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中午。
紅燒肉的香味徐徐飄來,夙夜終于躺不住,扶著床頭顫顫巍巍坐起來。
“這虛弱效果多久才能消失?。俊辟硪箚?。
【至少三天?!磕兄幸舾嬖V夙夜。
“可我想吃肉……”夙夜說完,身體往前一傾,差點狗啃shi。
這時,他脖子里嘩啦掉出來一個鏈子,鏈子頭上還拴著一塊死沉的墜子。
夙夜托起那墜子,只見一顆黑色的圓形石頭躺在手心,一點光彩沒有,悶悶的。
夙夜卻是震驚無比。
這、這東西從哪兒出來的,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
似乎感覺到主人的驚訝,男中音立刻問:【夙圣母,這是什么東西?】
夙夜也問:“閑子,這石頭是你從哪兒弄來的?”
男中音一愣:【啊,我沒見過這石頭啊?!?br/>
夙夜沉默了。
眼見著一向活蹦亂跳的主人沉默了,圣母系統(tǒng)有點著急,如果他能有實體,絕對會化身一條狗狗不斷搖擺尾巴轉(zhuǎn)移走夙夜的注意力。
不過,雖然他沒有實體,但可以借用一下……
夙夜嘆了口氣,端詳著石頭,正想開口給圣母系統(tǒng)介紹下這塊石頭的來歷。
就見黑石頭上長出兩只大眼睛,還眨巴眨巴,費力地賣著萌。
“誒?”
夙夜差點就把這石頭拽下來扔了。
男中音從石頭上傳來:【夙圣母,這里地方很大,我以后就住在這里好不好?】
夙夜這才反應過來,那大眼睛是圣母系統(tǒng)的,他不覺笑了起來:“你喜歡住哪里就住哪里。”
男中音正直地撒著嬌:【夙圣母最好了,愛你。】
夙夜一陣雞皮疙瘩,他隱隱覺得閑子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憨厚純良。
“說起這塊石頭……”
夙夜陷入回憶之中。
前生,那是一個春風蕩漾的夜晚,夙夜也很蕩漾,因為他剛剛在蠱門的討債大賽中拔得頭籌,成為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門主對他許諾,只要他繼續(xù)勤勤懇懇地為蠱門收租子,他將獲得豐厚的獎勵和提拔,不過,這些他都不在意,他想要的只有一個,就是修魔的秘籍。
蕩漾的夙夜就這樣蕩進了清風館。
人魔街有兩個最著名的青樓,一個是千紅院,一個是清風館。
千紅院里美女如云,姹紫嫣紅;清風館里美男如云,□□。
夙夜之所以會進清風館,是因為他從小就很羨慕身材好的男人,看著這些肌肉壯漢,他就忍不住想上去摸一摸,而他自己不管怎么練,都是一副白斬雞身材。
“小哥,小哥,想要什么樣的小倌?。俊?br/>
夙夜一進去,龜公便圍上來討好地問,只因他是蠱門收債的頭頭,這人魔街上經(jīng)營店面的無人不曉。
夙夜這一日卻沒心思搭理龜公,只因,他被一個小屁孩死死盯著,從進來開始,那小屁孩就睜著一雙漆黑無光的大眼珠子,他走到哪里,那眼珠子就跟到哪里,弄得他渾身上下不舒服。
夙夜撥開龜公,指著墻角落里被五花大綁嘴里還塞了塊彩色絲帕的小屁孩,說:“把那小崽子給爺爺帶過來。”
“爺、爺爺,那孩子年紀還小,還不能接-客??!”龜公十分有職業(yè)操守地說。
“那你把他亮出來干嘛?以為爺爺不知道你心里頭轉(zhuǎn)的什么鬼主意?還不快把他帶過來!”夙夜一拍桌子。
龜公從善如流,叫兩個小廝帶了那孩子,到夙夜近前:“快,抬起頭,給爺看看?!?br/>
那孩子抬了頭,粉雕玉琢一張小臉,眉目如畫,只是一雙眼睛仿佛看遍世界悲歡,空洞洞的一點感情沒有,直直地望著夙夜。
夙夜道:“哪里弄來的孩子?不會是拐的吧?我們蠱門辦事都沒有老板您黑啊。”
龜公笑道:“哪里的話,這孩子是那邊人遺棄的,要不是小的救他一命,多半就棄尸荒野了呢?!?br/>
夙夜點點頭,心中有根弦微微一動,當即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子上:“這個小孩,我贖了?!?br/>
龜公眼睛一瞟,見那銀票數(shù)額不小,心下甚喜。但是老本行的職業(yè)病免不了要發(fā)作,他陪笑道:“這孩子根骨不錯,將來長開了,必定禍害人間啊,可惜我清風館好不容易有個鎮(zhèn)館之寶,卻又要被那千紅院壓一頭了,唉?!?br/>
夙夜不由笑了出來,輕蔑道:“是么?我看他這細胳膊細腿的,將來也頂多是個小娘子——你說是不是,小娘子?”
