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不清,但沈野還是覺得,他一定見過眼前的這個轉校生。他在黑板前作自我介紹,說自己叫周赫,連名字也有幾分熟悉??赡苤皇亲约禾嘈?,他覺得當周赫離開講臺時,特意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令沈野震動:沒錯,自己肯定見過他,只不過記憶,恐怕被風給吞噬了。
“沒經過允許奪走了我的記憶,對嗎,風?”沈野在腦子里問。他期盼著這三年來一直回蕩在他大腦里的聲音能夠回答他,不過腦子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來自外界的聲音,拼命想擠進他的耳朵里。話說,什么時候世界變得這么吵了呢?記得以前周圍還是很安靜的。
安靜的世界,低矮的房屋,穿著古代服裝的人,這些也都不是屬于自己的記憶呢。雖然風不會隨便把它的意識傳達給沈野,有時候還是多少會泄漏一點。
風,是寄宿在他大腦里,被稱之為“念靈”的怪異之物,它沒有實體,只是個時不時出現在沈原大腦里的聲音而已。他和它相處了三年,也依然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說不定自己有雙重人格,風只是另外一個不占據主導思想的自己。
所謂念靈,本質是記憶的聚合體。風告訴過沈野,創(chuàng)造它的人生活于據今一千多年前的唐朝,他把自己畢生的記憶,通過某種巫咒術融合在一起,這樣就形成了風。后來,它把擁有自己記憶的風交給另一個人。在那個人過世之時,風就擁有了兩個人的記憶,他再把風傳給第三個人。就這樣,風一代代被傳遞下去,記憶也越來越多??梢哉f,創(chuàng)造風的人,目的是希望有一個聚合體,能夠將歷史用個人的眼光一直書寫下去。所以,存在于沈原腦子里的風,擁有一千多年的不同人的記憶。
“現在,我也會和你的記憶一同成長,當你死去之時,我便會把你的記憶留下,讓千百年后的人,還能夠看到你眼中的世界。所以,我可以稱之為一本活著的史書。另外,你一定要注意,在你死亡之前,就要想辦法把我送走,不然的話如果你死了,我還沒有找到新的寄宿體,就只能消失了?!?br/>
“如果我還沒有死去就把你送走,那你是不是就會把我所有的記憶吞噬?”
“當然不會,不過,有時候我是可以吞噬掉你的一部分記憶啦。如果某一段回憶或是某一個人讓你痛苦,征得你的同意,我會讓你忘了那段記憶。篡改記憶倒也是我的強項?!?br/>
三年前,剛剛升上初一時,風第一次在他的腦子里說話。它還告訴沈野,他不滿八歲時,它就住進了他的腦子里,不過那時他還太小,很多事情它擔心沈野并不明白,所以一直沒有出現,怕影響沈野的正常生活。
據風所說,初相識那天,沈野和雙生子哥哥沈原在離家不遠的小公園里玩沙子,他已經記不清楚為什么哥哥突然不見了,拿著鏟子四處尋找哥哥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叫住了他:
“小野,爺爺有一個非常好玩的東西要送給你,你要嗎?”
沈野轉過頭,看到一張笑瞇瞇的臉,那是住在樓下的張爺爺,他手里還拿著一大堆花花綠綠的糖果。沈野咽了咽口水走過去,說道:“您要給我糖果嗎?”
