位是他真刀真槍打出來的，雖然也不排除有些社會上的混子畏懼他那群叔叔的名號不敢對他下手的因素?？傊?，20世紀(jì)90年代初曉波之驕橫在當(dāng)?shù)氐膶W(xué)生中一時無兩。

    二狗和曉波在同一所中學(xué)，只不過二狗要比曉波低一屆。有一天晚上放學(xué)，二狗目睹了曉波的作風(fēng)。

    那時二狗所在的學(xué)校禁止師生在校內(nèi)騎車。那天放學(xué)后曉波和幾個平時要好的同學(xué)推著自行車向校外走。這時，他們發(fā)現(xiàn)，一周前和他們結(jié)仇的第三職高的十幾個學(xué)生正在校門口外抽著煙倚在自行車上等他們。那些人個個都把手伸到書包里，顯然有備而來，個別比較長的管叉還露在外面。

    曉波繼續(xù)推著車往校門外走，他才不怕那些比他大了幾歲的學(xué)生呢。曉波的幾個同學(xué)看樣子倒是有點(diǎn)兒怕，但有曉波走在前面，他們也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走了出去。

    曉波等人剛剛出了校門，就聽見那十幾個三職高的學(xué)生喊：“就是他們！”

    這時那些高中生已經(jīng)個個掏出了匕首和管叉，朝曉波等人沖了過來，氣勢如虹。

    剛才跟在曉波身后的幾個同學(xué)全都扔下自行車，轉(zhuǎn)頭就往校內(nèi)跑。

    只有曉波一人掏出掛在腰間的軍匕，迎面沖了上去，氣勢更盛，毫不畏懼！

    曉波和對方?jīng)_在最前面的一個高大男生一相遇，就揚(yáng)起手抓住了彼此的領(lǐng)口對刺。對方手里的管叉刺中了曉波，但顯然沒有什么殺傷力；而他卻被曉波連刺兩刀后，松開了手，捂著肚子坐在了地上。

    曉波刺倒一人后覺得左胳膊一涼——他的肩膀被人扎了一刀。曉波回頭又是一刀，扎中了那人。那人轉(zhuǎn)頭就跑。

    三職高的學(xué)生這下是見識到曉波的狠勁了。他們本來想憑著年齡優(yōu)勢欺負(fù)曉波，哪想到眼前的曉波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孩子！

    “不服者，上！”曉波手持帶血的匕首，著眼睛挑釁地朝著三職高的學(xué)生喊。這句半文半白的話是曉波的口頭禪，意思就是：誰不服就再上來和我打，我奉陪到底。曉波著眼睛的表情像極了一個人——張岳。

    三職高的學(xué)生沒一個敢動手，甚至沒有一個人敢說話。曉波冷笑一聲，扶起自行車跨上：“還有誰不服？”

    曉波的胳膊上滲著血，可他連捂都不捂一下。

    此等狠角，三職高的那些高中生何曾見識過？

    曉波蹬著自行車揚(yáng)長而去。

    被曉波連捅兩刀的那位命大，搶救了一日一夜后活了過來。隨后，曉波被學(xué)校開除。在趙紅兵出獄前的幾天，曉波終于成了一個職業(yè)混子。

    曉波除了熱衷于打架，還熱衷于搶錢。

    當(dāng)時年僅14歲的曉波當(dāng)然不敢去搶成年人的錢，他只去搶同齡人的零花錢。放學(xué)的路上、臺球室、游戲廳是曉波主要搶錢的三種地方。

    那時當(dāng)?shù)氐拇笮徒謾C(jī)游戲廳不下20家，趙曉波終日游蕩其間。他從不去李四的游戲廳鬧事兒，一是不敢，二是因?yàn)槔钏牡挠螒驈d里多數(shù)都是連線撲克機(jī)，在那里玩的多數(shù)是成年人。

    二狗曾親眼看到曉波在游戲廳里搶錢?！靶值埽医裉爝€沒吃飯呢，給我點(diǎn)兒錢我買倆面包去?！背糜螒驈d老板不注意，曉波掏出刀子對正在打游戲的孩子說?！按蟾纾覜]錢?！北焕账鞯暮⒆涌雌饋砗芫o張，手哆嗦得連操縱桿都拿不穩(wěn)了。