夙夜轉(zhuǎn)過頭,去逗那孩子,誰知那孩子一點反應沒有,黑漆漆的目光直視夙夜。
“這、當然也是有這種可能的,總之這孩子可塑性很強,您看,是不是再多給點?”龜公笑嘻嘻地伸出兩根手指。
夙夜翻了個白眼,伸手進懷里摸了摸,摸出一張銀票,“啪”地拍在桌上,起身拎住孩子的衣領,向外走去。
龜公急忙收了銀票,在后面招呼著:“還不快送爺爺出門~”
夙夜把孩子帶到一處僻靜地小竹林,取下他嘴里的絲帕,扔到一邊,又給他解了綁,道:“我有個朋友,院子里還缺個跑腿的小廝,你干不干?”
孩子冷冷地看著他,不說話。
夙夜瞇起眼睛,彎下腰,臉正對著小孩:“你、別這么看著我,要不然我挖掉你的眼睛?!?br/>
小孩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垂下常常的睫毛,周身的氣勢立刻變得像溫順的貓兒一樣。
夙夜?jié)M意:“這才乖嘛,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我有個朋友,叫紫城,你應該聽說過吧?他開了個武館,里頭還缺個跑腿的小廝,你干不干?”
夙夜本以為小孩聽到紫城的大名,會滿口答應,沒想到這孩子直接來了一句:“我不?!?br/>
夙夜挑挑眉毛:“紫城在人魔街可是一號人物,你若是跟著他,自然不會像今天這樣被人欺負?!?br/>
“……我要回去?!?br/>
“回去?”夙夜一愣,“回哪兒去?你不是被你家人拋棄了么?”
“回去報仇。”小孩淡淡道。
“報仇?就你這小胳膊小腿的?”夙夜失笑。
“那就回去報恩,反正我是要回去的?!?br/>
小孩說著,彎下腰,搬起一塊大石頭,“砰”地丟在夙夜腳前。
“你干嘛?”夙夜急忙收回腳,沒看出這小孩子細胳膊細腿的,力氣倒挺大。
“請你坐,我沒有什么能報答你的,只能請你坐?!?br/>
夙夜越聽越迷糊,這孩子是不是腦袋缺根弦,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夙夜問。
“不能說。”小孩又搬了一塊石頭,自己坐下。
夙夜看他小模樣挺搞笑的,于是也坐下,問:“你剛才說,回去報仇,又說,回去報恩?到底是報恩還是報仇?”
“你姓蘇?”小孩問。
“嗯?”
“我聽有人叫你蘇爺。”小孩說。
夙夜想著,反正他也不打算告訴這小孩姓名,便順勢說:“對,我姓蘇?!?br/>
“蘇,我有一個故事,因為你救了我,我才告訴你。”小孩說。
夙夜想,那不就是你自己的破事偽裝成的一個故事嗎?
“嗯,你說?!?br/>
“有一個小孩,他有一個爹,一個娘,娘死了,他又有了一個娘,又有了一個弟弟?!毙『㈩D了頓,望向他,“我這樣講,你能理解嗎?”