“比糖果更有趣哦。”
張爺爺讓沈野伸出手來,他照做了,然后,老人用粗糙顫抖的手輕輕包住了他的小手,說道:“好好利用它哦,我們都是幸運的人?!?br/>
沈野現在還記得,當時他感覺有一股沸騰的水從老人的手里流進他的手中,他覺得非常不舒服,想要掙脫開張爺爺時,張爺爺的手像鐵鉗一樣夾住了他的手。沈野嚇得哭起來,同時又感覺到那股熱火從手臂流進脖子,然后便鉆進了他的腦子里。
那就是風。沈野倒是覺得它應該叫火,不然的話也是一股熱風。
當風第一次對他說話時,張爺爺已經過世兩年,所以沈野也不知道那位老人為什么會選擇自己。剛開始,他被腦子里突然出現的說話聲嚇了一跳,甚至央求爸爸媽媽帶他去醫(yī)院檢查,不過一切正常,聲音卻依然沒有消失。
“自從現代醫(yī)學發(fā)展成為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之后,每當我第一次和我的寄宿者打招呼,都會受到這樣毫無禮貌與尊重的待遇?!睆尼t(yī)院回家之后,那個聲音說。
沈野害怕得好幾天沒有去上學,擔心自己被惡鬼纏身什么的,但幾天后,惡鬼沒有出現,他敢沒有死,也慢慢不再那么害怕腦子里時不時出現的聲音。他的情緒慢慢恢復平靜,這才開始去學校上課?,F在的話,如果風一連三天都保持沉默,沈野還會覺得非常奇怪呢。
聚合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這真是天才的想法,不過想到風還可以吞噬記憶,沈野便有些害怕。從與風達成和平共處協(xié)議那天開始,沈野就向它說明,自己不希望風吞噬掉或是篡改掉任何他的記憶。過去經歷過的一切,就算是痛苦,就算是折磨,那也是屬于自己的。當時,風也作出了保證。
所以這次,沈野肯定和這個叫周赫的新同學見過面,而風沒經過他的同意,就讓他忘記了,這一點讓沈野有些生氣。
“風,你這個家伙快回答啊,好讓我結結實實罵你一頓?!?br/>
“周赫,你就暫時坐在這兒吧?!卑嘀魅卫蠋熤钢蛞芭赃叺目瘴恢谜f。周赫點點頭朝著這個位置走來,沈野的心一沉,從座位上彈起來:“老師,請您重新替周赫同學安排座位!”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樣的一句話,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他。
“這是沈原的座位!”沈野厲聲說,像軍隊里做戰(zhàn)前講演的將軍那樣義正詞嚴,不容反駁。
好多人收回了目光,甚至垂下了頭,連班主任也非常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鏡,說道:“既然如果,那周赫同學,只能委屈你先坐在最后的一排的空位置上,過幾天我再幫你重新?lián)Q個位置,怎么樣?”
“不用了,謝謝老師。我的個子高,坐在最后一排就行。大家都習慣了目前的位置,還是不要因為我的到來而調換任何人吧?!?br/>
沈野發(fā)現,周赫的表情倒是依然非常平靜,像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過一樣。當他經過沈野身邊朝最后一排走去,目光和沈野的目光對上之時,還朝沈野笑了笑。毫無心機或是埋怨的笑啊,倒讓沈野覺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
不過,別說是一個只知道名字的新同學,就算是擁有很多共同回憶的舊同學,沈野也不會讓他們侵占屬于沈原的座位。
絕對不會,雖然沈原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但他還住在沈野心里,他絕對不能讓沈原曾經留下的痕跡,就這樣輕易消失。
沒想到下課之后,新同學倒是主動上前和沈野打起招呼來。近看才發(fā)現,周赫笑起來時,嘴巴有點歪,帶著些痞子氣,不過一點兒也不令人討厭。
“這所中學第一大明星學生沈野,昨天就聽教導主任說起過你了?!彼蛞吧斐鍪?,沈野也大方地和他握了握手,問道:“我們之前見過面嗎?”
“沒有,但一見如故,我能感覺到,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br/>
“那可不見得?!?br/>
“難道你沒發(fā)現我們是同類嗎?我可是第一眼就感覺到了哦?!?br/>
沈野不由得抬起臉來望著周赫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震:周赫的雙眼像是兩個無底黑洞,隨時能夠把人吸進去。他趕緊轉開了目光。
等周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沈野依然覺得自己的心怦怦跳個不停。這種感覺也非常非常熟悉,沒錯,他越來越確定,自己肯定見過這個人。
“風,你醒了沒?快告訴我,是不是你把我的記憶擅自吞噬了?”
