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材勻稱,偏嬌小,營業(yè)員一個勁兒想讓她買剛到的洋裝小裙子,還說她穿上肯定跟外國的皇室公主一樣。
可她的關(guān)注點卻很奇怪,陶玉晨歪著腦袋,微笑著問道:“小姐姐,咱們大賣場是國營的嗎?”
“小姐姐?同志嘴巴可真甜!只聽過別人喊大姐大嫂的,還是頭一回有顧客喊小姐姐,可真新鮮,嗯,我喜歡!”
董秋艷高興得合不攏嘴,但卻沒有正面回答問題,陶玉晨也不急,又挑了兩件純棉上衣。
吳桂琴看見了立馬一把奪過,還嫌棄她,“白色衣服不好看還不耐臟,要買就買的確良襯衫,時髦懂不懂?”
“不要,的確良不透氣不吸汗,沒有純棉的穿起來舒服。”
“可是的確良耐穿呀!還不容易殘色,你看我身上這件,穿了兩年了還有七八成新!”
吳桂琴身子往前拱,叫陶玉晨好好看清楚她的花襯衫。
在物資緊張的年代,人們首先考慮的當(dāng)然是耐穿。
一件衣服縫縫補補又三年,大的不能穿了還要留給小的穿,因此的確良跟牛仔布料大受歡迎,其中的確良更是風(fēng)靡全國上下。
只要又耐穿又好看,舒適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陶玉晨笑著隨口胡謅了句。
“程醫(yī)生不喜歡我穿的確良襯衫,女為悅己者容,我當(dāng)然要穿他喜歡的衣服,而且這兩件衣服跟我的發(fā)型很配!”
“哎喲媽耶,肉麻死了,你跟程醫(yī)生兩個,我真是服了你們!”
吳桂琴渾身都起雞皮疙瘩,“前幾天查房的時候,有熱心的病人家屬想給程醫(yī)生介紹對象,你知道他說啥不?”
“啥?”陶玉晨還沒聽完就臉紅了。
吳桂琴故意學(xué)程宸浩那一本正經(jīng)的語氣,還模仿他當(dāng)時的動作。
“謝謝大娘的好意,不過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我媳婦兒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姑娘!”
“那人對象也沒說錯,我在這兒干了這么多年,經(jīng)??匆娔贻p漂亮的小姑娘,像她這么好看的,還真是頭一次見,就跟電影女明星似的!”
董秋艷沒口子地稱贊,還不忘趁機繼續(xù)推銷。
“像你這么漂亮的小姑娘,要是再穿上這條裙子,可就更好看了,你比比嘛!快,比比看!”
“紅纓服裝廠?”陶玉晨注意到掛著滿小洋裙的那排展示架有一口木頭箱子,上面印著五個有些掉漆的大字。
“小同志眼睛真尖,不瞞你說,這些小洋裝本來是要做外匯的,可份額被縮減了,廠里就多了些庫存,要是換在平時,想買還買不到哩!”
“多少錢一件?”
陶玉晨在心里暗笑,這人要是走財運了出門就能撿到錢,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董秋艷見她視乎感興趣了,立馬介紹得更起勁兒。
“以前都是賣三十五的,而且還得拿外匯券,小姑娘你運氣可真好,現(xiàn)在的定價是二十圓?!?br/>
“啥?這裙子也不是的確良啊,居然還要兩張大團(tuán)結(jié)?”
吳桂琴驚詫得瞪圓了眼,一條裙子這么貴,實在難以接受。
董求艷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心里卻很泄氣。
這箱洋裝小裙子來的時候總共52條,她是逢人就推銷,寧可殺錯不敢放過,可還是沒能賣出去一件。
這還是她已經(jīng)盡力了的情況下,其他大賣場里的營業(yè)員根本不會主動去向客人推銷,看來這批貨是要砸手里了。
董秋艷越想就掩蓋不住心里的難過,眼睛都紅了,也不好意思再推銷了,直接扭過頭,走到后面角落里,靠著衣架垂頭喪氣。
“小姐姐是有銷售任務(wù),必須賣掉這些裙子嗎?”
陶玉晨剪了短頭發(fā)后更加增添了親和力,再加上她本來聲線就帶著幾分奶里奶氣,尤其是溫柔的時候。
誰會去防備一個又乖巧又嬌滴滴的小姑娘設(shè)防?
董秋艷直接破防,“也不能說是任務(wù),其實我也是不忍心看著紅纓廠被關(guān)停,那可是兩百多號人的飯碗!”
“是這,今年二月份文件下來之后,我們大賣場就變成公私合營的了,原來女裝都是由紅纓服裝廠供貨的,私方經(jīng)理認(rèn)為紅纓廠的服裝款式跟不上潮流,要接觸合作關(guān)系?!?br/>
“公方經(jīng)理跟紅纓廠的廠長是老交情了,實在磨不開面兒就硬著頭皮進(jìn)了這批洋裝,女裝區(qū)還好一點,男裝區(qū)壓的貨更多!”
