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陳睿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性格隨和，很容易就和人混得熟稔。

    這家伙什么都懂一點(diǎn)，不管什么話題他都能絮絮叨叨上半天。他跟我聊足球，英超的大腿西甲的蘇牙，引經(jīng)據(jù)典。他跟老靜聊星座，什么水象火象上行下行，頭頭是道。跟果凍聊品牌，什么紅底鞋什么白面藍(lán)針，如數(shù)家珍，反正，作為僚機(jī)的我也是聽不懂。

    而更多時候，他幽默搞笑，簡直是個段子手，聊天的人常常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他是最早的酒客之一，在這里混跡了幾個月，連向來惜字如金的果凍都和他有說有笑的，這可是相當(dāng)有難度的事。

    我好奇地問他：“你這個家伙怎么懂這么多？這知識面涉獵得也太廣了吧?！?br/>
    他露出調(diào)侃的微笑，云淡風(fēng)輕地說：“大概是我的戀愛經(jīng)歷比較多吧，也比較好學(xué)，從每個姑娘身上都能汲取點(diǎn)東西?！?br/>
    我恍然大悟，原來，還可以這么長知識，真是他媽的另辟蹊徑。

    但我知道，來酒館里喝酒的人，又哪里會始終這么逗趣，其實(shí)只是掩藏得深罷了，遲早都會露出馬腳。

    在這里，已經(jīng)聽過了太多的悲歡離合。好些人，明明前一刻還嬉笑怒罵，后一刻卻被某個故事的情節(jié)觸動了神經(jīng)，又開始自怨自艾，最終酩酊大醉地蹣跚回家。

    都是傷心人而已，何必還要偽裝，既然山水不相逢，那就天涯各一方。老靜向來簡單粗暴，“誰他媽的欠了誰不能活？好活歹活而已，有啥不開心的醉了就都忘了?！?br/>
    而按照果凍的文藝說法：“強(qiáng)顏歡笑，或者緬懷悲傷，不如一醉方休，換得明日晴朗。”

    然并卵，我卻極其討厭人喝醉，至少別在酒館里喝醉，這倆嬌貴的姑奶奶又何嘗試過收拾殘渣的滋味。真是造孽。

    陳睿消失了一個月，再出現(xiàn)的時候，他喝了很多酒。那一晚，他沉默卻毫無節(jié)制，郁郁寡歡地一個人待到快要打烊，到后來，他拿著酒瓶就往喉嚨里傾倒。

    我奪過陳睿手里的酒瓶，抓起一把冰塊貼在他臉上，沖他大聲呵斥：“你腦子有病??？”

    陳睿怪叫一聲，立刻從座位上跳起來，迷蒙的眼神瞬時變得清醒，也朝我大聲喊道：“阿光，你他媽的干嗎??？想弄死我啊，要出人命的！”

    我扔給他一瓶礦泉水，“吐在這里，我?guī)湍銙甙。俊?br/>
    這會酒館里已經(jīng)沒有客人，就只剩這喝得稀里糊涂的家伙一個人。

    陳睿坐定下來，長嘆一聲，歪著腦袋，眼神木然地望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平時裝逼的他終于現(xiàn)出原形，這副憂郁深沉的樣子讓我直想發(fā)笑，問道：“怎么？這次沒學(xué)到東西，反而把自己倒貼進(jìn)去了？”

    他點(diǎn)燃一支煙，眉頭緊蹙，低聲說：“阿光，其實(shí)我活得真他媽的不開心?！?br/>
    我也點(diǎn)煙，語氣淡淡的，“我知道，裝開心自然要比裝不開心困難得多?！?br/>
    他斜了我一眼，吐了個煙圈說：“我深愛過一個女孩?！?br/>
    我說：“我知道，不然你現(xiàn)在怎么會這副狗樣。”

    他說：“她現(xiàn)在離開了我。”

    我撇了撇嘴說：“我知道，不然你干嗎七夕晚上還和我待在一起。”

    他怔怔看著我，苦笑著說：“你他媽的還知道什么？”

    我說：“我知道你沒能找回來?！?br/>
    陳睿臉色驟然發(fā)黑，長吁一口氣說：“唉，一直覺得每一段戀情都是一門課程，沒想到，這一次想畢業(yè)了，卻竟然掛了科?！?br/>
    <2>

