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可會(huì)似棄崢一般,棄他而去？”
烈日當(dāng)頭，周如水如桃花瓣的指甲蓋輕輕覆在窗沿上，她冷冷看向劉崢，只覺這世事實(shí)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可笑至極！又荒唐至極！誰能想到,現(xiàn)如今,劉崢倒覺著自個(gè)是那被棄之人了！
艷陽下,她歪著腦袋,明凈的小臉愈發(fā)的白凈，通透一笑，嗤道：“真乃非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你倒與婁九同一副德行,當(dāng)街沖撞！攔人車馬！都是無理至極！”說著,她索性撩起了車帷,如畫精致的眉目在艷陽下熠熠生輝，澄澈的眼眸中露出鄙夷，冷嘲著說道：“劉崢吶劉崢！你有何資格與三郎作比？更你這番憤憤為何？就許你把我做過橋梯？不許我將你棄之如摒么？”
若要?dú)⒘怂髠€(gè)因果報(bào)應(yīng),早當(dāng)年她就能要了他的狗命了。她之所以對他不理不睬，不過是想看看，今生今世,若她不再犯糊涂，劉崢又能混得怎生模樣？
遂言止于此，她便懶得聽他言語，甩下車帷就朝前頭馭馬的炯七道：“還愣著做甚？咱們走罷！”
這幾日周王的面色都不大好,忒的陰沉，顯然仍在運(yùn)氣，明知王端無罪，仍不放他。這般，就連市井間都議論紛紛，卻不知怎的，一句“天不生王端，萬古長如夜?！焙龅木驮卩挸侵辛鱾髁似饋恚莻魅肓酥芡醯亩?。
早年這君臣二人起了齟齬，經(jīng)年都是心中結(jié)，橫亙在心頭始終未消。如今此言一出，實(shí)是壓倒了周王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緊握住拳，因用力過猛，骨節(jié)都微微發(fā)白，冷嘲道：“好一個(gè)天不生王端！萬古長如夜！”
說著，已是勃然大怒，不耐地看著眾人斥聲問道：“怎么？這天下是寡人的天下？還是他王端的天下？寡人倒不知，他這些年來偷奸?；悄膬旱脕淼拿裥模 ?br/>
周王這一惱，便是真下了殺心，當(dāng)場就清算起了王端往日的罪過，早年王端沖撞周王，有居下訕上之過。近年王端稱病不朝，又有失臣子之禮。居下訕上是罪過，稱病不朝也是罪過，遂這擬訂的罪名十是太重，竟是“亡臣子禮，大逆無道，當(dāng)要斬。”
周如水稀里糊涂被周王詔來，稀里糊涂擬寫下了這封詔書，她分外迷茫地立在周王座下，每寫一字，都是茫然，都覺隱痛難言。
前歲魏君忠奸不分錯(cuò)殺良臣，使得魏國混亂不堪。殷鑒不遠(yuǎn)，周王卻不知引以為戒，實(shí)是叫她無言以對。更王五視她做親姐一般，王玉溪與她又有嫁娶之約，她卻親手?jǐn)M寫詔書要?dú)⒘怂麄兊母赣H，于情于理，都是無顏以對！
卻這一切都不曾存在于她的過往，她怎能料到，往昔王玉溪教她習(xí)字，如今她卻親手寫下詔書，要在明日午時(shí)腰斬他的親父！
有所謂天生萬物，天殺萬物；萬物生萬物，萬物殺萬物。這世間最仁也最不仁的竟就是這天地間的一個(gè)“理”字，哪怕是莫須有的歪理！
王端在朝中有大半門生，卻不知為何到了這一刻，竟無一人為他求情。
周如水更不敢言語，她知她若言語，反會(huì)雪上加霜。遂待一得脫身，便出了皇城，去長公主府請見符翎。
早先因著周如水的調(diào)和，符翎已回了長公主府。稚兒純澈，相處的久了，她倒似再未有往日的偏見，不論真情也好假意也罷，她待她府中那喚憶兒的小兒倒是難得的溫柔親近，為此長公主看她也順眼了幾分。
事到如今，周如水左右便念起了先太子當(dāng)年曾有面免罪金令。彼時(shí)符翎被貶，她翻遍了東宮也未尋著。后頭阿兄便言，或許那免罪金令本就在符翎那處，卻符翎不愿面對大兄的死，更或貶謫回封地落個(gè)清靜反是她心之所向，她這才留而不用。
周如水開門見山，符翎也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絲毫未留余地，黛眉輕顰，搖首道：“先不言我這兒到底有未有那免罪金令，便言王端要死與你何干？難不成？你真愛慘了那王玉溪了？前歲君上問你是否真如傳言般心慕于他便是隱含告戒，如此你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往瑯琊王府去，才會(huì)生了今日這擬詔之事！君上這是逼著你死了這份心呢！你卻還要做這出頭的椽子么？再而言之，現(xiàn)如今君上的心思實(shí)是再明白不過的了，他忌憚王端已久，往日情誼早做了煙云散，如今要將他腰斬于市，便是真要奪了他王家的權(quán)了！如此這般，我便是真有免罪金令也給不得你，若是叫你拿去救了君上的眼中釘肉中刺，在天下面前叫君上難堪！吃不了兜著走火燒眉毛的可就成了我了！兕子，這世上可未有吃力不討好的傻子吶！”
周如水自然明白符翎這話中的厲害，再聽她這含糊不清，便篤定了那免罪金令是真在她這兒了，遂皺皺鼻子道：“既不愿吃力不討好，那阿姐所求為何？”
聞言，符翎一笑，笑中全是冷意，輕嗤道：“我有甚么好求的？若我要洛鶴活過來，你能做到么？你若能！何止免罪金令！便是我的命你都可拿去！”
