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記書

    他和她相識，是在晨舞中，一伙老太太老爺子在一起跳交誼舞，熱熱鬧鬧，紅紅火火。開始，他并沒注意她，因?yàn)樗磉呥€有一個老太太，那是陪伴了他多半輩子的老伴兒。

    有人說，晚年幸福有三老，即：老窩，老友，老伴。按說他是幸福的，可他卻感覺不到，心里老是別別扭扭的。老窩不錯，100平米的住房，但樓層太高；老友有幾個，但交往不多；老伴利索，但是個多事的婆子，一天到晚嘮叨個沒完，數(shù)落起他的不是來，簡直像老北京的冰糖葫蘆，一串一串的。他甚至想，她哪天閉上了眼睛，他才能過幾天消停的日子。

    這天一大早，因雞毛蒜皮的小事，老伴就與他鬧翻了，氣得他一甩門子，自個兒走了。那一天，他才注意到了她，白凈的皮膚，瓜子臉兒，很耐看。她的舞跳得很優(yōu)美，很瀟灑。他情不自禁靠近了她。走近了她，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她正是他多年在夢中尋找的那個人。她的臉型像他的母親。他從小就同母親脾氣不和，而對奶奶情由獨(dú)鐘，母親與奶奶發(fā)生了矛盾，他毫不猶豫站在奶奶一邊。后來上學(xué)走出家門，再到參加工作奔奔波波，一直忽略了母親的存在。奶奶去世后，他試圖把感情轉(zhuǎn)移到母親身上，可不知為什么老轉(zhuǎn)移不過來，直到母親過世，他都沒認(rèn)真孝敬過她老人家一回。他看到她，就想到了母親，似乎走近這個女人，就走近了對不起的母親。看到她優(yōu)美的舞姿，又想到了初戀情人，初戀情人舞跳得也好，她是部隊文工團(tuán)的人尖子。他們本可走在一起的，可命運(yùn)捉弄了他們，陰差陽錯，錯過了機(jī)會?？吹竭@個女人，似乎又回到了青年時代。

    其實(shí)，她早注意到了他。當(dāng)他走近她的時候，她的心似一池春水，立刻泛起了美麗的漣漪。迎著他沉穩(wěn)深情的雙眸，她的心輕快地飛揚(yáng)起來，心中洋溢著久違的甜蜜和幸福。她也主動靠近了他，以糾正他不正確舞步為由，牽住了他的手。這天成了他最難忘的一次晨舞。隨后，他們兩只手就一直沒有松開，直到大家陸陸續(xù)續(xù)走散了，他們還不愿分手。

    這天晚飯后，他第一次單獨(dú)來到沁河邊散步，竟碰到了她，好像約好了似的。她說她也是第一次來這兒。他們并肩而行，像一對年輕人，青春如火。長長的河堤不知不覺拋在背后，西下月光拉長了他們的身影！

    以后，只要他來河邊，身邊準(zhǔn)有她；她出來散步，準(zhǔn)能碰上他。他們從未約定過，是心有靈犀。

    年終，老伴一場大病奪走了生命。

    從此，他更依戀她了。他給她說了許許多多話，但從不好意思問她的家庭情況。隱隱約約聽說，她丈夫是個酒鬼，一次酒后開車，出車禍喪命了。她有一個兒子，在京城工作。

    有時跳罷舞，他想向她表達(dá)一下心跡，但猶豫不決，一是怕自己的孩子說自己剛送走母親，就別情他戀；二是怕萬一提出來，她不答應(yīng)，很丟面子。

    忽一日跳完舞，她對他說，她要去京城住些日子，兒子要她幫著帶一段孫子。臨走，她告訴了他一個電話號碼，并囑咐他一般情況不要打，免得給孩子造成不好影響。有什么急事，可讓另一個與她要好的老太太轉(zhuǎn)告。那一天分手，他的目光一直牽著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到城市的人群中。

    以后的日子，他雖還來跳舞，但失去了往日的滋味，心里時常酸溜溜的。

    漫長的光陰艱難的流淌著，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他想給他打個電話，但想到她臨走時的囑咐，還是忍住了。

    又一天，他與大家跳舞休息時，她臨走交待的那個老太太對他耳語了一番，他心里的天就突然倒塌了。那老太太告訴他，她過世了，是在一次到學(xué)校接孫子時，被一輛疾駛的轎車撞死的。

    這天晚上，他仍到河邊散步，心情郁悶，步履蹣跚。他第一次撥通了她留給他的那個電話號碼，傳來的彩鈴聲竟是一串哀樂！他立時淚流滿面。此時夕陽正在下沉，如一盆鮮血潑進(jìn)沁河里！

    這天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們?nèi)栽谝黄鹛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