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洛第一次低燒的時候,還沒有將這件事重視起來。
可是等到他一個月之內(nèi),連續(xù)三次低燒,并且開始出血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他心中隱隱所期望的,這一世不會生病,又或者說,過些年再生病的愿望,徹底消失了。
他等不到那個未來了。
秦牧錚也開始著急喬洛的身體。
喬洛不喜歡去醫(yī)院他是知道的,可是有些病癥,是必須去醫(yī)院化驗檢查的,秦牧錚特意空出了一天,打算帶著喬洛去醫(yī)院。
可是喬洛卻怎么都不肯去。
“發(fā)燒罷了,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不用去醫(yī)院?!眴搪迥樕n白,卻異常的倔強。
秦牧錚碰了碰喬洛的臉,也不肯讓步,“你這幾天臉色這么差,刷牙都牙齦出血,低燒都三次了,這次怎么都不能由著你了。”
“走,去醫(yī)院?!?br/>
秦牧錚捉住喬洛的手腕,就要拽著他走--
“我不去……”喬洛剛說完,就險些栽倒在地上。
秦牧錚常年鍛煉,比喬洛身體健壯多了,一個彎身就抓住了喬洛,沒有真的讓他栽下去。
喬洛還在低聲道:“不去,不去醫(yī)院。秦牧錚,我不去醫(yī)院。”一面說著,他還一面打了個噴嚏。
秦牧錚看著喬洛,心中忽然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好,我們不去,你乖乖睡,哥哥陪著你睡。”
秦牧錚將喬洛放在臥室里,看著他慢慢睡著了,才動作極輕的將喬洛打橫抱了起來,去了醫(yī)院。
秦牧錚去的是市里最好的私家醫(yī)院,各項檢查速度也極快。
只是醫(yī)生先給喬洛例行檢查的時候,也只要求做了血常規(guī)檢查。
待到血常規(guī)檢查結(jié)果出來,醫(yī)生看著檢查結(jié)果,怔了半晌,才問道:“病人這些日子,經(jīng)常發(fā)燒生病嗎?”
秦牧錚頷首,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至于弄這個大陣仗,抱著喬洛就來醫(yī)院了。
醫(yī)生沉思了一會,才開口道:“讓病人住幾天院吧,再做個骨髓穿刺術(shù),我們才能對病人的情況確診?!?br/>
秦牧錚一愣,“什么?”
醫(yī)生很快勸慰道:“只是個小檢查而已,病人還年輕,才二十四五吧……沒關系的。”
喬洛原本就臉嫩,被人看得年輕兩三歲,那也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血常規(guī)檢查完,還要做什么骨髓穿刺術(shù)……
秦牧錚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明顯了。
喬洛醒來以后,見是在醫(yī)院里,臉都青了。
“我不是說了只是普通感冒么,我不要住在醫(yī)院里,我要出院!”
秦牧錚看著難得任性一次的喬洛,張了張嘴,半晌才將喬洛抱在了懷里:“這家醫(yī)院很干凈的,我們暫時在這里住兩天,哥哥陪著你一起住?!?br/>
喬洛反應極大,他猛地將秦牧錚推開了,可是秦牧錚穩(wěn)穩(wěn)地站住了,他卻踉蹌著倒在chuang沿了。
“我不住院!你傻了么,聽不懂我說的話么?”
