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是：“你有想過你的話也會牽連無辜女子嗎？海邊捕魚我不了解,但是女人登船出海會引發(fā)厄運這種流言,跟‘女人不能拋頭露面’差不多。男人不許你出門，你賺不到錢，天天洗衣做飯照顧孩子，忙得團團轉(zhuǎn),男人還罵你光吃不干?！?br/>
    住在海邊的成員開口：“出海要有船,我們這兒的船，要么給兒子,要么給女婿，要么給侄子。每家每戶撐船捕魚有技巧，寧可傳給養(yǎng)子女婿,也不傳親女兒?！?br/>
    “聽說有的漁村出海沒收獲,會挑選一個女人打扮成新娘子，送進海里淹死，美其名曰祭祀海神……”

    夏無雙問道：“哪個漁村？”

    ……

    明天是趕集的日子。

    ?；ò逊e攢的海貨一樣樣地放進籮筐里，希望換幾個錢，買一張新漁網(wǎng)。

    最近她用漁網(wǎng)捕魚，明明大魚進了網(wǎng)里,就等著撈起來放進桶里。結(jié)果它蹦跶幾下，硬是弄破漁網(wǎng)跑了,讓她好不懊惱。

    “買來的漁網(wǎng)不好用,自己織漁網(wǎng)又太麻煩……

    “黑心的販子！

    “生兒子沒屁眼的東西！”

    海花痛罵了幾句,心里盤算：“明早用那破網(wǎng)撈最后一回魚，然后帶去鎮(zhèn)上賣?！?br/>
    窗外天色昏暗,她聽著海浪的聲音入睡,夢回童年。

    退潮后,她在海岸發(fā)現(xiàn)一只龜。

    它個頭不大,身上長滿馬牙，像是背著一座山，看著很是可憐。

    龜掙扎著爬回大海里，前肢用力劃水，可它被馬牙寄生得這樣厲害，哪里劃得動？

    動了惻隱之心，?；〒炱疬@只龜。

    她把它帶回家里，用井水養(yǎng)了幾天，再幫它清理身上的馬牙，然后放回海里。

    爺爺罵她，說鄰家女孩懂事，在海邊撿的全是吃的東西，就她撿了龜還傻兮兮地放了。

    海花委屈地躲到礁石群，想哭又哭不出來，悶悶不樂。

    “丫頭，你是?；ǎ俊币粋€婦人來到礁石旁。

    海花警惕地看去，擔心婦人是人拐子。

    婦人的穿著打扮很是利索，個子高，腰圓膀粗，面上帶笑，脾氣似乎不錯。見?；ú桓覒?，她笑道：“你救了我女兒，我得報答你，你想要什么？”

    “你女兒是誰？我沒有救過人。”?；ㄓX得婦人不像是壞人。

    “你救過龜?！眿D人給她一個海螺，“你想好你要什么，就吹響這個海螺?！?br/>
    彼時的?；ú恢O世事，拿著海螺回家，以為家里人會為她感到高興。

    爺爺罵她：“凈撿沒用的東西，你嫁人都沒人要！”