說著，她的目光卻忽的變軟，像是同情自個(gè)一般同情著周如水，抬起手來，輕輕撫上周如水白嫩的面頰，難得認(rèn)真地說道：“兕子，你莫傻了！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不過死一個(gè)王端，有何稀罕？為官者，何不是侍君如侍虎。朝承恩，暮賜死，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兒。便如你死去的大兄，便如來日的你我。更況那詔書是你親手?jǐn)M的，明日王端腰斬于市，你便也算是劊子手了！遂你與王玉溪之間活活隔上他父親的命，如此還會(huì)有甚么好？不若放了罷！趁著未有太多糾葛，就如那劉崢一般，早放早好！”
符翎不愿趟這渾水，周如水也無法強(qiáng)求，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兒。
只她悻悻出門，就見夙英垂頭喪氣地守在門前，見了她來，忙是見禮，低湊在她耳旁道：“女君，王箋閉門不見，只道人不自救，無人可救?！?br/>
王箋的態(tài)度，倒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遂周如水一愣，走了兩步才醒過神來，猶自苦笑。
人不自救，無人可救？是了！王端與她君父年少便相識，如何不知對方的脾性。遂事至如今，王端毫無辯駁，毫無動(dòng)作，可不是任由生死，毫不自救了么？
但王玉溪呢？他現(xiàn)下又在何處？為何她與他傳信，他都只字未回？她深知王箋的態(tài)度便是瑯琊王氏的態(tài)度，卻這亦也是王玉溪的態(tài)度么？想至于此，周如水的心中滑過了一絲不該有的悲寂與蒼涼。
這夜的風(fēng)格外燥熱，好似透著命數(shù)無常的深意。周如水也曾體味過詔獄的陰鷙可怖，遂這每走一步，都覺是走近了荒涼的荊棘。
詔獄的深處便是走向死亡，黑夜如霧，獄中如暮，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燈火在掛著干澀血跡的墻面上輕輕晃動(dòng)。周如水微垂著眼走近牢門前，牢門無聲開啟，她抬腿邁進(jìn)，拖墜在地面的翠綠裙擺已染滿了灰。
若說王玉溪是天賦異稟俯瞰眾生的青芒，王端便是歷經(jīng)風(fēng)霜飽經(jīng)滄桑的饒有深味。知明日便是死期，王端的面上卻無半分頹唐之色，他的目光平靜而明亮，看向周如水時(shí)，眸中睿智依舊，竟是笑言：“老夫一生相識滿天下，未曾想，臨死卻是你這小姑來見老夫！”
周如水聞言一笑，覺他豁達(dá)非常，便就輕輕問道：“大風(fēng)已起，王相怎的如此自在？”
牢房中昏暗非常，襯得周如水秀美精致的面容也朦朧了幾分，王端卻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微啞的嗓音沉沉傳入周如水的耳畔，他道：“凡所有相，皆為虛妄，自是自在?！闭f著，他便閉上了眼，在低泄的昏暗中，幽幽地說道：“老夫?yàn)楣俣噍d，曾為輔為宰，掌天下權(quán)柄。如今已至不惑之年，人生境界中，拿得起放不下的，倒真未有了。”
這話中的意味再分明不過，便如王箋所言，人不自救，無人可救。
不知為何，在這番言語之中，周如水忽的就察覺出了幾分不近人情。
那是滿腔熱血傾灑在地后入骨的蒼涼與憎恨，他曾窮盡心力要為這江山筑建起最堅(jiān)實(shí)的堡壘，他曾為此跨過萬丈溝壑，赴湯蹈火在生死之間。卻有一日，這信念如烽火狼煙般帶給了他永抹不去的傷，他曾以命搏來的堅(jiān)實(shí)堡壘也在逐日的荒唐中腐蝕。
遂他失望，他絕望。而后，是漠然，是憤恨。
周如水猛的抬頭看向王端，她心中咯噔一墜，面對如此平靜淡然置生死于度外的王端，她仿如墜入了噩夢之中，心中更是忽的生起了一樁愈演愈烈的猜想。
這猜想叫她神思恍惚，惴惴不安，良久，她才喃喃說道：“天不生王端，萬古長如夜？我不知市井之中為何忽的就傳出了這句話來，不早不晚，偏就在君父對你起了殺心的這個(gè)關(guān)口，毫無顧忌地就傳入了君父的耳中。滿朝文武中多有你的門人，卻這當(dāng)口，竟無一人為你言語。我費(fèi)勁心力弄走了謝潯，也好似只是徒勞！背后就似有一雙手，推動(dòng)著你的走向刑臺，非是君父，非是謝潯，亦非是我七兄。而是，王相您自個(gè)吶！”
言止于此，周如水不覺顫抖了起來，她深吸了口氣，抬起頭來，目光有些怔忪地盯向王端，短促一笑，顫抖地說道：“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王相一心求死，又是為何？難不成，你就這般恨痛我君父？他聽信讒言冤你咒罵他亂君昏君，你便以死相逼，逼他坐實(shí)這昏君亂君之名么？”
她以最深的惡意揣測著這一切，卻不想，聽了這話，王端拊掌一笑，竟是認(rèn)真朝她看來，一曬，頷首說道：“千歲
作者有話要說：倒算是天上少有，地上絕無的人物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