“我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一直以來,我都乖乖聽你的話來著!”腦子里那個聲音反駁道。
該相信風嗎?就算不相信,也沒什么辦法吧。
初中生涯只剩下不五個月,突然到來的轉校生,似曾相識的臉孔,看來這忙碌的升學生活中,也增添了無窮樂趣。
沈野猛地吸了吸鼻子,不由得笑了起來:他喜歡充滿樂趣與挑戰(zhàn)的人生。
可能是因為同類相吸,也可能是感覺到了棋逢對手,一天下來,沈野便和周赫成為了知交好友,下午放學后,兩個人甚至結伴離開學校,引得班上所有人側目。不過這也正常,向來沈野都是個活潑積極開朗的人,最擅長的便是和別人打交道。因為這個原因,沈野經常幫媽媽到菜場買菜,他能在十秒之內就和賣菜大媽拉起家常,讓大媽給他最大的優(yōu)惠。不過他和這位新同學的來往,本身就是一個賭局,賭局的結果便是記憶,沈野非常強調公平,如果他的記憶果真被風吞噬,那他和周赫的來往,本身就不再公平,所以他必須想辦法,讓自己和周赫,可以在同一個記憶水平上交談。首先,他得熟悉自己的敵人。
“沈野,你還是不要和這個家伙走得太近才好?!憋L說。
“那你就告訴我實情啊。”因為只是通過大腦,把自己想說的話傳達給風,所以沈野也不知道,自己的這句話,聽起來是不是洋洋得意。老實說,習慣了把話說出來,這是人類的缺點。當風出現在沈野腦子里之初,他還沒學會不說話用大腦和風交流,直到兩周后才慢慢掌握。三個月前的車禍,讓他暫時又失去了這一種能力,不過兩天后就又重新掌握了。
沈野從來沒對任何人(包括沈原),說起過關于風的事情,雖然他看起來總是吊兒郎當,但對事情非常有分寸。
和周赫來到校門口等待公交車時,一個高挑苗條的女孩,氣沖沖地朝沈野走來。她的表情像極了日本動漫里那些傲嬌女孩,總是理直氣壯,總是旁若無人,總是命令別人對自己坦誠心待,卻從來不會直接表達自己的心思。她看到了周赫,卻又絲毫不注意他,目光直直地瞪著沈野,問道:“今天中午你說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啊,升學壓力大,我們還是分手吧。分手兩個字你懂吧?”
女孩的臉漲紅了,伸出纖纖玉手指著沈野,尖聲說:“你這個混蛋,就算要分手,也是我要和你分手!記住,是我把你甩掉了!”
女孩甩了個臉子轉身離開,沈野看看周赫,無奈地聳聳肩。公交車來了,沒想到周赫竟然和自己乘坐同一路公交,兩個人站在擁擠的車內拉著扶手時,汽車經過了剛剛那個女孩。她的身體幾乎縮成了一團,不停抹著眼淚。
“看來很喜歡你吶,現在正獨自難過呢。”周赫說。
“不是難過,是氣惱,沒想到我竟然會甩了她。當時和她交往我就說過了,兩個人談戀愛玩玩,既然只是玩玩,大家都沒有付出真心。所以不是傷心,只是覺得自尊心受挫?!?br/>
“交這種女朋友壓力會很大呢,看她現在的樣子,就像是受到攻擊縮起身體來的刺猬,保護自己的同時,也會傷害別人。”
“看起來很有經驗呀,我們確實是同類?!?br/>
周赫輕輕笑了,說道:“我比你的經驗還要豐富得多,但卻不覺得有什么值得炫耀。”
這個家伙是在嘲笑我濫交女朋友嗎?沈野想。
前女友被公交車遠遠甩在了后面,沈野倒是松了一口氣。非常非常奇怪,竟然會松了一口氣,以前的他身邊時時刻刻都有非常曖昧的女生,他喜歡那樣的感覺,此時為什么會覺得得到女生的喜愛,成了一種負擔?