    “沒錢？”曉波邊說邊去搜這小孩子的身。曉波經(jīng)常對二狗說：搜身這活兒比較專業(yè)，又快又好且無遺漏地搜身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而他，無論小孩子把錢藏在哪里，他都能找得到。曉波搜出了五塊錢和幾個游戲幣后，打了那個小孩子一耳光。小孩子不敢說話，眼巴巴地看著曉波。

    “敢騙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告訴老板，今天我就殺了你！”曉波搶了錢，再恐嚇一句。即便曉波很厲害，但他還是比較怕游戲廳老板的，畢竟，游戲廳老板是“大人”，惹不起。

    曉波還搶游戲幣，他自己雖然不打游戲但他賣游戲幣。老板一塊錢賣四個，他一塊錢五個。反正游戲幣是搶來的，不賣白不賣。

    其實(shí)游戲廳的老板也知道曉波經(jīng)常來搶錢，但是沒辦法，都知道他是趙紅兵的親侄子。雖然趙紅兵還在獄中，但張岳等人可都在外面，如果真收拾了曉波，后患無窮。

    二狗認(rèn)為，雖然曉波的這一系列行為和張岳類似，都是通過暴力手段賺錢，但曉波的確不如張岳。畢竟張岳是幫人家要賬，得到的報酬是勞動所得。曉波則是**裸地?fù)尅?br/>
    趙紅兵聽到曉波的所作所為后撓頭不已，總想找機(jī)會和曉波談?wù)劇５菚圆ìF(xiàn)在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和生活圈子，不再粘著二叔了。別說趙紅兵找不到機(jī)會跟他談，就連他爸爸平時都見不到他的蹤影。

    趙紅兵出獄一個多月后，借口過生日，請了三桌朋友，又請了二狗等侄子侄女們，就是為了能夠見到曉波。

    趙紅兵當(dāng)時肯定心想：你二叔過生日，還特地找人請了你，你總該來吧？

    曉波來是來了，但是比誰來得都晚，看樣子迷迷糊糊，頭發(fā)亂七八糟，衣服皺巴巴，一看就是前一天肯定沒回家，不知道又在哪里過的夜。

    “曉波，你過來坐?！弊谮w紅兵旁邊的張岳朝曉波招手。

    “張叔?！睍圆ㄋ勖蓶V地走了過來。

    “你昨天晚上又沒回家吧！”趙紅兵強(qiáng)壓著怒火。

    “昨天晚上在同學(xué)家住的?！?br/>
    “誰家？為啥不回自己家??？”

    “我不愿意回家?！睍圆^都沒抬，隨口回了一句。

    “是誰把你從小養(yǎng)到大？你有種你別姓趙！永遠(yuǎn)都別回家！”趙紅兵本來想坐下來好好和曉波談?wù)?，但是看到曉波這一身痞氣，實(shí)在忍不住了。

    曉波看見二叔真生氣了，也不敢答話，但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趙紅兵徹底被曉波這“無所謂”的樣子激怒了。

    只聽見“啪”的一聲。從來沒動過曉波一指頭的趙紅兵居然抽了曉波一個耳光，這下打得可真狠。

    “你給我說話！”那段時間總聽到哥哥的訴苦，再看到曉波這一副冥頑不靈的樣子，趙紅兵盛怒。

    “哇……”曉波居然哭了。

    “二叔，我是不敢回家……我一回家我爸爸就打我……現(xiàn)在連你也打我?！睍圆薜煤軅摹偛旁跉忸^上的趙紅兵也覺得出手太重了，看見曉波哭得很傷心，他也心軟了?！皶圆?，別哭了，晚上我?guī)慊丶?。我跟你爸爸說，讓他不打你，好嗎？”“嗯……”曉波哭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趙紅兵的哥哥脾氣極其暴躁，一看到孩子犯了錯誤就大打出手：綁在樹上抽、吊起來打，都是家常便飯。他可能認(rèn)為，只有下狠手才能讓孩子不敢再犯。他哪里知道，他這是在給兒子傳達(dá)一個信息：只有暴力才能解決問題。在趙紅兵哥哥的暴力手段之下，曉波也日趨乖張暴戾，而且一犯了錯就不敢回家，只有在外面瞎混，過著半流浪的生活。這樣的教育方式，讓曉波在黑道上是越走越遠(yuǎn)。