還挺照顧聽眾感受的,夙夜笑笑:“能理解?!?br/>
“經(jīng)過一些事,小孩發(fā)現(xiàn)自己的娘,是被氣死的,而他的后娘,早就打算著要占住他家的產(chǎn)業(yè),小孩告訴爹,這些事,線索,證據(jù),但是爹并不相信,還把他打了一頓。”
夙夜暗想,可憐的小孩,你看錯你爹了。
“你在想什么?”小孩直直地看向夙夜。
“我在想,那個小孩的爹并不是不相信,而是與他的后娘早已妥協(xié),或者有把柄在她手里?!辟硪拐f著,又覺得好像不該說這么多。
小孩卻點點頭:“你說的有道理,可惜小孩當時并不相信,一向疼愛他的父親,竟然會伙同外人害死他的娘親,而自那弟弟出生之后,父親更是偏心別向,將他棄若蔽履?!?br/>
夙夜明白了,又是一出家庭糾紛惹出的遺棄事件。
小孩的目光逐漸幽遠,道:“我剛才說,回去報仇,報的是殺母之仇;回去報恩,報的是生恩養(yǎng)恩。不管報恩報仇,總歸是要回去的,所以才說無法留下做小廝。”
夙夜暗暗意外,這孩子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倒比世上許多癡長了年歲的糊涂蛋明白多了。
他不由問道:“難道不能放開恩仇,自由自在,過自己的人生么?”
小孩道:“若有那么容易,就好了?!?br/>
夙夜眼珠一轉(zhuǎn),這孩子越是表現(xiàn)得明白、早熟,他就越想試試那張淡定的小臉何時破功。
于是問道:“可你父親聯(lián)手后娘害死你母親,本身卻又對你有生養(yǎng)之恩,你若順從于他,也許家產(chǎn)還有你一分,你若不順從他……就算你將來長大,手上有些本事,又如何報仇呢?鄰里街坊只會說你以子犯父,大大不孝,你這一世罵名,少不了要背得。而你那養(yǎng)育之恩,又如何報呢?你心有不甘,就算給他送吃送喝,想必也沒有好臉,對你對他,都沒有好處。還不如離得遠遠的?!?br/>
夙夜雖然并非如此想,依他之見,偷走那個人渣爹的全部家產(chǎn),再收集證據(jù),投報官府,官府將犯案之人繩之以法,那便結(jié)了,一來報了仇,二來不露面好處全占,夙夜簡直想給自己的機智鼓掌叫好。
他說出一番攪混水的言辭,卻是為了看看小孩面對這攤亂麻,如何作為,也好看明白小孩到底是個鎮(zhèn)定的糊涂蛋,還是真的聰明人。
小孩聽他說完,并未有絲毫猶豫,說:“殺人償命。待我報完生養(yǎng)之恩,便要他血債血償?!?br/>
夙夜一驚:“什么意思?”
小孩道:“如今我并無持家之能,待我長大,定十倍百倍回報于他,孝順前后,侍奉晨昏,直至恩情還完,便一刀斬了他們的腦袋?!?br/>
……
沉默良久,夙夜道:“小兄弟,你這樣很容易入魔啊,不過這手段,確實夠高!夠高!”
說著,夙夜站起身,摸出身上帶著的一大堆銀票,塞給小孩,想了想又不放心,解下自己行走人界與妖魔域之間的通行令牌,系在小孩腰上,道:“走,我護送你過河?!?br/>
小孩仰頭看夙夜,沉吟片刻,道:“我不喜歡欠人情。”
夙夜失笑:“那怎么辦?”他正好瞥見小孩脖子上掛著一塊黑色的破石頭,便說,“要不我們交換一下,你把這塊石頭給我?”
小孩警覺地看了一眼夙夜,冷酷地拒絕:“不行,這是留給我未來媳婦的?!?br/>
夙夜暗想,真行,就你這破聘禮,就你這怪脾氣,會有女孩子愿意嫁給你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