“我越來越像沈原了。沈原的性格活在我的身體里,也算是對他最好的懷念吧?!彼搿I蛟愿癖容^內向,和女孩說話就會臉紅。不過,只是和女孩子相處時會遇到這樣的麻煩,沈原也不是那種非常木訥沉默的人。而且,這種內向,也是和太過開朗的沈野作比較,才能讓人真切感受到。
周赫上車前,沈野便到達了目的地車站,有些遺憾,這樣就沒辦法知道周赫在哪里下車。公交車站有很多翹首盼望的人,背著包,帶著一身的疲憊,準備回家去。沈野的目標是醫(yī)院,那間熟悉的病房。姜萊從小到大,大部分時間都在住院,作為與她青梅竹馬的沈原和沈野,經常出入這間醫(yī)院里,作為雙胞胎,他們倆和所有雙胞胎一樣,喜歡同進同出,稍微分開一會兒,就感覺像是自己的靈魂離開了身體一樣。
這還是第一次,沈野一個人踏進這家醫(yī)院里,有些孑然一身的孤獨感,更多的是覺得,沒了沈原在身邊,仿佛少了一種保護。雖然向來,因為性格外向開朗,沈野事事沖在沈原之前,但只有沈野心底里明白,沈原是他的盔甲。
如今沒了盔甲,就意味著得把自己坦誠展現在姜萊面前,已經三個月了,他依然沒有習慣。剛剛分手的那個女孩,不也是他選中的另外一副盔甲嗎?但她畢竟不是沈原,在姜萊面前,她什么也算不上。
來到病房外,幾乎都能感覺到姜萊的氣息時,沈野止住了腳步,不知該如何面對她。細想來,自從沈原因車禍去世之后,他還從來沒有單獨面對過姜萊。不管如何偽裝,不管把怎樣漂亮優(yōu)秀的女孩帶在身邊,姜萊的一個眼神,就會讓他崩潰。這個世界上,只有她能看穿他的心。
她也能看出自己對她的心意嗎?
如果自己對別人說,從小到大心里都只有姜萊這一個女孩,會不會被別人嘲笑?剛和一個漂亮女孩分手的人,還能說得這樣信誓旦旦呢。
自己為什么會害怕見到她呢?為什么會逃避她呢?難道因為沈原也喜歡姜萊,所以覺得在沈原過世之后依然與她親近,是對雙胞胎兄弟的背叛嗎?
如果沈原還活著,他會和他爭,會和他搶,但沈原死了。死者,就是永遠的贏家。
就算沈原活著,自己也不見得會爭會搶吧,不然的話,和姜萊的關系,也不會一直像現在這樣。明明早就認定是她,卻總是害怕邁出那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來到病房里。夕陽映照下,姜萊那慘白的小臉也有了光彩。從小到大,幾乎與這張臉天天相對,可從來沒有厭倦。她看到了他,轉過頭來,艱難地笑了笑,說道:“今天沒有帶新女朋友來介紹給我認識,還真是意外?!?br/>
“有時候我也有感情空檔期?!?br/>
什么感情空檔期,除了姜萊之外,他的感情里,從來沒有走進過任何一個女孩。
“你還好嗎?身體怎么樣?”
“從小到大都這樣過來了。還記得我們小升初的考試那會兒嗎?考試前一秒我還在輸生理鹽水,考試結束后馬上就被老爸帶去了醫(yī)院。當時還遇到一道很難的數學題目,身體又非常不舒服,差點以為自己要死在考場上了。到時新聞報道里會不會說,某個拼命的女生為了考試丟了性命呢?”
“中考再遇到這樣的情況,會很苦惱吧?!?br/>
“放心,我會好好加油,讓自己好起來。喂,你有沒有一絲絲擔心我呢?”