    “曉波，今天二叔只跟你說一句話，這是你爺爺送我的一本書上寫的。意思就是說：用兵逞強(qiáng)就會遭到滅亡，樹木強(qiáng)大了就會遭到砍伐；強(qiáng)大的總是在下邊，而柔弱的卻總在上面。你懂嗎？”趙紅兵引用了里的內(nèi)容：兵強(qiáng)則滅，木強(qiáng)則折；強(qiáng)大處下，柔弱處上。其實(shí)趙紅兵這句話不但是說給曉波聽，也是說給在座的張岳等人聽。畢竟大家都是兄弟，沒有尊卑之分，趙紅兵也不好意思去教育張岳等人該如何行事。

    “嗯……”曉波似懂非懂。

    “紅兵，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倒不那么認(rèn)為……”張岳想和趙紅兵討論討論。

    “呵呵，不說了，咱們吃飯喝酒吧！來，祝我們的好大哥紅兵生日快樂！”小北京打斷了張岳，他怕趙紅兵教育侄子卻變成張岳和趙紅兵二人的爭論。

    “生日快樂！”大家舉起酒杯，開懷暢飲起來。

    飯吃了大概半個小時，張岳的傳呼“嘀嘀嘀”地響了。

    “不好意思，我有點(diǎn)兒事兒，先走了?！睆堅揽赐炅粞跃推鹕碚f。

    “呵呵，什么事兒那么急？不會是李洋急著要你回家交作業(yè)吧！”小紀(jì)壞笑著說。

    “別瞎說，這是我們公司的事兒?！睆堅肋呎f邊穿上了西裝外套。

    “張岳，需要幫忙的話我?guī)讉€人過去？”李四清楚，有可能是張岳的哪個手下在討賬時遇到了麻煩。

    “四兒，不用，這點(diǎn)兒事兒我自己就能辦，你們繼續(xù)喝酒吧！”張岳說得輕輕松松，轉(zhuǎn)身往外走。

    “張岳！”趙紅兵叫住了張岳。

    “啥事兒？”張岳回過頭來。

    “小心點(diǎn)兒，有事兒給小申打傳呼。我們大家都在這里，等你回來咱們繼續(xù)喝，你不回來我們誰也不走。”趙紅兵其實(shí)很擔(dān)心張岳，但畢竟他是主人，大家剛剛坐在一起吃上飯，他也不好意思先離開。

    張岳朝趙紅兵笑了笑，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張岳現(xiàn)在業(yè)務(wù)挺忙嘛，呵呵?！壁w紅兵看著張岳的背影說。

    “呵呵，忙？那你是沒見到他剛放出來那會兒。”李四說。

    “那會兒怎么樣？”趙紅兵問。

    “張岳剛放出來那時候，工作沒了，連口飯都沒的吃。他也不好意思回家，就靠著咱們兄弟幾個接濟(jì)活著。那時候你們的旅館也不開了，他連睡覺都沒個地方，就睡在我的錄像廳里，錄像廳里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楚。他蓋著個軍大衣在我錄像廳里睡了足足三個月。張岳這人平時干凈不？那幾個月他是真埋汰。除了被咱們兄弟幾個叫出去喝幾頓酒，其他的時間就在那沙發(fā)的最后一排躺著，那叫一個慘！而且張岳這人你也知道，自尊心特強(qiáng)，我們給過他多少次錢他都不要。請他吃飯可以，但給錢他絕對不要。他總說，他過段時間就上班了，能賺到錢了?！辟M(fèi)四被二虎復(fù)仇后多少落下點(diǎn)兒殘疾，不能開車了，就開了一家比較大的錄像廳。

    “那他上班了嗎？”

    “上什么班，他這樣勞教過的去哪兒找工作？他在費(fèi)四的錄像廳睡了大概三個月，就在錄像廳里碰上了那個蔣門神，就是那天你出來時咱們一起喝酒的那個，他倆是獄友。蔣門神見到張岳后，說他姨夫有筆錢收不回來，問張岳能不能出面幫他要一下。在監(jiān)獄時，蔣門神見識過張岳的霸道，所以想找張岳去幫他要賬。”小北京說。

    “那張岳就去啦？”

    “張岳聽完蔣門神的話，二話沒說，直奔咱們飯店，拿起一把剔骨鋼刀就走了。我問他干嗎去，他說去幫費(fèi)四剔豬骨頭做菜。我還琢磨呢，敢情張岳是想向廚師方向發(fā)展？哪知道，他第二天就把那刀還回來了。再見到他的時候，他穿著一身新的毛料中山裝，皮鞋锃亮，頭發(fā)也理了，看起來特精神?！毙”本┱f。