秦牧錚深吸了一口氣,才重新將喬洛納入懷中,緊緊地箍著喬洛道:“阿喬,阿喬,你忘了跟哥哥說的話了么?你忘了你說的,要和哥哥一起,咱們好好過了么?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的,現(xiàn)在只是一個小檢查而已,不能諱疾忌醫(yī)的?!?br/>
“不會有事的,我們還要一輩子要過,不會有事的?!?br/>
喬洛被悶在秦牧錚懷里,神色間滿是惶恐和害怕。
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
甚至,是提前來了。
骨髓穿刺術(shù)真的只是個小手術(shù),甚至其他的各項檢查也都不復雜,所以只花了幾天的時間,喬洛的病,就正式確診了。
喬洛還在發(fā)燒,正在病房里沉睡者。
聽結(jié)果的人只有秦牧錚。
原本紀老爺子知道了喬洛進醫(yī)院的事情,想要直接沖過來,結(jié)果被秦牧錚攔住了。他說,他想先知道結(jié)果,然后再告訴他們。畢竟,他們才是已經(jīng)結(jié)婚的伴侶,誰也比不上他們親近。
紀老爺子罵秦牧錚的心思都沒了,一心等著結(jié)果。
所以醫(yī)生辦公室里,只有秦牧錚一個面無表情的端坐著,等待結(jié)果。
“……是急性白血?。╝l),平均生存期只有三個月,咳,當然,這是沒有治療的情形下。病人還年輕,如果盡快找到配對的骨髓的話,盡快安排骨髓移植,病人能治愈,并且長期生存的可能性極大。當然,是否要骨髓移植,或者只是進行化療的話,又或者是放棄治療,還是由病人和病人家屬做主。只是病人現(xiàn)在最好就轉(zhuǎn)入隔離室,白血病人的免疫力極低,以免被感染到其他病癥就不好了?!?br/>
秦牧錚呆坐著,他只覺腦中嗡嗡作響,就像有千百個小人在他腦袋里打架似的。
打著打著,忽然有一個人打贏了,然后小人開始歡呼,歡呼著歡呼著,就突然說出了幾年之前,喬洛才十九歲的時候,喬教授夫妻不許喬洛見他,也不許他們通電話,還逼著喬洛發(fā)了毒誓,可是他還是沒有忍住思念,直接一通電話就打了過去,他的阿喬,那時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秦哥,你一定要記住,是你逼著我接了電話,如果我們將來不能長長久久的在一起,那一定是你的錯,秦哥,你千萬千萬不要怪我,更不能怪我的爸媽?!?br/>
秦牧錚腦袋沉沉的,竟是一句醫(yī)生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他兀自喃喃著,“不是這樣子的。要應誓,也該應在我身上才是?!?br/>
醫(yī)生咳嗽了幾聲,才將秦牧錚喚了回來,安撫道:“只要能盡快找到配對的骨髓的話,病人年紀還小,能治愈的可能性很高。所以……不用那么快就悲觀的?!?br/>
秦牧錚這才回神,是了,al而已,能治得好的。至于可以配對的骨髓?
不是就有一個現(xiàn)成的么?
秦牧錚很快聯(lián)系了紀老爺子,紀老爺子像是釋然,又像是遺憾,嘆氣道:“我知道了,讓醫(yī)院盡快安排罷。喬鈺之前已經(jīng)抽過幾次血了,身體也健康,骨髓和阿洛也配對,至于動手術(shù)的醫(yī)生,我這邊也有幾個人選,你也看看你能聯(lián)系到的都有誰,盡快罷。平均生存期三個月……我真怕阿洛……”等不了啊。
紀老爺子仰倒在躺椅上,微微閉目。
秦牧錚卻道:“您……怎么會……”做這些準備工作?仿佛早就預料到了似的?
紀老爺子道:“阿洛的親爺爺,我那位弟^弟,還有我的爺爺,都是得這病走的,我能不做準備么?”他老人家又哼哼了一聲,“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早就猜到阿洛可能會病發(fā),你以為我肯讓我寶貝孫子,沒名沒分的就這么跟著你么?你以為我能放手,真的就讓紀家斷子絕孫么?”
秦牧錚一頓,道:“您是說,阿喬也知道?”這也就怪不得,阿喬那么排斥來醫(yī)院了??墒前碳热辉缇椭懒?,甚至讓紀老爺子做了那么多準備工作,為何不肯對他說一句呢?若是他也提前知道了,他們能做的一定更多。他也一定會,對阿喬更好。
那是他的阿喬啊。
紀老爺子嘆道:“當然是知道的。就是知道了,所以才不肯和我親近,甚至連他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那邊,他這幾年不都疏遠了么?除了偶爾逢年過節(jié)的去看一看,你見阿洛幾時去看過他們?幾時來看過我?”