    這話讓?；◤膲糁畜@醒。

    躺了一會兒，窗外像是天亮了，她連忙起來做吃的，趕著出海，將夢忘在腦后。

    今年?；ㄈ鄽q，嫁過人，生過孩子。

    她男人出海捕魚，每次回來都喝酒，醉醺醺地跟別人打架，被打死了。打死他的人連夜跑了，?；]報案。

    公婆早就跟她分家，見了她就罵她克死他們兒子，罵她歹毒，絕了兒子的后。

    對，?；]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

    大女兒十八歲，該出嫁了。

    可衙門說女人嫁得早，生孩子容易死，死了會害得男人被禁忌弄死。

    現(xiàn)在男人不敢娶年輕小姑娘，沒生過孩子的也不敢娶，只想娶生過孩子的。

    例如?；?，媒婆說她如果年輕十歲，想娶她的人能從村子頭排到村子尾。

    其實三十多歲也不老，?；ㄖ烙袔讉€男人對她感興趣，不乏十幾二十歲的小伙子。

    初時海花挺得意，跟小伙子們說過幾句笑。

    后來她聽到他們說逛窯子花錢，不如哄騙良家女人。

    真他爹惡心！

    不過，懷孕生孩子確實不是什么好事。

    村中不乏生過孩子的女人，?；ǖ泥従右呀?jīng)生了六個，還想生小兒子。

    ?；ǔ醮螒言校従诱f生孩子跟母雞下蛋一樣，輕松得很。生了孩子她才知道鄰居講的全是屁話，女人生孩子不輕松，母雞下蛋也不輕松。

    后來鄰居和她男人、公婆一起死于鬼災，剩下兄妹四人。兄弟倆無人管束，開開心心敗家，姊妹倆餓得瘦巴巴。

    海花于心不忍，暗地里周濟幾回，兩姊妹被兄弟賣了。

    沒過多久，?；ㄗ诩议T口補漁網(wǎng)，見到一個高大兇悍的女人，騎著白骨馬，提著鬼頭刀闖進鄰居家。

    鄰居的倆兒子被砍了頭，鄰居就這樣絕了后，兩個便宜女婿也死了，女兒倒是沒事。

    原來，鬼災不止一個，害女兒會送命，買賣女人也活不了。

    村子里死的人好像挺多的，山上的新墳一座接一座。

    ?；]有感到怕。

    從前她時常擔憂自己和兩個女兒被宗族拉去賣掉，睡覺時刀子棍子不在身邊她睡不好，夜里三番四次爬起來檢查門窗有沒有鎖好……

    現(xiàn)在不用了。

    敞開門窗睡覺她都不怕自己和女兒被賣掉。

    從前村子里田地很少，她死了男人，宗族立刻收回田地，任她怎么鬧都沒用。

    現(xiàn)在田地空出來了，她分到幾塊，不捕魚也能憑種地填肚子。

    更重要的是，漁船空出來了，她一個女人也能和村子里的漢子們出海。盡管她沒學到多少東西，他們就和隔壁村子合伙捕魚，不許她這女人跟他們出海。

    “娘！”海花的大女兒睡眼惺忪地來廚房，“不是說今天去趕集嗎？”

    “捕了魚再去?！焙；ㄕf，“你和小妹天亮后挑擔子到鎮(zhèn)上，娘出海?！?br/>
    抓起漁網(wǎng)，海花急匆匆地往海邊去了。

    船是宗族共有的，尋常人家買不起，海花有的只是一個陳舊不堪的小舢板。

    春末時，海風呼呼地吹，凍得她縮著脖子打哆嗦。

    海水冷冰冰，天剛開始亮，還沒見到太陽。海花劃著小舢板往大海里去，來到有魚的海域，把網(wǎng)撒下去。

    起網(wǎng)時她滿懷著期待，得到的卻是空網(wǎng)，一條魚都沒有。

    這運氣太差了。

    咒罵了一句，海花換個地方下網(wǎng)，收獲寥寥。

    海面上漂來一條小漁船，船主是個二十歲出頭的男人，濃眉大眼，村人叫他張大郎。瞧見臉色陰沉的?；?，他咧嘴一笑：“大娘撈到多少魚？”

    ?；ㄍ峡慈ィ瑵M滿當當都是魚，她眼紅：“你怎么打到這么多魚？”