“要是都賣不出去,私方經(jīng)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小同志,你不知道,我們公方經(jīng)理為人可好了,厚道公正,從來不罵人,我是真想幫他,唉,可惜能力不夠?!?br/>
“聽你這么說,廠里應(yīng)該還有不少庫存?!碧沼癯旷谥_往男裝區(qū)瞧了瞧,發(fā)現(xiàn)有五六排展示架下都有紅纓廠的箱子。
“可不就是么!袁廠長都愁得快跳樓了,其實紅纓廠的衣服質(zhì)量很好的,只不過他們的服裝設(shè)計圖都是從國外高價買回來的,做出來的衣服樣式也是外國人比較喜歡的款式,咱們這兒的人根本不懂欣賞?!?br/>
董求艷愁眉苦臉,滿心都在想著公方經(jīng)理要是被擠走了,他們這些老員工的好日子就算到頭咯!
可是誰又有什么辦法呢?形勢在改變,胳膊始終拗不過大腿。
打聽到了想知道的事情,作為回報,陶玉晨決定幫襯董秋艷,買一件小洋裙。
其實八十年代的洋裝小裙子,可以說是低配版的洛麗塔,沒有夸張的內(nèi)撐,也沒有過度華麗,就連蕾絲花邊也簡約許多,很適合日常穿著。
陶玉晨挑了唯一一件兩件套的,白色花邊泡泡袖的白色短襯衫,搭配黑色束腰蕾絲吊帶裙,不過這條裙子也是當(dāng)下最不被人接受的。
暗黑,禁欲系。
吳桂琴看了都很不自在,偷偷扯了扯陶玉晨的袖子。
“換一件吧!黑乎乎的多不吉利,你看那件粉紅色的,淺黃色,還有那件天藍(lán)色的,不都很好看嗎?”
“我喜歡這件,而且這件里面的襯衫還可以單穿,搭配西裝褲子很好看,同樣的價格,當(dāng)然還是這件比較劃算?!?br/>
陶玉晨找了個完美的理由,但她絕對不會說,有些衣服是穿出門給別人看的,有些衣服是穿了以后不會出門。
董秋艷可不管賣出去的是哪條裙子,總之能賣出去她就很高興。
陶玉晨也很高興,因為吳桂琴替她去柜臺結(jié)賬的時候,她成功看到了印刷在箱子后面,紅纓廠的詳細(xì)地址和聯(lián)絡(luò)電話。
離開大賣場,走了兩個路口就到公交車站。
女人出來逛街怎么可能只是買買買?沒有吃吃吃哪兒能行!
等公交車的時候,陶玉晨請客,一人吃了一大碗牛肉面,還買了把香蕉。
“乖乖,上縣城來一趟,程醫(yī)生一個月工資沒有了,你花錢這么大手大腳,就算程醫(yī)生不說你,家里其他人難道不會有意見嗎?”
吳桂琴她老婆婆就喜歡念叨她,省著點花,不該買的東西不要買,而衣服和水果就屬于不該買的東西。
陶玉晨笑著搖了搖頭,“家里人對我很好,而且我能花錢就能掙錢,不怕!”
“可香蕉也太貴了,才這么幾個就花了五圓錢,都可以割六七斤豬肉了!”
吳桂琴肉疼得齜牙咧嘴,“不過咱這兒不產(chǎn)香蕉,山長水遠(yuǎn)地從南方運過來,價格確實沒法便宜?!?br/>
“嗯,距離遠(yuǎn)確實是個很大的問題?!?br/>
陶玉晨越說聲音越低,慢慢陷入了沉思中,她腦海里在布一局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棋。
什么時候坐上公交車,什么時候回到盱潼鎮(zhèn),陶玉晨渾然不知,回過來神,人已經(jīng)在衛(wèi)生院門口了。
“天哪,我,我……”
“你是怎么回來的對吧?當(dāng)然是我把你給帶回來的呀!”
吳桂琴沒好氣地戳了戳她的額頭,“這么迷糊,可得叫程醫(yī)生好好看緊你,不然哪天走丟了都不知道!”
“吳姐你就別笑我了,剛才想事情想入迷了?!?br/>
看陶玉晨難為情的臉都快滴出血來,吳桂琴這才放過她。
“接下來你準(zhǔn)備怎么辦?”
“當(dāng)然是回家呀!”
“啥?做了發(fā)型,買了新衣服,不給程醫(yī)生看看就直接回家嗎?”
吳桂琴再次驚呆,她屬實看不懂這是什么套路。
陶玉晨神秘兮兮地笑了起來,眼神狡猾得像狐貍一樣。
“不用專門跑去給他看,我回家等著他?!?br/>
“可是巧芳她兒子時常三更半夜發(fā)燒,每次都不讓別人看,專門找程醫(yī)生,萬一今天晚上程醫(yī)生還是不回家呢?”
要知道,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紗!巧芳柔弱又可憐,衛(wèi)生院里可是有許多男同志都很同情她。
陶玉晨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明天早上再來唄,吳姐,你不用為我擔(dān)心,我相信程醫(yī)生的為人,更相信我和他之間的感情,巧芳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而且我還得去郵局一趟,之前我奶奶給我寄了一份信,照理說早都應(yīng)該送到了,我上郵局問問什么情況?!?br/>
“我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耽誤你半天了,趕快回去吧,孩子們還在家等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