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怪物，會放出咬人的尖木，幾十步遠就能飛過來……”紅木盯著虛空道，他的肩膀上仍插著半截尖木，血洇過鹿皮袍，順著胳膊流淌下來，可是驚恐使他忘記了疼痛，他緊咬著嘴唇，急促地喘息著。水荷輕輕拔出尖木，替他敷上草藥。蛙接過沾著血漬的尖木，對著火光仔細打量，她沒找到它的奇異之處，發(fā)現(xiàn)這只是一根常見的蘆桿，只不過在前端嵌著一截磨得銳利的尖骨、尾端綁著幾根羽毛而已。
“他們怎么將它擲出這么大的勁道？竟能穿透鹿皮！”蛙掂量著輕飄飄的蘆桿問。
紅木看看尖木，緩緩道：“不是用手直接擲出來的，是用一根彎曲的藤木彈she出來的。”
“彈出來的？”水荷大惑不解。
“是，就像猴子借樹枝彈力在樹木間跳躍一樣?！奔t木道。
“他們部族總共有多少人？”蛙問道。
紅木稍楞，說道：“沒我族人多，可是人多起不到用處，那尖木幾十步外就能……”
“那彎藤能接連著彈出尖木？”蛙又問。
“……不知道，他們只彈了一次，我們就抵擋不住了?！奔t木道。
蛙盯著紅木腰間的草結(jié)問道：“拋石索派不上用場么？”
“咱們的石塊擲出去走的是彎路，他們的尖木卻是直的，快慢、準(zhǔn)度差得都大著呢。”紅木解下拋石索摔在地上。
“看來，我們只有連夜逃走了?！笔恐癫荻?，突然道。
“族叔他們被擄去，現(xiàn)今還不知道生死，我們自顧逃走，把他們拋下么？”蛙道。
“那么只好戰(zhàn)斗了，對我說怎么都一樣?！笔?。
“其實逃走是我們唯一的法子，逃走還有一些族人能活下來，留下來卻全部都得被殺死。與長手族交戰(zhàn)，我們半分勝算也沒有?！焙谀橀L須老獵手道。
蛙瞧瞧昏迷不醒的庖犧，心中猶豫不定。黑臉長須老獵手催促石道：“是走是留，快做決定，免得長手族圍上山來，再走就來不及了?！?br/>
“晚了，他們已經(jīng)上來了?！笔怪^，閉著眼道。幾個獵手疾步去洞口掀開草簾，果見洞外站滿了長手族人。那白羽毛頭人正帶著他的族人跺著腳高叫著：“嘎，嘎，嘎……”
大風(fēng)族眾人舉著熊皮走出山洞。長手族人拽開彎藤，將尖木對準(zhǔn)了走出山洞的大風(fēng)族人。紅木一手拎著骨槍，一手攥著熊皮，擋在蛙前面，他喊道：“我們族母要與你們族母說話！”石扭過頭，怒瞪著紅木，他手中角杖上紅光開始上下流竄。
白羽毛護著長手族花臉老婦走到人群前面。
蛙從熊皮后面走出來，昂首道：“翻過了三座大山，在濁水轉(zhuǎn)彎的地方，那里是你們生活的地方。我們大風(fēng)族不會闖進你們的家園，你們也不會來我們的叢林捕獵。我們是友好的鄰居，從第一縷ri光照耀到這片土地的時候就是了?？墒乾F(xiàn)今你們破壞了先祖?zhèn)兌ㄏ碌囊?guī)矩，侵入我們的山林，殺死了我們的獵手。你們不怕神靈降罪么？”
“你們還敢談及神靈？你們對神靈的尊崇就是使她們的魂靈脫離軀殼么？正是由于你族對水中神靈的捕殺，激怒了水神，她敲破了天，大雨才會下個不停，她要淹沒了你族，使你們永遠看不到天上的ri頭。而我族，連著這天地里的一切的鳥獸都得陪你們被洪水淹沒，那可不行！”花臉老婦道。
蛙忽有所悟，說道：“原來你們?nèi)肭志褪且蛑覀儾稓⒘唆~，哪個部族都有自己的習(xí)俗，我們祖祖輩輩都這樣生活……”
“是以水神再也不能容忍，你們須得承受懲罰?！被樌蠇D鼻子一動，她嗅到山洞里傳出的焦香氣味，頃刻間憤怒得臉孔抽搐變形，厲聲道：“邪惡的部族，你們竟敢以火焰烤食神靈！她（他）們是水神的子女！”
“我們捕食什么誰也管不著，你們到底想怎么樣？”蛙推開擋在身前的熊皮道。
“殺死你們，放進火里熏燒，如你們對神靈那樣，讓你們的魂靈和軀殼永遠分離。只有這樣才能平息水神的憤怒，大雨才會停止?！被樌蠇D咬牙道。
