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宜婚嫁。
早早的,簡寧便是被張媽等人拉了起來,描眉點唇,梳洗斂妝。
雖說正德給不了她一個完整的婚禮了,也不能來迎親,可一套特命內廷織女做的嫁衣以及鳳冠霞帔卻顯示了帝王的心意。
梳妝打扮完畢,簡寧被人攙扶著到了花廳,向二哥喜兒磕頭辭別。父母俱亡,長兄為父,長嫂為母,這個家雖然一直是簡寧在管著,可禮不可廢,而從這刻起,這個家就該交到二哥手上了。
簡寧將自己寫書所得的房產田產以及銀子的六成都拿了出來,慎重地交到喜兒手上,關照道:“喜兒,二哥智力有損,以后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喜兒含著淚,“三娘,不用交給我們的,我是個沒本事的,這家怕是擔不起。”
“擔不起也要擔著,大郎和大姐兒以后還要靠你,特別是大姐兒,莫要少了關心,反因多些疼愛。若是家人再多給予疼愛,那這孩子就太可憐了。”
簡寧其實也不放心,但喜兒卻是必須成長起來的。二哥心性單純,自己一入宮,以后能照顧到的就少了,所以喜兒必須要擔起這個家,學著怎么當一個當家太太。
“三娘,你別進宮?!?br/>
二哥忽然惶恐了,知道妹妹要嫁人他很高興??蛇@會兒看見妹妹要走了,惶恐一下涌出來了,“我們不分開。”
簡寧笑道:“不分開,以后你能入宮來看我的。只是二哥,你要記住我的話,多聽你媳婦的,你媳婦比你機靈,遇見事了多跟她商量,外面的人不可輕信,別人跟你說了什么,不要急著應下來,回來跟喜兒商量,知道嗎?”
二哥眼里涌出淚,“三娘,你,你怎么說的,好像,好像以后不能回來一樣?”
“嫁入天家不比旁的,哥哥,你以后要自己照顧自己了。”
簡寧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她前世孤苦無依,今生有了個哥哥,雖他智力不正常,可卻對自己關愛有加,讓自己體會到了從未嘗過的人間親情。如今,自己要入宮了,所謂一入宮門深似海,以后兄妹相見也不是那么方便,念到此處便是頗為傷感。
“三娘,我,我跟你入宮去!”
二哥忽然道:“我們求陛下,讓我跟你一塊去?!?br/>
張媽擦了下眼淚,“大爺,別說傻話了,哪有姑娘嫁人哥哥跟著去的?我與李娘還留在家里,定會將您照顧妥帖的?!?br/>
她說著便與李娘跪了下來,磕頭道:“大姑娘對我跟李娘有再造之恩,大姑娘請放心,就是舍了這一身肉,我與李娘,還有我們的孩子都會保大爺與大太太平安的。”
“你和李娘的為人我信得過,不然我也不會放心嫁入天家?!?br/>
簡寧將人扶起,故作輕松道:“別哭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哭了可不好?!?br/>
又沖二哥道:“二哥,笑一個,妹妹要嫁人了,以后你就是皇親國戚了,再也沒人敢欺負你。待過些日子,我跟陛下求個恩典,可以讓你和喜兒隨時入宮探望,我們還能見的?!?br/>
“是啊,是啊?!?br/>
李娘道:“這兒離著皇宮又不遠,而且等姑娘住回豹房的時候,就方便許多了?!?br/>
“大姑娘,宮里的人來了,催您上轎了?!?br/>
福大進來稟報,“說誤了吉時可不好。”
簡寧點頭,又環(huán)視了下四周,最后又是襝衽行禮,“哥哥嫂嫂,保重!”
“我背你,我背你!”
二哥忽然沖上來,“我看別人嫁妹妹都是哥哥背的,三娘,哥哥背你上轎?!?br/>
“好……”
鳳冠上的流蘇被放下,紅紅的蓋頭蓋上,二哥蹲下身子,將簡寧背上,一步步朝著門外走去。
“三娘,要有人欺負你,你跟我說,我打他們,我力氣大?!?br/>
“嗯,哥哥放心,我不會被人欺負的。”
“三娘,爹爹要活著看見你嫁人了一定很高興?!?br/>
“爹爹在天上看著,我們都要好好的……”
出了府,鞭炮聲響起,鄰居紛紛出來看熱鬧,張媽將喜糖分發(fā)給眾人,鄰居紛紛道喜。
雖說只是小小貴人,可陛下能給這樣的排場,可不是簡在帝心么?今日的貴人沒準就是明日的皇貴妃了。
周邊住的都是達官貴人,這些人家里的奴仆自然也是通透的,撿著好聽吉祥話一個勁的說,簡寧就在這樣一片祝福聲中上了轎,在二哥與喜兒的呼喊聲中被抬著朝著皇宮的方向而去。
既非皇后,自也沒走正門上御街的待遇,一切都顯得簡單極了。簡寧坐在轎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有期待,也有忐忑,只覺這一路變得好漫長,好煎熬,又好短暫……
轎子停了,簡寧被人攙扶著跨過宮門,一個馬鞍放在了跟前,宮里姑姑的聲音響起,“貴人,過馬鞍了,過了馬鞍平平安安。貴人,這都是民間的習俗,陛下怕您委屈,特意令我等準備的,貴人簡在帝心,當真是好福氣啊!”