……
“缺了一個人,就感覺相處起來有些尷尬,對吧?我也是如此呢。你知道嗎,我們之間的情況,讓我想到了《棒球英豪》。不過我不是漫畫作品中的人物,也不會傻得因為一此奇怪的理由隱藏自己的心。我不像淺倉南那樣糊涂,從此至終,我都知道自己的心?!?br/>
姜萊突然睜大眼睛望著我,可我們之間像隔著一條銀河那樣遠,多奇怪的感覺,以前從來沒有過。以前,從來都覺得我們的心彼此相依。
“我一直以來都是喜歡沈野的,你知道吧?”她喃喃地說,臉上飄過一抹紅暈。
我當然知道啊,傻瓜。能得到你的喜歡,我非常高興。他想。
不過,為什么還是有一絲失落呢?
果然,背著沈原和姜萊談情說愛,就會很愧疚嗎?
一瞬間,心里“轟”的一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坍塌,沈野呆呆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漸漸走近自己的背影。如果這兒有第三者旁觀,就會明白對面這個神秘的身影,和沈野非常相似吧。不過那個家伙戴著戲劇中臉譜那樣的面具,非?;ㄉ?,惹人注目,可穿著的又是一身黑,看起來有些詭異可怕。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了,醫(yī)院的走廊里陰森森的,地板上投來的那個人的影子,像張牙舞爪的怪物。
“沈原,好久不見。”那人說。連聲音也像沈原。
沈野回過神來發(fā)現那人離自己已經很近了。
“我不是沈原,是他的雙胞胎弟弟沈野?!?br/>
“看起來你倒像是沈原?!?br/>
“從小到大,連我們的父母都分不太清楚我們倆呢?!钡约褐雷约菏钦l,腦子里的記憶不會騙人。
“那沈原呢?”
“我沒必要把他的消息告訴一個奇怪的人吧。對了,你是人嗎?”
沈野盯著那張戴著面具的臉,真希望自己擁有透視能力,能夠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誰。啊,如果他摘下面具告訴自己他是沈原,沈野也不會覺得驚訝甚至害怕吧。
就算親眼見到沈原下葬,在心底里,沈野還是盼望著,有一天他會突然笑著回到家里。他不會像日本動漫里那樣,進門前說上一句“我回來了”,但他肯定會鉆進廚房里,為自己和沈野煮上香噴噴的面條。沈野家經營著一家小餐館,就在他家小區(qū)對面,父母平常因為餐館的工作回來得很晚,每次都是沈原煮面條。他們倆都異常喜歡吃面條,天天吃也不會厭倦。
“沒有沈原的話,我每天只好餓肚子吶。”不會做飯的沈野時不時開玩笑道。
“不要說得我好像是個大廚,其實我也只會煮面條,還有做蛋炒飯?!?br/>
沒錯,餐館經營者家的兩個孩子,似乎都沒有做菜的天賦。
“像電視劇里說的那樣,每個人不都戴著面具嗎?你的活潑開朗,還有身邊圍繞著的一個個女孩,不就是你的面具嗎?”
沈野提高了警惕:面前這個人很了解他。
“你到底是誰?”
“你沒有必要知道,我只是想找沈原拿回屬于我的東西,請你告訴我他在哪兒?!?br/>
“既然已經調查清楚我的情況,也該知道沈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吧?三個月前的交通事故奪走了他的生命。”
“原來如此?!泵婢呷苏Z氣平靜,并不驚訝?!爱敃r發(fā)生了什么?”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事實上,沈野也沒辦法告訴面前這個人,因為他失去了車禍事故時和之后那一兩天的記憶,本來應該有的,因為當時,他和沈原坐在同一輛出租車上。
“你是他弟弟,應該知道他會把我的東西放在哪兒吧?!?br/>
“什么東西?”
“一塊石頭。”
“非常值錢嗎?難道是鉆石?”
“也不是很值錢,但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所以我現在必須要把它找回來。”
“對你重要的石頭,為什么會在沈原那兒?”
“這不關你的事,你只需要幫我找到它就行。如果你不幫忙的話,剛剛那個女孩,我可不敢保證我不會對她做什么?!?br/>
“你是威脅嗎?”