“羅唣這許多干什么？你們當(dāng)真要為枯悶的澇季增添一絲樂趣么？”石不耐煩地說道，他也從熊皮后面走出來，手中的角杖紅光愈盛。
“邪惡部族，武器全放下，若不，他們死，你們也會?！卑子鹈钢环?shù)淖迨宓全C手道。
“嚇唬小孩子么？”石混不在意地把玩著角杖道。
“別！他們做得出！”紅木急道。
石冷笑道：“隨他們?nèi)ズ昧耍液軜芬馇魄扑麄兊氖侄?，也順便讓他們看看我的本事?！?br/>
“你別忘了秘術(shù)的禁忌，不能施用在除了自己的任何人身上?！蓖芗钡?。
“那還要它有什么用？”石舉起角杖問蛙道。說話間白羽毛高叫一聲，長手族人發(fā)動了攻勢。瞬時間，尖木鋪天蓋地般直飛過來。
“快跑！”族叔大喊道。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后，兩腳卻未被捆綁，他掙扎著站起身，低頭撞向身旁的一個長手族獵手，那獵手一腳將他踢倒，拉開彎藤，尖木對準(zhǔn)他胸口就she了出去。大風(fēng)族眾人顧不得解救被俘的族叔等人，都急著往山洞里退，可是他們的腳步哪有尖木迅捷，眼瞅著眾人就要被尖木she中，忽地一股紅光涌起，漫天的尖木都停頓住，懸在半空里。兩族人全都呆楞住，莫名地相互對視著，最后都把目光移到石的身上，眾人瞪大了眼，瞧著他手中角杖發(fā)出的似乎有形有質(zhì)的紅光。
石獰笑著攥緊角杖，手一抖，懸在半空里的尖木忽地通通掉轉(zhuǎn)身來，石看看驚慌失措的白羽毛，眨眨眼道：“還給你們?！甭斓募饽久偷刂眘he回去，長手族人從沒見過這種陣勢，一時全都著魔般呆立在原處，剛剛大風(fēng)族人臉上的表情轉(zhuǎn)移到了他們的臉上，那是驚懼中混雜著絕望的神se。
尖木飛到長手族人面前忽地又停住。石疑惑地扭過頭，他看見蛙張開了手。
“你終于施用秘術(shù)了，而且連角杖都不用，當(dāng)真厲害的緊吶?？墒悄惴胖鴶橙瞬粴?，卻來攔截我的秘術(shù)，倒是為的什么？”石道。
“大巫不會觸犯秘術(shù)禁忌，而且不允許別人做出有違秘術(shù)的事?！蓖艿?。
“我是不是該看著大風(fēng)族人被敵人she殺？嗯？”石瞪著眼睛道。
“秘術(shù)原本就是用來召喚風(fēng)雨的，先祖?zhèn)儌髅匦g(shù)下來只為讓族人免于被自然災(zāi)害所滅絕。是以秘術(shù)的本意是當(dāng)部族面臨危機關(guān)頭，用以護身保命延續(xù)部族火種。并不是用來制造殺戮，令大風(fēng)族在黃土地上肆意橫行。”蛙道。
“閉嘴！我說的是，我是不是該看著大風(fēng)族人被敵人she殺！”石怒道。
“那是人和人之間的事，不應(yīng)插手秘術(shù)?！蓖苁终埔环瑧以诎肟绽锏募饽九九径悸湓谀嗨?。
“我早受夠了你的指手畫腳，今ri就讓大家看看，到底誰是真正的大巫?！笔?。
“你要怎么樣？”蛙急問道。
“我偏偏要施用秘術(shù)，看你有什么法子阻止我。”石兀地揮動角杖，紅光涌動，無數(shù)巖塊飄起，升到半空中。石抖了一下角杖，巖塊紛紛落下，照長手族眾人砸下。蛙雙手平抬，巖塊停住，懸在眾人頭頂，她手向旁邊一引，巖塊一齊斜飛出去，轟轟地撞在山壁上。石咬緊了牙，猛地伸出一只手，向前平舉，另只手里角杖紅光突閃，一排火焰從他手心噴she而出，
直撲向長手族人群，蛙也平舉了手，一陣疾風(fēng)吹起，夾著雨將火焰吹回。石惱羞成怒，他索xing棄了長手族眾人，只將火焰對準(zhǔn)蛙，猛推過去。無休止的雨水竟是絲毫不能減弱那火勢。
一條火蛇忽地一聲奔蛙涌來，蛙伸出一根手指，身前憑空出現(xiàn)一層冰霧，火蛇擊到上面向四周激she出去，如急流沖在礁石上一般。石高聲大叫著加大了勁力，他額頭和頸部的青筋都高高鼓起，雨水打濕了頭發(fā)粘在臉頰上，通紅的眼珠怒瞪yu出，那樣貌竟說不出的猙獰駭人。他手中角杖已完全被紅光包裹住，推出的火焰也愈加猛烈，火蛇漸粗，變成火龍?？纱蠡鹑允菬贿^那層冰霧去，蛙輕輕道：“你真的要燒死我么？”