    陳睿是噙著淚說完他的這段經(jīng)歷的，所以，我還是縱容他喝了點(diǎn)。只是，其間他卻失控打碎了酒杯，成為破壞酒館里公物的第一人。

    看著滿地玻璃碎片，我心情很是惆悵。

    所以說吧，酒精這玩意兒，真的很牛逼，在人的臉上，至少有五竅，能被酒弄出東西來。

    陳睿一向浪蕩，女人緣兒也好，生活簡直風(fēng)流瀟灑，這一切一直維系到小青住進(jìn)了他家。

    小青是陳睿十年的網(wǎng)友，他們從聊天室到QQ，從QQ再到微信，始終都沒有斷了聯(lián)系，他們之間有著深厚的情感，見證了彼此的青春。

    陳睿說，這是唯一一個，他能夠向她毫無保留地袒露心事的女人。

    而那個夏天，她終于來到了他的城市。

    陳睿去機(jī)場接小青，在人群之中，他一眼就認(rèn)出了她。

    小青高高的個子，顯得清麗纖瘦，膚色蒼白，卻眉眼含笑，嘴角掛著兩個淺淺的梨渦。她比照片上要漂亮許多，自有一種讓人感覺舒服的溫柔氣質(zhì)。

    “玲瓏骰子安紅豆?！?br/>
    “除卻巫山不是云?！?br/>
    小青定的暗語對好，兩個人都笑得羞澀甜蜜。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他們卻迅速地進(jìn)入了情侶角色，相處得很是默契自然。

    陳睿上班的時候，小青待在他家里，一個人做十字繡或者看電視。等到陳?；貋?，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一大桌香噴噴的飯菜。

    到了周末，陳睿會帶著小青四處游玩，吃各種精致的美食。她尤其喜歡吃日料。

    小青說，怪不得都說上海好，還真是要比洛陽繁華很多。

    到了晚上十點(diǎn)，小青總會習(xí)慣吃點(diǎn)夜宵，陳睿在家里準(zhǔn)備了各類食物，用烤箱或者微波爐熱一下就好。于是，小青逐漸有了小肚腩，她總喊著要減肥。

    陳睿覺得，小青給了他不一樣的感覺。他越來越少流連夜店，也極少再去拈花惹草，下了班只想回到家里，晚上攬著小青在沙發(fā)上看電影。

    看著她依偎在懷里撒嬌淺笑，陳睿覺得心里分外踏實(shí)。有時候，即便兩個人什么話都不說，也不會覺得無趣，原來投契是這么美好。

    原本，陳睿一直覺得生活應(yīng)該充滿新鮮感和探索欲，然而，如今看來，穩(wěn)定其實(shí)也挺不錯。

    不管多晚回家，那個人總會在沙發(fā)上等你，這就是家的感覺。

    小青的體質(zhì)很弱，還伴有哮喘。剛來的時候，水土不服，總是劇烈咳嗽，陳睿還帶她去看過中醫(yī)調(diào)理。

    她天生缺乏安全感，不能走夜路，晚上散步總是要緊緊牽著陳睿的手。她怕黑，睡覺要開著燈，喜歡蜷縮在陳睿的懷里入睡。她說伴隨著陳睿的輕微呼吸聲，這樣睡特別安穩(wěn)踏實(shí)。

    然而，小青膽子雖小，卻很喜歡刺激的運(yùn)動。她一直念叨，再不玩，可能這輩子就沒辦法玩了。

    陳睿帶著小青去歡樂谷，她玩得非常盡興，在谷木游龍上不斷地高聲尖叫，開心得像個孩子。

    后來，陳睿請了年假，陪著小青去了次韓國，他們乘著纜車上了首爾塔，扣上了同心鎖，在情人椅上留下了合照。

    小青依偎在陳睿的肩膀上，低聲說：“陳睿，我們會不會一輩子都這樣？”

    陳睿笑笑，將她摟緊。

    他感受到她深深的愛意，她應(yīng)該是已將一生托付給他。

    <3>

    小青唯一的缺點(diǎn)，恐怕是她的疑心病，她總是會多想，總是會猜忌。她好像有特殊的靈覺，偶爾真的會察覺到陳睿的異常。

    有時候，這樣的無理取鬧也會讓陳睿感到很煩惱?；蛟S，是因?yàn)樗诤趿税伞?br/>
    終于有一天，陳睿洗好澡出來，看到小青在翻閱他的手機(jī)。

    像陳睿這種男人，微信里總會有一些和其他女人的打情罵俏。說他狗改不了吃屎也好，說他生性浪蕩不羈也罷，又或者他只是逢場作戲，但是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天生在脂粉堆里打轉(zhuǎn)，熱衷于搞曖昧。

    于是，當(dāng)晚小青歇斯底里地鬧，她用很多惡毒的言語咒罵陳睿，將鍋碗瓢盆砸得一地都是。

    陳睿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副樣子，他不知所措，同樣也失去理智。

    那一晚，他們激烈地爭吵，小青將快要完成的十字繡扯得稀爛，情緒激烈地摔門而出。

    陳睿冷靜下來后，擔(dān)心小青的安危，于是滿大街地去找她，尋遍了所有她可能會去的地方。然而小青關(guān)了手機(jī)，杳無影蹤。

    在這深夜里，陳睿木然地站在街心，感覺天旋地轉(zhuǎn)，好像快要昏厥過去。他就這么驟然失去了她，一切來得這么迅猛，讓人反應(yīng)不及。

    再回到家里，小青的所有東西已經(jīng)都不見了，唯有那一幅已經(jīng)殘缺不堪的十字繡擺在桌上，依稀還看得到他和她的模樣。

    <4>

    陳睿潸然淚下，“分開的時候，好似連著皮肉，痛得像是割心刺骨。其實(shí)我真的沒有辜負(fù)她，我也真的是有改變?；蛟S是我太有恃無恐，我以為她不可能會離開我。”