    “他拿那把剔骨鋼刀干嗎去了？”趙紅兵知道，張岳拿這把刀肯定沒干好事兒。

    “他把欠蔣門神姨夫錢的那個人給綁了，兩條胳膊兩條腿各捅一刀。然后給欠錢的家里人打電話說：下午不還錢，他就殺人；如果報案，等他出獄后就殺他們?nèi)??！?br/>
    “然后呢？”

    “下午欠錢的家人乖乖地把九萬多塊錢拿來了。蔣門神的姨夫二話沒說，當(dāng)場拍給了張岳三萬，張岳一下就發(fā)了。蔣門神的姨夫是做建材的，欠他錢的不少，張岳又幫他連著要了幾次。很快，張岳也出名了，全市這些死賬、三角債什么的都去找他，他干脆辦了個討債公司。富貴、表哥也是張岳的獄友，后來也跟著張岳干?，F(xiàn)在全市就數(shù)張岳最牛逼了，連李老棍子他們見到張岳都繞著走?！?br/>
    “他沒錢的時候你們怎么不幫幫他？讓他這么鋌而走險！”趙紅兵覺得心里特別不舒服?！百M(fèi)四不是說了嗎？大家都要給錢或者借錢讓他去做小本生意，他就是不要??！他這人你還不了解嗎？”李四說。趙紅兵沒話說了。

    “張岳這人真的是沒得說。別管現(xiàn)在在社會上混得多好，咱們兄弟幾個無論誰隨便一個傳呼，他事兒再多也能放下跑過來。他一喝多，就念叨他剛放出來那會兒咱們兄弟都怎么照顧他了，把我都他媽的聽煩了。不就是我們幾個請他吃了幾個月飯嗎？至于把他這么個純爺們兒感動成阿慶嫂嗎？他一提這事兒我就罵他，別說管他幾個月飯，管他一輩子飯又能怎么樣？他這點(diǎn)可不如他爺爺。聽我爺爺說，以前他爺爺專吃大戶，到了哪個大戶家里，帶著一群人，一吃就是倆月?！辟M(fèi)四挺不理解，為什么他照顧了張岳三個月就把張岳感動成那樣。

    兩年的監(jiān)獄生活，讓本來就脾氣倔犟的張岳更加暴躁。憋在費(fèi)四陰暗潮濕甚至有些霉味的錄像廳里的三個月，張岳又嘗受到了沒錢的痛苦。由于從小家庭成分不好，張岳自尊心極強(qiáng)，他急切地想成為人上人。那三個月，張岳可能每時每刻都在想如何發(fā)達(dá)?！拔乙毁F！”應(yīng)該是張岳在那段時間里對自己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所以當(dāng)蔣門神不經(jīng)意間給他一個機(jī)會時，張岳毫不猶豫地牢牢抓住了。“無論做什么，我都要做得最好。”這是張岳最常說的一句話。

    張岳不算是黑社會，他是現(xiàn)代的土匪，20世紀(jì)90年代市區(qū)里的山大王。因?yàn)楹谏鐣惨v究策略，通常不會輕易動手，而且總是官匪勾結(jié)。而張岳則完全是混世魔王一個，誰把他惹火了他就對誰下手，下手從不留情。

    “費(fèi)四，那你是沒落魄過。”張岳和趙紅兵從上高中就是最鐵的哥們兒，趙紅兵非常了解他。

    “我怎么沒落魄過，四兒我倆當(dāng)年不是也跑過路嗎？”

    “你倆那他媽的也叫跑路？當(dāng)年你們倆到北京的時候酒還沒醒呢！一個個紅光滿面，有你倆那么跑路的嗎？”小北京還記得當(dāng)年費(fèi)四二人跑路時的情景。

    “我倆要不是跑路去了北京，你能上火車送我們下不去嗎？能在我們這里過年嗎？誰想到你他媽的一個北京人，借口下不去車，賴在我們這里不走了，還一賴就賴上了六年。”費(fèi)四說。

    “哈哈，我還要在你們這里賴一輩子呢。昨天我還跟我爸打電話說，要把戶口遷到咱們這里呢。”小北京生活習(xí)慣已經(jīng)完全東北化了，只是口音還是一口地道的京腔。