“那孩子,想的太深了,生怕他自己哪一天沒了,我們這堆老骨頭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一個不小心也沒了?!笨删褪遣碌搅藛搪暹@番心思,紀老爺子才不能不心疼喬洛啊。
紀老爺子眼睛微紅,說喬教授那邊,由他去通知,讓秦牧錚只管照顧好喬洛就好了。然后他就掛斷了電話。
只剩下秦牧錚拿著電話,呆呆的站著了。
紀老爺子說,喬洛早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會因為隔代遺傳而生病了,所以開始疏遠親近的人。喬洛也的確是這樣做的。
甚至有的時候,喬洛想父母了,都是悄悄地去看上一眼,見二老和喬翼相處的和睦,這才放心的離開了。就是往家里送東西,有時候也是借著二老學生的名義,甚至是他的名義去送,而喬洛自己,卻很少主動以自己的名義去送。就是送了,看著更像是面子情--東西很貴,卻不像是貼心之物。
秦牧錚將這些年發(fā)生的事情想了一圈,才忽然苦笑了起來。
他的阿喬誰都想到了,對喜歡的人疏遠,對溫涼保護,對自己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喬唯一沒有想到的,或許是不想想到的,大概就是他了吧。
秦牧錚想,他現(xiàn)在應該是要生氣的,可是他卻只覺得悲哀。
緩步走到病房里,他的喬洛,待醒來后就要搬病房了。
搬到隔離病房,防止感染。他要進去看他,也要戴著口罩,他想要抱抱他,碰碰他,都只能隔著隔離服。
秦牧錚站在喬洛一旁,靜靜地守著他。
喬洛醒來的時候,被秦牧錚嚇了一跳。
他惱道:“你站在這里做什么?結(jié)果……出來了?”稍一頓,看清楚秦牧錚的臉色,他才將話問了出來。
然后習慣性的伸手,想去拉秦牧錚。
結(jié)果秦牧錚往后一躲。
喬洛一滯。
秦牧錚又伸出手去,他也想抱一抱喬洛的,就算知道,喬洛的那個“計劃”里面,絲毫沒有考慮到他,他也是想要抱一抱喬洛的。
可是他不敢。
“醫(yī)生說,你要去隔離病房。”秦牧錚干巴巴的解釋道,“等我換了衣服,去看你的時候,再抱你?!?br/>
喬洛一愣,“結(jié)果呢?檢查結(jié)果呢?”
秦牧錚自然不肯將檢查結(jié)果拿給喬洛看:“是慢性白血病,早期,你放心,骨髓紀老爺子已經(jīng)找好了,醫(yī)生也聯(lián)系了幾個,只有咱們挑他們的,沒有他們挑咱們的。很快就會安排化療和骨髓移植手術(shù),阿喬,會好的?!?br/>
秦牧錚攥著手,他想要去碰喬洛,卻又不敢了。
“醫(yī)生說,治愈希望很大,不要擔心?!?br/>
“化療?”
“不會很辛苦的,阿喬堅持一下,很快就會過去的?!鼻啬铃P眼睛看著喬洛,認真的道。
喬洛卻沉默了下來,良久才抬頭看著秦牧錚,道:“我想,我可以選擇放棄治療的。秦牧錚,我不想治了?;熖量嗔?,不能和你擁抱也很辛苦,我不治了好么?我們一起好好過剩下的日子,我不治了好不好?”然后他伸手又要去碰秦牧錚。
治了也沒有用的。
他想盡了法子,想要改變溫涼自殺的命運,可是兜來轉(zhuǎn)去,溫涼到底還是自殺了;他認真的活著,想要努力的度過這十年,認真的去做好事,心中總有一處,希冀著奇跡的出現(xiàn),可是這個病它還是來了。
甚至提前來了。
他甚至沒有十年的時間。
“就算做了移植,我也會死的?!眴搪遴驼Z,“秦牧錚,哥哥,我們不治了好不好?化療……真的很累,很絕望,我不想再治了?!?br/>
喬洛到底還是像無尾熊似的巴在了秦牧錚的身上,他一遍一遍的對秦牧錚說,也對自己說著:“我不想治了,治了這個病,移植前的化療就會把我身體里的造血細胞全都殺死的,免疫力大幅度下降,到時候,我們才是真的只能瞅著對方,什么都不能做了。”
喬洛開始沒頭沒腦的親吻秦牧錚:“哥哥你不想要我么?化療的話,我就會變得很丑很丑,會脫發(fā),會嘔吐惡心,會特別容易生病,你還不能碰我了,哥哥,我們不治了好么?既然是慢性,那我們就慢慢熬著,說不定熬上幾年突然就好了呢。我們不治了,不治了……”
秦牧錚臉色鐵青。
慢性白血病在慢性期的時候,的確生存期較長,偶有病人堅持十幾年還活著的情形,可是喬洛的病……卻是急性白血病,平均生存期,三個月。
“阿喬,阿喬,別怕,別怕?!鼻啬铃P也顧不得別的了,他拍著喬洛的后背道,“骨髓移植成功率已經(jīng)很高了,你一定沒事的。咱們還要過一輩子呢。”