長手族人全都瞪大了眼，癡張著嘴，他們被這神奇的畫面驚得呆楞住，大火把他們的面皮烘烤得異常疼痛，可他們竟不知道退后幾步，只是一動不動地傻看著。大風(fēng)族人雖見過秘術(shù)的威力，但這時看兩人施出如此強大的法力，也不免害怕，齊齊縮身向后躲閃。
石卻不答話，只顧源源不斷地推出火去。蛙輕嘆出聲，說道：“別費力氣了?！彼畔赂觳玻F瞬時消失了，火焰迎面燎過來，將她整個吞進去，火龍透過她的身軀，把她后面的大樹燒得吱吱作響。石盯著被大火包圍了的蛙，臉上露出獰笑，可是笑容卻逐漸變得僵硬，他看見蛙毫發(fā)無損地站在那里，大火竟連她身上鹿皮袍都沒有燒壞。
蛙猛地一抬臂，石手中的角杖忽然飛出，遙遙飛到她的面前，蛙伸手接過，道：“你知道這角杖是什么制成的么？”
石瞧著空空的兩手，說不出話來。蛙接著道：“這是大風(fēng)族里第一個大巫的尸骨，任誰拿了它都會施出秘術(shù)?？墒牵瑢τ谡嬲拇笪讈碚f，有沒有它都是一樣，更多的時候，它只是用來作為族權(quán)的象征。絮母說過，它什么時候給部族帶來麻煩，就該毀去它，眼下是時候了?！蓖芸纯词种型t晶瑩的角杖，微微地合上眼，手心噗地冒出一團火，角杖咔咔地被焚成了粉末。蛙悄聲道：“再也不會有人觸犯秘術(shù)的禁忌了?！笔活櫡磸?fù)屈著手指，他竟連半點秘術(shù)也施用不出，大風(fēng)族和長手族眾人都靜靜地瞧著他，眼睛里滿是驚恐。石忽覺頭頂一陣劇痛，仰頭張嘴大吼起來，他捂著頭，手底漸漸隆起，他頭上頃刻間竟生出一對犄角來，劇痛使它如野獸般連連吼叫。最后石終于忍受不住，一頭撞在近旁的樹上，那樹咔嚓一聲被他撞斷，他也暈倒在樹下。
沒人說話，蛙看看昏倒在地上的石，轉(zhuǎn)過身，對白羽毛道：“你們還不放人么？”白羽毛愣愣地看著她，一動不動。紅木急向族叔等人招手道：“快過來啊?！弊迨鍌?cè)身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回跑，其他被俘的獵手也跟著跑回來，又有幾人抬了石，大風(fēng)族眾人一起退回山洞。
山洞里篝火跳躍著，女人們替?zhèn)咔逑窗藗?，又燒好了黍粥。石失魂落魄地坐在山洞的角落里，族叔接連著往火堆里添著柴，逐馬則咔嚓咔嚓地打磨著他的石斧。蛙守在庖犧身旁，他一直昏迷未醒，蛙幾次yu用秘術(shù)救他，可是想起絮母臨終的叮囑，又猶豫了，看著庖犧鼻息越來越弱，心中愈加不忍，她咬緊了嘴唇，心想只要用手在他身上輕輕一撫，他就會馬上站起來，可以走、可以跳，可以刻出能吹奏曲調(diào)的葫蘆，可以打造斧頭不會脫離木柄的石斧，可以磨制五se的項鏈……她再也忍不住，張開了手，緩緩伸向庖犧。紅木忽地從洞口跑過來，他急道：“他們?nèi)允卦诙纯?，并沒退去?！?br/>
蛙收回手，她起身移步到洞口，撩開草簾走出去。長手族人見她出來，紛紛站起身。蛙道：“你們還不撤回到自己的土地，仍是圍著我們的山洞，到底還要做什么？”
白羽毛回頭看了一眼花臉老婦，道：“我們的叢林，早被洪水淹沒了。我們知道敵不過你們高個頭部族的邪惡巫術(shù)，可是我們大弓族人，從不懼怕死亡?；厝ヒ矝]活路，留在這里，讓你們殺死也是一樣……老媽媽說了，你們可以招出火，定也能讓雨停住。我們在這里，等著雨停?！?br/>
蛙看著滿身泥水的白羽毛頭人，以及他身后的疲憊的獵手、孱弱的老人和啼哭不止的孩童，空前的心酸和絕望向她襲來，她抬頭望了望灰突突的天，緩緩道：“明ri，大雨將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