    “曉波，你現(xiàn)在不上學(xué)了，想干什么去？”趙紅兵開始擔(dān)心曉波將來也走張岳的路。

    “不知道呢?！?br/>
    “劉哥那個汽車維修廠招學(xué)徒呢，干脆讓曉波去吧！”小北京說。

    “曉波，去嗎？”

    “是劉海柱大爺那里嗎？”曉波問。

    “對！”

    “我去，劉大爺最疼我，肯定不打我?！睍圆ㄅ掳ご颍媾?。

    “呵呵?！壁w紅兵用力地摸了摸曉波的頭。

    “那個蔣門神人怎么樣啊？”趙紅兵挺關(guān)心張岳現(xiàn)在的這些朋友為人如何。

    “人倒是不錯，不過我可知道他當(dāng)年進(jìn)去是因?yàn)槭裁?。他把他家隔壁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娘們兒強(qiáng)奸了?，F(xiàn)在他放出來了，還非纏著那個老娘們兒和他結(jié)婚”費(fèi)四說這事兒的時候表情看起來很痛苦，很崩潰。

    大家好像都是第一次聽說這事兒，表情都很崩潰，個個瞠目結(jié)舌，一時間沒人說話了。

    正在這時，張岳回來了，身后還跟著富貴。

    富貴的襯衣袖口上有血跡，他一進(jìn)來大家就都看見了。

    “你還真是快??！沒事兒吧？！”趙紅兵說。

    “沒事！”張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你的朋友蔣門神今年多大了？”小北京迫不及待地問。這個小北京是格外的八卦，這次他問出了大家都想問的一句話。大家雖然和蔣門神都挺熟，但還真沒有人知道他的確切年齡。

    “二十七?！睆堅理樋诨卮稹?br/>
    “哦?！贝蠹胰粲兴嫉佚R聲回答。他們這時都在算，今年蔣門神才27歲，他四年前出獄時才23歲，強(qiáng)奸怎么說也得判三年，也就是說他不到20歲就強(qiáng)奸了50來歲的女人，現(xiàn)在那女人至少快60歲了。大家都是越想越崩潰，越想越倒吸冷氣。

    寒，真寒。

    “問這個干什么？”張岳感覺大家好像有點(diǎn)兒不對勁。

    “哦，哦，沒什么，四兒剛才說要給他介紹個對象?！毙”本┖a的本事的確是強(qiáng)。

    據(jù)二狗所知，蔣門神此人的確不同凡響，在其他方面也極其與眾不同。中國有句古話叫“不撞南墻不回頭”，蔣門神則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要繼續(xù)撞下去。他的綽號來緣于某年春節(jié)前購買年畫。在20世紀(jì)90年代初，當(dāng)?shù)氐默F(xiàn)代化小區(qū)還不多，民居多數(shù)是尖脊大瓦房帶著一個院子，典型的東北民居。那時候過年家家戶戶的大門上都貼著“秦瓊、敬德”兩位門神。當(dāng)然現(xiàn)在這樣的年畫門神已經(jīng)很少見到，但在當(dāng)年很是流行。春節(jié)前一天，蔣門神和幾個朋友去新華

    書店買門神年畫，結(jié)果門神都已經(jīng)賣完了。

    “姑娘，秦瓊和尉遲敬德的那個門神真的沒啦？”蔣門神挺郁悶。

    “沒啦！賣光了！”

    “那咋整??？我家過年沒門神咋整？”那時候只有新華書店賣年畫。蔣門神犯愁了，在那自言自語。

    “大哥，你家還用買門神？”小姑娘笑著看著蔣門神說。

    “咋不用呢？”

    “大哥，我看你長得就挺像那個尉遲敬德。你給自己拍張照片‘咔嚓’往門上一貼，啥鬼敢進(jìn)你家啊？”小姑娘捂著嘴笑。蔣門神長得的確和尉遲敬德有幾分相似。

    “哎呀媽呀，妹子你說得真對，我咋忘了呢！”蔣門神樂了。

    “老蔣，你真敢把自己照片貼上去當(dāng)門神？”從書店出來以后，蔣門神的朋友問。

    有啥不敢的？”蔣門神剛才其實(shí)也沒想真弄張照片貼在自己家門上，但是他這人最怕別人激他，一激他什么事兒都干得出來。

    “兒白呀？”兒白是東北話，做疑問句的意思就是：真的嗎？你要是騙我你就是我兒子。

    “兒白！”蔣門神堅定地回答。兒白做陳述句的意思就是：我要是騙你我就是你兒子。

    自拍肯定來不及，所以只能找舊照片了。據(jù)說當(dāng)天晚上，蔣門神就翻箱倒柜找相片，找到一張小學(xué)五年級畢業(yè)時的單人照。那是一張蔣門神系著紅領(lǐng)巾流著大鼻涕的相片，蔣門神如獲至寶，在照片上用鋼筆端端正正地寫了兩個大字“門神”，然后真的用透明膠布貼在了自己家的大鐵門上……

