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金陵城內有個喜歡遛鳥跑馬的小公爺,他生得風流倜儻,卻最愛流連百花叢間,每日揮金如土,在金陵城內欺男霸女,卻因與太子殿下關系莫逆,無人敢有怨言,也因為小公爺性情的緣故,行事雖說荒唐,卻沒做過絲毫傷天害理的事情,故也沒人真的會與他計較。
一日,他陪同當時的太子殿下前往扶搖花船,一口氣叫了六個處子,其中有一人,名喚宋茶茶。
她乃北疆罪臣后代,全家男丁被滅殺后,女眷全部發(fā)配教坊司為妓,宋茶茶便是其中最美的一個,即便當時年幼,卻已有紅顏禍水之姿,宋茶茶年紀輕輕,卻出落得花容月貌,沉魚落雁,當年扶搖花船的媽媽前往教坊司挑選好苗子時,初見宋茶茶,便驚為天人,當下便甩下中金把她買了回去。
隨即便是多年調教,而當那位身份顯貴的小公爺領著身份更加貴重的太子殿下來到花船,當時的媽媽毫不猶豫便把宋茶茶送到了那間廂房。
小公爺對宋茶茶一見傾心,甚至扔下國公府腰牌,只為從此之后,讓他一人獨享宋茶茶。
當時太子殿下取笑這個流連百花叢間的小公爺不過如此,最終卻也沒逃過命運的安排。
二十年前,繼承了父親公爵爵位的小公爺揮軍北上,出生入死,身上留下了數(shù)十道大小不一,深淺不一的傷痕,皇帝陛下龍顏大悅,特賜那位小公爺與那位清倌人成婚。
那位名叫宋茶茶的女子在為國公爺剩下一女之后,便香消玉殞,從此消失在世間。
有人說,是當時的老國公無法容忍自己的兒子娶了這么個有辱門風的女人,也有人說,是那年的寒風太大,讓這位曾經揚名秦淮河的清倌人,沒有辦法承受國公府里的榮華富貴。
命賤,命短,命不如草。
可這世上所有人都不知道,當年小公爺揮軍北上,是因為那時的老國公,冷酷的看著自己執(zhí)意要迎娶那位清倌人的兒子,說了句話。
“你若想娶她,便去殺光了蠻子,什么時候把蠻子殺光了,不用陛下圣旨,我親自去提親?!?br/>
“若能清肅北方,即便不要我國公府兩百年清譽,又何妨?!?br/>
已是新一代國公的小公爺二話不說,便答應了父親的要求,披金掛甲,前去整頓已經糜爛了無數(shù)年的北方邊軍。
戰(zhàn)火延綿三年,波及大明帝國邊疆六州,那位小公爺從俊朗的少年,在戰(zhàn)場上成長了為一個行事粗魯,滿臉絡腮胡的糙漢,他不斷殺敵,不斷獲得戰(zhàn)功,只為明媒正娶,那位依然在扶搖花船之中的宋茶茶。
終于,小公爺兌現(xiàn)了自己的承若,用那不堪一擊的東北邊軍,殺得縱橫北方草原無數(shù)年的蠻子聞風喪膽,遠遁草原深處。
那年,隴國公大勝而歸,金陵城十萬百姓自發(fā)出城迎接,無數(shù)人跪拜而下,皇帝陛下親自出城。
原本垃圾一般的東北邊軍,在短短三年之內,被那位小公爺錘煉成了一支鐵血之師,從此揚名立萬,陛下賜名,龍驤鐵騎。
傳說中,在那三年里,一個絕美的女子每月都會站在金陵城外,眺望北方高歌。
那首情歌,唱了整整三年。
那年,不知有多少熱血男兒,在聽了宋茶茶如泣如訴的歌聲后,自發(fā)參軍,前往北方與江南,為國效忠,拼盡全力,直至付出生命。
三年之后,以歌喉著名的扶搖花船紅牌宋茶茶,歌聲沙啞,再也無法一展歌喉。
那年,隴國公揮軍歸來。
陛下賜婚,次年,隴國公府喜迎千金,再次年,國公夫人去世。
無數(shù)人扼腕嘆息,無數(shù)人覺得,那位名叫宋茶茶的女子,福薄,命薄。
從此之后,這世上多了位戰(zhàn)功彪炳的隴國公,多了位自出生后便受盡寵愛的國公府大小姐,但也少了位癡情女。
金陵城的老人們直到現(xiàn)在依然記得,那個喜歡穿著粉絲襦裙,站在城外高歌的女子。
依然記得,當年隴國公歸來之日,宋茶茶站在城頭,看著情郎黝黑粗糙的面龐,甚至有些斑白的鬢角,不顧一切沖開千軍萬馬,擁抱戎裝在身的隴國公,快意大哭。
當那位依仗著自己彪炳戰(zhàn)功的國公爺,騎著高頭大馬,耀武揚威繞著金陵城連走三圈時,全城的老少爺們,大姑娘小媳婦兒,全部陪著他走到秦淮河,迎娶宋茶茶。
那日,宋茶茶身穿鮮紅嫁衣,站在船頭。
幾十年過去了,你再去到茶肆酒館詢問,除了皇帝陛下與皇后娘娘的愛情故事,誰還能忘記當年秦淮河上的那抹鮮紅?