“你不吃這一套嗎?但我可什么都做得出來。明天給我答復吧,關于那塊石頭的線索?!?br/>
面具人轉身離開了,背影依然像是沈原。沈野依然呆呆站著,心里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說不定沈原并沒有死去,他以另外一種方式回來了,不過卻不記得自己是誰。
那塊石頭是什么呢?沈原為什么會認識這個奇怪的人呢?這個人是沈原嗎?坐公交車回家之時,一肚子的疑問一個個出現又消失,再出現,繼續(xù)消失,讓沈野甚至坐過了站。最后總算是來到家門口,他決定尋找那塊石頭。他需要時間和面具男相處,才能知道他到底是誰。
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生活中突然出現了兩個奇怪的人呢。
回到家里,沈野一頭扎進沈原的房間中,開始尋找起那塊石頭來。現在想想才發(fā)現,自己竟然忘了問那個面具男,石頭到底長成什么樣子。不過沈原的房間向來收拾得非常整齊,要找出某一種東西來,其實非常簡單。沈野的房間就不一樣了,一向都凌亂無比。不過凌亂也是往常的情況,現在,他的房間雖然還比不上沈原的房間,可也整齊多了。對了,出于對沈原的懷念,他還把沈原房間窗臺上所有的植物,都轉移到了自己的房間里。剛開始還時常忘記給它們澆水,不過現在,早晨起床之后給花澆水,就像洗漱一樣必不可少。
如果自己是沈原,會把石頭這樣的小東西放在哪兒呢?
最好找一找抽屜里。
沈野從抽屜里拿出了好幾只小巧精致的木盒子,一只只打開來看,這些盒子里收藏著的是些小玩意,有些東西也屬于沈野。沈原非常細心,喜歡把一切東西收集起來,為此,沈野還曾經嘲笑過他像個女孩子。如今,再看到這些過往歲月留下的痕跡時,往事的一幕幕便閃現在腦子里。
“沈原,沒想到你一點兒都不守信用呢。”
與美好珍貴往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沈野心中對沈原那說不明的恨意。沈原的死,與其說帶給他痛苦,不如說讓他感受到了背叛。從生命之初便呆在一起,相信就算以后彼此各自成家,分開生活,兩個人的關系依然會非常親密,會在同一個時間頭上出現白發(fā),然后會一起變老,甚至會在同一天死去,從來沒想過沈原會拋下自己。所以直到現在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直到現在,依然盼望著有一天,沈原能夠回來。
搜尋結果一無所獲,肚子倒是咕咕叫起來。沈野決定去自己家的餐館里吃點東西,反正就在家門對面嘛??呻x開充滿沈原氣息的房間,自己一瞬間似乎變成了沈原,竟然想著要不要去廚房里煮面條。
這樣一想,手也癢癢的。沈野系上沈原的圍裙來到廚房里。仿佛沈原上身一樣,燒水、煮面、放調料,每一樣都得心應手,這讓沈野驚奇不已:什么都不會煮的自己,竟然像個面條大師傅!
“你想起來了嗎?”
正準備把面條夾進盤子里時,身后傳來了媽媽的聲音。沈野轉過頭,問道:“想起來什么,老媽?”
媽媽的目光躲閃起來,說道:“沒什么。你下廚了?”
“嗯,想要感受一下,發(fā)現下廚也不是那么討厭的事,以后說不定我也會天天煮面條呢。你要不要嘗嘗?”
沒想到面條超出尋常的好吃,連沈野自己都大吃一驚!吃了一口面條之后的媽媽,嘴角帶著笑,可是眼淚卻滾了出來。
糟糕,這面條的味道有些像沈原做的,一定讓媽媽觸景生情了吧。沈野移到媽媽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伸出胳膊搭在媽媽的肩膀上。
“你不用……不用這樣做,做你自己就好?!?br/>
“不是因為沈原的原因才做面條的,是我自己也想學習一下做飯嘛。”
媽媽的電話響了,餐館忙了起來,她擦干眼淚離開家門。沈野繼續(xù)吃面條,越吃,越覺得這味道,像極了沈原煮的面條。
什么時候,自己身上殘留了這么多屬于沈原的東西呢?整齊的房間,美味的面條,難道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除了那留下來的空座位外,自己還努力地想要留下更多屬于沈原的痕跡?