    他這自制門神從大年初一一直貼到了正月十五，凡是從他家門口經(jīng)過的行人無不為之折服、嘆服、抓狂。還有好事者聽說此事后，騎半個小時自行車專程來欣賞這全球獨(dú)一無二的絕版門神，并在他家門口拍照留念。那幾天，他家門口就是當(dāng)?shù)氐囊粋€新增景點(diǎn)兒。后來張岳聽說后覺得跟他丟不起人，正月十五去他家就把相片給扯了下來，否則這相片說不定真要貼上一年。無論蔣門神此舉是否丟人，但的確是一舉成名。蔣門神的大名在當(dāng)?shù)乜梢哉f是一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二狗還曾經(jīng)聽說過蔣門神的另一件悍事，那就是他和一位蹬“板的”的司機(jī)間的兩頭犟驢之爭。后來有人考證，那個蹬“板的”的師傅就是當(dāng)年李老棍子麾下的戰(zhàn)將老五，那時的老五是一頭已經(jīng)洗心革面的犟驢?！鞍宓摹焙孟褚彩菛|北特色的東西，也就是人力三輪車，在20世紀(jì)90年代初當(dāng)?shù)貪M大街都是。通?！鞍宓摹倍际抢恍┮恢寥锞嚯x的客人，起步費(fèi)兩塊，路途遠(yuǎn)點(diǎn)兒就三塊。

    1992年炎炎夏日的某天清晨，蔣門神和老五這兩頭犟驢相遇了。據(jù)說那天是張岳找蔣門神有正事兒，在蔣門神已經(jīng)走到張岳家門口的時候，老五蹬著“板的”從后面趕了上來。

    “大哥，你去哪兒？坐車不？”20世紀(jì)90年代初當(dāng)?shù)氐娜嗆嚪蚨歼@樣，看見在路上的行人都主動搭話，攬生意。

    “坐啊，不過我去那地方你這車不行?。　笔Y門神頭都沒回，順口說了一句。20世紀(jì)90年代初的混子就這樣，有事沒事都喜歡在街上逗逗樂子，蔣門神更愛干這個。

    “大哥，我這車咋不行？你就說吧，不管你去哪，我肯定給你拉去！”老五有點(diǎn)兒急頭敗臉。他老五畢竟曾經(jīng)是江湖中人，受不了蔣門神這語氣。

    “我去ZJ縣?！笔Y門神壞笑著故意逗人玩兒。ZJ縣是當(dāng)?shù)叵聦俚囊粋€縣，距離當(dāng)?shù)匕耸?，?dāng)年乘大巴還要兩個小時，無論誰就算腦子進(jìn)水了也不會乘三輪人力車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

    “上車！”老五居然把車停了下來。他明知道蔣門神是故意逗他但倔脾氣上來了，居然讓蔣門神上車。

    “啥？”蔣門神愣住了，他真沒想到老五真要拉他去。

    “上車！不就是ZJ縣嗎？我拉你去！多大個事兒?。　崩衔迥蔷笃飧静槐仁Y門神差多少。

    上車就上車！我告訴你啊，你把我送到了ZJ縣，我給你一百塊；你送不到，你賠我一百！”蔣門神還真不相信老五能蹬著三輪車把他拉到ZJ縣去。

    “別磨嘰了，上車！”老五火不小。

    “上就上！”蔣門神被老五一激，早就忘了張岳還找他有事兒呢。

    蔚為奇觀的一幕出現(xiàn)了，一輛從市區(qū)駛出的人力三輪車沿國道緩緩向ZJ縣駛?cè)?。三輪車?yán)镒氖且粋€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漢，蹬“板的”的那位早已累得氣喘吁吁，但是臉上依然掛著不服且倔犟的表情，雖然越蹬越費(fèi)力，但的確是一刻也沒休息過。