    我點(diǎn)頭，“我知道那感覺，人的一生，真的不能走錯一步。這一步可能就是一生?！?br/>
    陳睿又喝下半杯酒，“可是，以后誰來照顧她呀，她生活得總是漫不經(jīng)心。她一直心心念念地要去日本，可是，我知道，那是我們再也去不了的遠(yuǎn)方，她已經(jīng)是我再也抓不住的感傷?！?br/>
    很久很久，我都能像一個旁觀者一樣，冷靜淡然地聽別人講述自己的故事。這一次，我卻聽得心里堵得慌。

    我們固然要為自己犯下的錯誤埋單，只是，有時候，這代價卻沉重得無法承擔(dān)。

    所以，又該拿什么來彌補(bǔ)？

    “可是，我想她啊，阿光，我想她，真的很想她。”陳睿一遍一遍地說，聽得我眼淚差點(diǎn)掉下來。而到后來，他幾度哽咽，再也無法發(fā)聲。

    小青將陳睿的電話號碼屏蔽，微信和QQ全部刪除。

    這恐怕就是真正的訣別了。

    有的人路過你的生命，帶走了你的一段淺淡光陰，卻叫你的余生惶恐不安。時常會懷念，也會悔恨，甚至痛哭流涕，奈何一醉方休后，依舊還是見不到艷陽天。

    因?yàn)殚L夏終會凋零，深情總被辜負(fù)，飄落的枯葉伴著憂傷的旅人，回到故事最開始的地方。

    只是，我們所共同經(jīng)歷過的所有豐盛美好，盡皆變成了回憶。

    <5>

    陳睿消失的那一個月里，他去了她的城市。

    人生短短幾十年，如果不去找她，他擔(dān)心自己會留有遺憾。

    陳睿只記得小青當(dāng)時說過，她家住在澗西區(qū)的拖一高中附近。到了洛陽，陳睿找了一家酒店住下，然后白天都在這附近徘徊，晚上則流連于酒吧，繼續(xù)醉生夢死。

    在第二十天的時候，陳睿終于在街頭遇到了小青。

    沒有寒暄，也沒有道歉，他只是緊緊地抱住了她，一直持續(xù)到小青的眼淚沾濕他的臉龐。

    后面的幾天，小青帶著陳睿游覽了洛陽這座古城。龍門石窟的景致確實(shí)不錯，他們又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

    再后來，陳睿的老板催他回上海復(fù)工，小青開車送陳睿去機(jī)場。

    離別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你會不會跟我走？”

    “你會不會再來這兒？”

    沒人會問，也不會有人答。

    因?yàn)?，我能為你離開家鄉(xiāng)，你卻做不到，所以，一切都是徒然。

    進(jìn)安檢的時候，陳睿驀地回頭，而小青的身影已經(jīng)不在那里。

    夜路太黑，你是路燈。晚風(fēng)喚醒所有悲慟，我在你的擁抱里無所畏懼。

    城市太冷，你是列車。大雨遮蔽所有星辰，我在你的蔭護(hù)下溫軟如初。

    房間太空，你是倒影。往事擱淺所有美好，我在你的陪伴中熱淚盈眶。

    可是，故事的結(jié)局，你連“拜拜”都沒有說。

    <6>

    陳睿神色黯淡地說：“阿光，今天是七夕啊，居然一年了。”

    我搖了搖頭，問：“你從小青身上學(xué)到了什么？”

    他露出一個牽強(qiáng)的微笑，復(fù)又垂下頭，“應(yīng)該是愛吧。”

    我也笑，是啊，愛，善泳者溺，善飲者醉，而從來游戲花間的人卻在愛里心碎。陳睿以為自己懂愛，然而后來，他卻變得又不懂愛了。

    這何嘗不是一種諷刺的酸楚？

    陳睿搖搖晃晃地走到留言墻那邊，睜大眼睛看那些傷心人的紙條。忽然之間，他腳步踉蹌，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上。黃色的酒液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我皺起眉頭，長嘆一聲，拿起掃帚想要清理。沒想到，陳睿用顫抖的手指著留言墻，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回頭看我，充斥著驚訝和不解。

    我走上前去，留言墻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嶄新的紙條，用很柔軟的字體寫著：“玲瓏骰子安紅豆，除卻巫山不是云?！?br/>
    陳睿的臉頰不停抽搐，他抬頭四顧，然后跌跌撞撞地沖出酒館。

    我看了看這張新紙條的上方，那一張是陳睿貼的。

    “每個圣人都有過去，每個罪人都有未來。――王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