誰又能忘記,那日隴國公府張燈結彩,那位自北疆地獄而歸的國公爺,喝得酩酊大醉,抱著新婚妻子嚎啕大哭。
他還是那個喜歡斗鳥跑馬的公子哥,還是那個喜歡安逸的紈绔子弟。
三年的腥風血雨,數(shù)十道傷疤,為的是名正言順,為的是讓宋茶茶心甘情愿。
“從小到大,我在金陵城里惹禍,就沒人會追究?!?br/>
御瓏淇眼圈微微發(fā)紅,說道:“我從小就沒人管,府里的嬤嬤侍女,就跟疼親生女兒一樣疼我,金陵城里的人們,也都寵我?!?br/>
“我砸了千古閣價值連城的瓷馬,老掌柜說,不怪我,怪就怪老天爺,心狠讓我娘早早的走了,沒能享一天的福。”
“我打了輔國公家的小公子,輔國公回去就把那個小子吊了一天一夜,罵他不知好歹,不知道現(xiàn)在的好日子,到底是誰給的?!?br/>
“所有人都遷就我,就連宮里的娘娘,也寵我愛我,生怕我受了委屈。”
“可,可誰能把娘親還給我?”
“誰又能讓爹爹再也不去戰(zhàn)場,再也不讓我一個人在那個國公府里擔驚受怕?!?br/>
“誰都不能。”
“除了跪在娘親靈牌前跟她說話以外,我什么都做不了?!?br/>
御瓏淇低著頭,水滴順著青絲緩緩落下,她從隴國公府里獨自出來,半路遇暴雨,衣裳半干半濕,瀑布般的秀發(fā)黏在肩上,顯得很清冷,也很可憐。
一府之榮耀,需要一府之主人拼殺終身,方得始終。
所有人記得隴國公僅僅用了三年,便殺得不可一世的蠻子幾乎滅族,可誰又知道,他幾次險象環(huán)生,幾次險些無法回來。
十萬將士埋骨北方草原,十五萬將士披星戴月追殺逃走的蠻子,為的是大明千世平安。
可在御瓏淇這里,她只是個沒了娘親,每日擔驚受怕,有朝一日也會沒了父親的可憐女兒,這金陵城里每日歌舞升平,黑夜下的秦淮河鶯歌燕舞,燈火輝煌,也漸漸會忘了,當年那個名叫宋茶茶的清倌人。
御瓏淇的身子瑟瑟發(fā)抖,即便火爐便在旁邊,依然無法驅散她身上的寒氣。
秦鐘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攬入懷里。
可能又覺得這樣的姿勢太不舒服,索性抱起了女孩放在自己的腿上,雙臂環(huán)繞著御瓏淇的身子,抹干了她發(fā)絲上的雨水。
“我不喜歡爹爹娶新的娘親,也不喜歡他好像已經忘了娘親的樣子。”
御瓏淇靠在秦鐘的胸口上,覺得心在發(fā)疼,自懂事以來,她是頭一回把心里話說給外人聽,也是第一次,被男人攬在懷里。
“我也不喜歡你去青樓,更不喜歡,你跟爹爹都要去北方?!?br/>
“你們都走了,我怎么辦?”
這或許是御瓏淇這輩子以來最脆弱,也是最坦白的時刻,秦鐘安慰道:“你知道的,我很厲害,國公更厲害,所以我們不可能出事?!?br/>
“萬一呢。”
“沒有萬一?!?br/>
男人的通病大改變是如此,總是對自己擁有無窮乃至偏執(zhí)的自信,誰敢說自己在刀槍無眼,戰(zhàn)火紛飛的沙場上一定能活下來,沒人敢說這樣的大話,即便是這世上最強大的軍人也沒有這個自信。
很多年前,還是個小女孩的御瓏淇偷偷瞞著府中的嬤嬤和侍女,爬上了府邸中最高的屋子,對著滿天繁星許下了個心愿。
希望爹爹能早日回來,希望今后,自己的夫君,可以一世安康。
如果夢想可以成真,御瓏淇愿意像自己的娘親一樣,早早死去。
“你不務正業(yè),你只想踏踏實實過日子,我那時候心里特別高興,即便是真的窩囊,我也替你高興,至少不會死?!?br/>
“可你現(xiàn)在到處惹是生非,到處顯露實力,你讓我怎么辦,除了幫你,我能怎么辦?!?br/>
“秦鐘你就不該給我熬那鍋粥,如果不是那鍋粥,我也不會喜歡你?!?br/>
御瓏淇今年十六歲,從未想過,那日從秦淮河回來,在涪陵閣里,自己會喜歡上眼前這個替她熬粥的賬房先生,也從未想過,自己會真的那么喜歡他。
賬房先生搖身一變成了錦衣衛(wèi)百戶,成了被皇帝陛下欽賜神兵利器的少年,前途一片光明,卻也有無盡兇險伴隨而來。
秦鐘覺得這輩子自己真的太幸運,有這么對他好的人,有這么多人發(fā)自肺腑的對他好。
懷里的女孩輕輕抽泣,卻不肯主動去摟正抱著自己的少年。
“謝謝?!?br/>
秦鐘低頭笑道:“謝謝你喜歡我。”
“我不會死的?!?br/>
“我會闖出個名堂給你看,今后也會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一輩子,可能現(xiàn)在說的,一時半會成不了真。”
“但一定會成真的。”
御瓏淇抬起頭,看著秦鐘,眼眶里依然喊著淚水,嬌艷欲滴卻也惹人憐惜,她攥著秦鐘的衣領,賭氣說道:“就算我今后死了,你也不準娶第二個,納妾也不準?!?br/>
秦鐘看著御瓏淇,嚴肅說道:“真有那么一天,我愿意陪你一起死?!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