“勞煩姑姑?!?br/>
“哪里敢說勞煩?能伺候貴人是奴婢的福氣?!?br/>
一行隨行的宮人太監(jiān)紛紛說著好聽話,碧珠忙將早就準備好的金豆子一個個發(fā)給眾人,喜得一群人嘴皮子越發(fā)利索了。
這個簡貴人當真是有錢啊,不愧是名滿天下的名士,不差錢!
又行走了好些步,再度跨過一個門檻后,被人引著往里走了幾步,然后便是在床上坐下。
“貴人,陛下等會就來了,奴婢先去小廚房看看,陛下說了,不能像民間那樣迎娶您,是委屈了您,所以特意下令,讓您宮里的小廚房準備了御食,要與您喝合巹酒,這床上都鋪了紅棗桂圓,陛下是真疼您了?!?br/>
簡寧笑笑,“陛下如此待我,唯有用心侍奉陛下回報一二了。姑姑,以后會留在我身邊做事么?”
“是,奴婢以后就是您身邊的管事姑姑了。貴人,這承乾宮如今只有您一人住著,皇太后特恩賜宮婢六人,管事姑姑與掌宮太監(jiān)各一人。另有侍人四人(沒級別的太監(jiān)),廚工六,粗使六人?!?br/>
簡寧點頭,“以后就有勞你們費心了。”
頓了下又道:“不知姑姑如何稱呼?那掌宮太監(jiān)又在何處?”
“奴婢給貴人請安!”
一個略有些尖利的聲音響起,“奴婢崔余樸給貴人磕頭,貴人萬福金安?!?br/>
簡寧蓋著紅蓋頭也看不清人,只得道:“你就是掌宮太監(jiān)?以后就勞你費心了?!?br/>
“能伺候貴人是奴婢的福氣。”
“我等給貴人請安?!?br/>
一片聲音響起,“奴婢賤名吳玉娘,以后就是貴人的了……”
簡寧點頭,“今日諸多不便,待明日再與諸位說話吧,你們都起來罷?!?br/>
“是,恭喜貴人,賀喜貴人,奴等告退?!?br/>
待人都下去了,碧珠便是拍著胸口道:“乖乖,嚇死奴婢了。這宮里的一個管事姑姑看著都好厲害啊。”
簡寧低低道:“這些人應該都是太后與陛下選的,但是小心無大錯,劉瑾在宮內勢大,以后我們要小心些了。香芷,以后送來的東西都要細細查看,飲食都要注意檢查。還有,言多必失,在宮里當鋸嘴葫蘆才能活得長,你們注意著這些人,若有異動便來告訴我?!?br/>
“是,奴婢省的了?!?br/>
香芷福身道:“奴婢會好好盯著他們的?!?br/>
“姑娘,這拔步床真好,這里還有柜子,奴婢便將細軟金銀都收在這里面,先不放那小庫房去?!?br/>
簡寧忍不住笑了,“碧珠,你何時心眼這么多了?”
碧珠撅嘴,“姑娘,奴婢以前在家時就聽娘說過,其他都能放,錢要藏好,不然可凄慘?!?br/>
說著臉上便是神色一暗,如今日子雖好過了,可想起父母還是難過的。
簡寧想了想便道:“你們是我的陪嫁,非宮婢,待你們到了年紀我便想法給你們指個好人家?!?br/>
“奴婢已賣身,是不能和良人通婚的?!?br/>
“你真傻,你們用心做事我豈能困你們一輩子?自會放籍,然后給你們找個好人家……”
主仆幾人說著話,順便將帶來的東西都收拾好,一番忙活,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古代婚嫁都在臨近黃昏時,更早時,要待天黑才嫁人。早千年前,時代蠻荒,多有搶親的婚俗,為了自家姑娘不被禍害,所以都偷偷摸摸的晚上嫁人。
后來慢慢文明程度上來了,便改成黃昏。古時婚為昏,蠻荒色彩褪去,黃昏出嫁又多了一層吉祥祝福的意思:明月照路,猶如走著光明幸福之路。
所以這番忙活下來,天色便徹底暗了。
紅紅的蠟燭被點起,隨著一聲喊,簡寧的心一下就緊了。
“陛下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腳步聲臨近,簡寧只覺自己心跳越來越快,好似要蹦出來般。一雙繡有金龍的鞋子出現在自己視線里,逐漸,視線漸漸明亮,秤桿將蓋頭挑起,她不由自主地抬頭,視線與他觸碰,一時間,整個喜房內寂寂無聲,落針可聞……
過了半晌,兩個聲音不約而同地響起,“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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