第二天早晨剛剛起床,撞入眼睛里的竟然是一張可怕的臉譜,沈野嚇得大叫起來,從床上跳到地上。他這才發(fā)現面前是昨天那個黑衣面具男人,自己家住在四樓,他想不明白這個人怎么會在自己的房間里。
“我爸媽會讓你這樣奇怪的家伙進門嗎?”
“不需要,我自有辦法?!?br/>
“所以我是甩不掉你的?”
“那是,你放心,拿回屬于我的東西之后,你想留我,也留不住?!?br/>
沈野突然心里一沉:自己面對的,會不會是沈原的靈魂,他掛念著一塊重要的石頭,所以一定要拿走它?自己找到石頭后,恐怕就真的見不到他了吧。
“你昨天找得怎么樣了?”面具人問。
“他的房間我都找遍了,反正是沒找到什么石頭?!?br/>
“帶我去他的房間里?!?br/>
面具人找東西,像是電影中那些強闖別人家里的人一樣,把沈原整齊的房間弄得一塌糊涂,看著房間里雜七雜八的東西,沈野恨不得把面前這個家伙趕出門,再把房間整理好。輕微強迫癥,連這一點也變得有些像是沈原了。
這個人當然也沒有找到,他非常生氣地踢著被他扔在地上的東西,沈野實在忍不住了,叫道:“麻煩你不要在別人家里撒野!”
面具人的動作定在半空中,臉轉向沈野。沈野看不見他的眼睛,但能感覺到,這個人正盯著自己。
“你和沈原還真像呢。”
“既然說到了沈原,我問你,這塊石頭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原會認識像你這樣的怪物嗎?一般來說,我和沈原之間,幾乎沒有秘密?!?br/>
“你自己也說了是‘幾乎’沒有秘密,總還是有些是隱藏起來的吧。你也是吧,不會把什么事情都告訴沈原的,對不對?比如說,上初一時,昨天住在醫(yī)院里的那個女孩到你們家里來玩,你背著沈原吻過她,對吧?還是很深情的吻呢。少男少女的初吻,想想就覺得非常甜蜜溫馨呀?!?br/>
“你怎么會知道?”
“你覺得呢?”
“沈原告訴你的?可他怎么會知道?”
“可能是雙胞胎之間的心靈感應吧,他感覺到了你心跳加快,說不定在你們倆以為自己獨處時,他正在門外偷看呢?!?br/>
如果拋開小時候的打鬧,那還是沈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和姜萊的親密接觸,之后就再也不能只做普通朋友了,沈野不可能忘記。那時,三個人一起做作業(yè),有些餓了,沈原便去廚房里為大家做蛋炒飯。自己和姜萊在房間里聊了些什么呢?記憶早已經遺忘了細節(jié),反正聊天戛然而止,沈野發(fā)現自己離姜萊已經太近。心怦怦跳了起來,面前是姜萊那紅撲撲的臉,她低下頭躲著自己的目光,表情卻是那么溫柔,渾身散發(fā)著沈野無法抵擋的魅力來。他的腦子迷迷糊糊,他的身體不再受他的大腦的控制,他伸出手緊緊抱住了面前的那個女孩。
那時的自己,就決定一輩子也不能離開她了吧。
擁抱無法化解的東西,便轉化成了一個吻,越吻越深,吻得彼此都喘不過氣來。對于戀愛和親熱都沒有什么經驗,戀戀不舍地結束那個吻之后,兩個人便離彼此遠遠的。明明特別想和她說話,可下一句話,該用怎樣的語氣說呢?該以怎樣的身份面對她呢?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心隨時會從嗓子眼里碰出來,卻滿滿的都是對那時那刻那個場合的滿足。
那個時候,沈原就在房門外嗎?他在想什么呢?