    張大郎說：“我運氣好?！?br/>
    他把船開往鎮(zhèn)上。

    海花望著他，想起張大郎前年除了一座破屋什么都沒有，去年忽然走了大運，每次出海都滿載而歸。新房子蓋起來，田地買了幾畝，甚至買了船！

    別人問他捕魚有何秘訣，他不肯說，別人逼他說，結(jié)果別人倒霉，他沒事。

    忙到中午，?；ㄊ斋@極少。

    太陽變得毒辣，她戴上草帽，氣餒地坐在船上。

    難道女人出海真的的招惹厄運？

    把小舢板劃到岸邊，?；ㄑ刂０度ユ?zhèn)上，無意間瞥見一座破敗的廟。

    廟是龍王廟，沒有門，廟里的龍王常年被海風吹拂。

    ?；ㄈグ葸^龍王，龍王沒有保佑她。

    因為她是女人，龍王是公的？

    “圣人有女的，龍王應該有女的吧？”?；▏@了一口氣，“如果有，保佑我撈到魚?！?br/>
    這話只是隨口一說。

    她自嘲地笑了笑，專心地劃船，卻見海面泛起銀色的波濤，那是她想見卻久久見不到的魚群。

    漁網(wǎng)撒下去，拖起來，桶裝滿了魚，小舢板里也堆了許多魚。

    ?；ò汛瑒澫蜴?zhèn)上，想著新漁網(wǎng)，想著龍王。

    她向女龍王祈求收獲，立刻見到一大群魚。

    世上真的有女龍王？

    肯定有女龍王！

    跟兩個女兒會合，海花還沒把魚搬上岸，就碰到酒樓里采買的人，魚全部賣了，女兒帶來的海貨也賣了。

    這么順利地賺到錢，海花特別高興，偷偷跟兩個女兒說：“龍王娘娘在保佑我們！”

    買了新漁網(wǎng)和別的東西，她們劃著小舢板回家，嘀嘀咕咕男龍王不好，又討論下次趕集會在鎮(zhèn)上唱戲的袁恩壽。

    “看戲貴不貴？”?；]看過戲。

    “不要錢，想給錢就給，不想給錢就不給?！毙∨畠赫f，“袁恩壽的姐姐袁英杰好厲害！皇帝讓她考科舉，她考中狀元！”

    “好像女人今年能考科舉?！贝笈畠赫f，“我們沒念過書，不識字，想考也考不了?！?br/>
    對她們來說，科舉太遙遠了。

    女狀元和女圣人就像神仙一樣，只能聞名不能見面。

    一家三口回到村子里，?；ㄓ峙龅竭\氣好得出奇的張大郎。

    媒婆跟他說話，給他介紹村里村外的女人。

    海花注意到他在看她的女兒，瞪他一眼，催促兩個女兒走快點。

    沒走幾步，忽然一道光芒劃破天際，墜落在張大郎家的院子，散發(fā)瑞彩。

    那是什么東西？

    ?；ㄍＯ聛恚蛢蓚€女兒一起看向男人的院子。

    媒婆叫道：“天上掉下寶貝了？”

    張大郎遲疑地撿起地上的盒子，打開一看，里面放著一把刀和一個藥瓶，還有一本冊子。

    “見者有份，你不能獨占！”媒婆猛地搶了藥瓶和冊子，衡量了下，把藥瓶扔給院子外的?；概?，“不知道能不能吃，給你們，別亂嚷嚷?！?br/>
    ?；]接住藥瓶，小女兒伸手接住。

    不料，媒婆哎喲一聲叫出來，捂著腦袋：“疼！要疼死了！”

    小女兒也變了臉色，神情痛苦：“嗚嗚，痛……”

    啪嗒一聲，媒婆拿著的冊子掉在地上，一下子不頭疼了。

    小女兒見狀，也扔掉藥瓶，頭痛果然消失了。

    唯獨拿著刀的張大郎安然無恙。

    媒婆踢開冊子，不死心地說：“刀給我，冊子和藥瓶還給你！”

    張大郎把刀藏到身后，怒視媒婆：“我的刀，不能給你！”

    “你獨占這些東西？”媒婆雙手叉腰，“這些東西不是你的，當心我報官！”

    沒辦法，張大郎拿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