    就這樣，這個人力三輪車從清晨蹬到上午，從上午蹬到中午，從中午蹬到下午，從下午蹬到黃昏，晚八點(diǎn)居然真蹬到了ZJ縣城！二狗不知道這是不是人類歷史上蹬“板的”的最長距離，但在當(dāng)?shù)兀@絕對應(yīng)該算是最長的。據(jù)說，當(dāng)時老五就已基本虛脫。蔣門神十分后悔當(dāng)時沒說去沈陽或者長春，八十公里的確有點(diǎn)兒太近了。不過還好，蔣門神比較聰明，又心生一計。

    “一百塊，拿著。我現(xiàn)在又想回市里了，你還能把我送回去嗎？”蔣門神又將了老五一軍。

    “……啥？”老五累得氣還沒順過來。

    “回市里！你把我送回去我給你二百，你要是送不回去你給我二百，行嗎？”蔣門神第一陣敗了下來，但他還是想嚇唬嚇唬老五，挽回點(diǎn)兒面子。

    “上車！”桀驁不遜的老五又說出了這簡短有力的兩個字。

    這部人力車在ZJ縣停了不到二十分鐘，又回市區(qū)了。第二天中午，老五把蔣門神送到了昨天早上上車的地方。據(jù)說這時的老五，停下以后就趴在了車把上，一句話都說不出，吐了一地酸水。

    “你他媽的真有剛兒！二百塊，拿著！”蔣門神愿賭服輸，由衷地敬佩犟驢老五。

    已經(jīng)沒力氣說話的老五接過了二百塊錢。

    “兄弟，我還想去趟廣州，你還能去嗎？”蔣門神還不忘再將老五一軍。

    “……上車！”趴在車把上的老五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雖然已經(jīng)沒力

    氣了，但這倆字說得還是堅定而決絕?！啊疫^幾天再去，到時候再聯(lián)系你！”蔣門神嚇?biāo)懒耍蛱鞆堅勒宜k事他還沒辦呢，非挨罵不可。他算是知道了，老五可是真敢去廣州。這可能是犟驢蔣門神唯一的一次承認(rèn)有人比他還倔。據(jù)說后來老五蹬著“板的”在大街上又看見了蔣門神好幾次，每次見到蔣門神總不忘調(diào)侃上幾句。“哎呀，大哥，還認(rèn)識我不？”老五每次都是一臉壞笑。

    “啊……認(rèn)識認(rèn)識。”

    “那你啥時候去廣州??？”

    “過幾天！過幾天去！”蔣門神一見到老五就低著頭趕緊走。

    “那你還去ZJ縣嗎？”老五蹬著板車追著問。

    “啊……最近……暫時不去了?！笔Y門神灰溜溜。

    “那你去的時候千萬別忘了聯(lián)系兄弟?。　崩衔鍝P(yáng)揚(yáng)得意地蹬著車遠(yuǎn)去了，看那架勢像是一個凱旋的將軍。

    “張岳，你們剛才干什么去了？”小北京八卦完蔣門神的年齡后，趙紅兵忍不住問了一句，他也看到了富貴袖口上的血。

    “公司的事兒，有筆錢富貴和表哥他倆收不回來，欠錢那小子太氣人?！?br/>
    “還有人敢氣你呢？”李四笑著說。的確，張岳近兩三年收賬用武力的時候已經(jīng)不多了，欠錢的人一聽到張岳的名頭就已經(jīng)怕了。

    “他以為他是勾瘋子的小舅子，我們就不敢動他了?！?br/>
    勾瘋子跟趙紅兵差不多年齡，早在五年前就已經(jīng)成名，當(dāng)時和趙紅兵、李老棍子等人齊名。他最大的本錢就是經(jīng)鑒定他有精神病證，在別人看來，那張精神病鑒定證明就是個殺人不償命的執(zhí)照。大家都覺得這人平時挺正常，只是一到真的犯了事兒他就會說他有精神病。坊間都流傳他的精神病證其實(shí)是花錢買來的。勾瘋子是否真的有精神病無法考證，但他打架時的確是很瘋，這毋庸置疑。勾瘋子當(dāng)時給離火車站約一公里的一條街看場子，手下還有十來個兄弟，全跟著他混飯吃，而且個個都以他們的老大是精神病為榮。