沈野一直都知道,沈原也是喜歡姜萊的,這也是在那個吻之后,他和姜萊沒有什么進一步發(fā)展的原因。自己擔心著什么呢,不就是覺得和姜萊在一起,便會和沈原越來越遠嗎?
果然吶,姜萊說得沒錯,他們三個人的關系,確實像《棒球英豪》里的達也、和也和南,姜萊明白自己的心,可自己為什么總是要逃避呢?
“沈原為什么會把這些事情告訴你?”
“難道要告訴你嗎?心事總要有人分享,才能好過一點吶。那個家伙絲毫都不想讓你知道他對病殃殃女孩的感情,他不想妨礙你。不要說這些廢話了,得趕快把我的那塊石頭找出來。你快想想,沈原還可能把石頭放在哪兒?”
沈野開始在回憶里,尋找那個陪伴了自己十四年的哥哥,他最喜歡什么,他最討厭什么,他最習慣什么,他最害怕什么,他最難忘的一件事是什么,一個個問題涌進來又走出去,他不知道答案。
“一時想不到也沒關系,我也不著急?!?br/>
“可聽你昨天的語氣似乎非常著急?!?br/>
“我只是想讓你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罷了。”面具人的語氣顯得非常無辜,他又揉了揉肚子,“我餓了,幫我煮點吃的?!?br/>
沈野無奈地搖搖頭,來到房間外,家里還靜悄悄地,爸爸媽媽都沒有起床。早晨還能做什么呢,無非就是面條,草草把面條煮好端時房間里,沈野看到面具男張開四肢躺在自己床上,聽到他的腳步聲也沒有什么反應,呼吸倒是很均勻,看來是睡著了。
現在,正是揭下他的面具知道他身份的最佳時刻。
沈野把面條放在書桌上,躡手躡腳地來到床邊,面具人似乎沒有醒過來。他舉起手,卻又猶豫了:萬一摘下這面具,發(fā)現面具下面的人確實是沈原,而他馬上消失了該怎么辦呢?
正當他躊躇時,面具人說話了:“想要知道我是誰?”沈野放下了手臂。
“你會好奇也很正常。老實說,你對我的到來并沒有顯示出多大的驚訝,才讓我覺得奇怪呢?!?br/>
“可能因為經歷過更加離奇的事情,所以對于超出正常生活之事的接受能力也變強了?!?br/>
“什么更加離奇的事情?”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吧?!鄙蛞胺浅5靡?。
“是報復嗎?告訴你吧,我也沒興趣知道別人的經歷??彀衙鏃l端給我。你和沈原確實有些不一樣,他更加老實更加容易受控制啊。”
“你控制了他嗎?難道是催眠?所以他才會把我和姜萊接吻的事情告訴你這個不相干的人?”
“放心,我還不到利用催眠控制人心的那種令人惡心的層級。而且,我可不是不相干的人?!?br/>
“那你到底是誰呢?”
面具男沒有理他,聞了聞面條,感嘆著好吃之時,又說道:“你快洗漱一下準備去上學吧,我吃了面就會離開??炷弥鴷x開這個房間,我可不想讓你看到我的面具摘下來后的樣子。不準偷看,我可不像你那么遲鈍。”
沈野背著書包出了房間門,可很快又想起自己忘記拿昨天晚上的數學作業(yè)本,在自己房間外敲了敲門,輕輕說了聲“可以進來嗎”,沈野都覺得非??尚Α?br/>
“進來吧,沒關系?!泵婢呷说穆曇魝鱽?,有些沉悶。
沈野打開門進去,發(fā)現四處也不見面具人,他的被子倒是鼓鼓的,看來那個家伙躲在他的床上。
“你的面具丟了,所以想用被子把自己藏起來嗎?”沈野開玩笑似的說。
“不關你的事,拿了東西就快閃人!”
“真兇啊,這可是我的房間?!鄙蛞罢f,有些無奈卻笑了起來,這個不知身份的面具人,并不那么讓他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