    “那你動他沒有？”趙紅兵追問。

    “我剛才見到他的時候，他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說氣人不？他還找來了勾瘋子的幾個小兄弟，拿著幾把破刀，刀都拿不穩(wěn)還想嚇唬富貴和表哥。他們這么欺負(fù)人，那我只能動手了?！?br/>
    “……你不會真要了他命吧！”小北京可知道張岳是個什么人，聽張岳說完嚇得夠戧。

    “要了他的命，誰給我錢??？我只是讓富貴戳了他的嘴兩刀。他那破嘴說出來的話太不中聽?！睆堅垒p描淡寫地說。

    張岳這句話，別人都認(rèn)為沒什么，大家早就習(xí)慣了張岳這樣的生活，但卻把趙紅兵嚇了一跳。趙紅兵想不到張岳如今已是如此的嗜血，而且完全是為了錢而嗜血。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壁w紅兵對張岳說，他是真怕張岳越走越遠(yuǎn)。趙紅兵在獄中看了四年，出來后張口閉口就是這一套，也不管別人是不是聽得懂。

    “我懂，呵呵。喝酒啊！”張岳應(yīng)該沒能了解趙紅兵這句話的含義，但他就是想快點(diǎn)兒岔開話題。

    “喝酒吧！”趙紅兵也沒法深說。

    當(dāng)晚大家都喝得大醉。張岳提議再像六年前一樣兄弟幾人拿著吉他去六中操場邊彈邊唱，找一下舊日的感覺，大家欣然應(yīng)允。二狗幫忙回家拿了吉他來到六中操場的時候，大家都已經(jīng)聚齊，正在大聲地聊著天。

    “張岳，你小子什么時候結(jié)婚??？以前你說你沒錢，后來你有錢了你又說等紅兵出獄。現(xiàn)在紅兵出獄了，你總該結(jié)婚了吧！人家李洋也二十四了?！辟M(fèi)四說。

    “結(jié)，馬上結(jié)還不行嗎？我真納悶?zāi)慵笔裁础Ｎ液屠钛缶褪窃诹姓J(rèn)識的，還是通過紅兵和高歡認(rèn)識的呢……”張岳也有點(diǎn)兒喝多了。別人酒喝得越多臉越紅，張岳卻是越喝臉越白。據(jù)說，越喝酒臉越白的人，都有幾分殺氣。

    “二狗把吉他拿來了，咱們唱幾首歌吧！”小北京怕張岳說下去觸動趙紅兵的傷心事。

    “大偉先來一個吧！”趙紅兵說。

    “好呀，那我就來個?！睂O大偉表演能力顯然一般，但是表演欲特強(qiáng)。

    孫大偉開始唱歌的時候，二狗望了望天空，依然像六年前一樣無風(fēng)有月，繁星滿天?？諝庵?，也彌漫著六年前那個深秋的氣息。家鄉(xiāng)的蒼穹亙古不變，但蒼穹下的趙紅兵他們，在過去的六年中，已變得太多。

    從來不怨命運(yùn)之錯/不怕旅途多坎坷/向著那夢中的地方去/錯了我也不悔過！

    人生本來苦惱已多/再多一次又如何/若沒有分別痛苦時刻/你就不會珍惜我！

    千山萬水腳下過/一縷情絲掙不脫/縱然此時候情如火/心里話兒向誰說？

    我不怕旅途孤單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我不怕旅途孤單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

    孫大偉唱得不怎么樣，但大家卻都十分投入，可能真正觸動大家的是歌詞。

    六年前的這個季節(jié)，就在這片操場的看臺之上，這群青春年少的人肆意揮灑著他們激揚(yáng)的青春，以玩鬧的心態(tài)和鐵南的路偉在這里大戰(zhàn)了一場?？扇缃?，曾經(jīng)的天之驕子張岳出獄后以暴力手段為生，李四經(jīng)營著賭場性質(zhì)的電子游戲廳，費(fèi)四左手因?yàn)闅埣仓荒芴崞鹨槐【疲鴺s立戰(zhàn)功的趙紅兵在監(jiān)獄中苦苦熬過了四年剛剛出獄，李武依然在服刑。那天和路偉打架的七個人中，只有小紀(jì)和孫大偉目前未留下殘疾未曾入獄或從事黑道活動。想起這些，他們怎么能不欷歔不已。趙紅兵一定想起了六年前，他在這里認(rèn)識了他一生的最愛高歡，如今已即將嫁作他人婦。張岳也一定想起了六年前他在這里第一次拿刮刀捅人，到了今天，刀卻已成了張岳吃飯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