……
手術(shù)很快就準備好了。
喬鈺被養(yǎng)得很好,骨髓移植完全不會對他造成任何的傷害。紀老爺子甚至承諾喬鈺,如果喬洛手術(shù)成功,那么他甚至會放喬鈺自由。喬鈺自然無話可說,愿意捐,要捐,不愿意捐,這骨髓他還是要捐的。
幾乎是萬事俱備,醫(yī)院里也沒料到他們的動作那么快。
可是在骨髓移植之前,喬洛還必須要接受化療,將身體里的造血細胞全部殺死,然后再進移植倉。
醫(yī)生在動手術(shù)前,卻有些舉棋不定了。他直接道:“病人沒有生存意志,這手術(shù),我不敢做?!?br/>
紀家和秦牧錚一起請來的,自然是國際最優(yōu)秀的醫(yī)生。越是這樣的醫(yī)生,越注重自己的手術(shù)成功率。他眼見著喬洛一點想要活下來的意思都沒有,就開始擔心了起來,畢竟化療的時候,病人又要經(jīng)歷各種化療的副作用,喬洛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根本扛不住化療的痛苦。
更何況,化療之后,還要經(jīng)歷移植。
他真怕自己的能力沒問題,喬洛卻把他的名聲給坑了。
紀老爺子和喬教授夫妻才是真的沒有法子了。
因為喬洛已經(jīng)不見他們了。喬洛現(xiàn)在,除了秦牧錚,誰也不肯見了??墒乔啬铃P卻沒法子將喬洛勸的對移植有信心。
他們也想不明白,為何喬洛會一心覺得骨髓移植會失敗,一心覺得,自己會早死。
“阿牧,你一定要好好跟洛洛說,他想要什么都行,只要他把病治好了,他想怎么著都行,一定要讓他好好治病啊。”張教授幾乎泣不成聲。
她和喬教授這幾年不是沒有對喬洛小有失望,可是喬洛到底是他們帶大的孩子,失望是有,可更多的卻是疼愛和擔心了。尤其是現(xiàn)在,他們知道了喬洛家中隔代遺傳的疾病,喬洛很大可能是因著這個不敢和他們親近,他們自然是更不會怪喬洛了。
秦牧錚去看喬洛的時候,喬洛正打著點滴。
見他來了,喬洛還沖他笑了笑。
“你來啦?!?br/>
就像是在歡迎自己的戀人一般。
秦牧錚卻笑不出來。
他看著喬洛,忽然道:“喬洛,我愛你?!?br/>
喬洛一怔,也回道:“我也是啊?!?br/>
“真的?”
“當然。不是你說的么?喜歡一個人,是掩蓋不住的。我不喜歡你喜歡誰呢?”喬洛歪頭沖著秦牧錚繼續(xù)笑得異常無害。
秦牧錚將喬洛的笑容仔仔細細的印在腦中,然后才道:“那么,你愿意,為了我,好好治病么?”
喬洛笑容微微頓住,卻說不出愿意那兩個字來。
這是秦牧錚意料之中的答案。
悲涼是有的,可是他更在意的是喬洛。
“那么,如果我說,你好好治病,病好了,我們就分手--你愿意,好好治病么?”
喬洛的笑容徹底沒了,目光灼灼的盯著秦牧錚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秦牧錚取出一份文件,遞給了喬洛:“離婚協(xié)議,還有永不糾纏的承諾書。你好好治病,病好了,就去辦手續(xù)?!?br/>
喬洛左手打著點滴,右手微微顫抖著接過了文件。
秦牧錚再次重復了他問過了很多次的那句話:“你愿意,好好治病么?”
喬洛的眼睛已經(jīng)黏在了離婚協(xié)議和那份承諾書上了,聽到秦牧錚這次的問話,卻也終于重重的點了下頭,只是還是沒看他。
秦牧錚靜靜地看著喬洛,直到喬洛重新抬起頭來,他才又道:“喬洛,我愛你。”
喬洛張了張嘴,這次卻怎么也說不出那三個字了。
秦牧錚等了許久,直到喬洛的那瓶點滴已經(jīng)快打完了,才飄忽的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我明白了。你,好好保重。”
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喬洛看著秦牧錚的背影,亦是無言。
就像秦牧錚說的,喜歡,想要對一個人好,那是沒法子控制的。他的確喜歡秦牧錚,這是他沒法子控制,也不能不承認的事實。
可是喜歡卻不是愛。
愛是可以控制的。
因為愛,他可以控制自己盡量疏遠喬教授夫妻,讓喬翼在他們身邊盡孝;可是喜歡,卻不足夠讓他為秦牧錚想那么多。
尤其是喜歡上秦牧錚,喬洛并不覺得快樂,他甚至會覺得愧疚,愧對前世的父母,前世的自己。還有,現(xiàn)在的他。喜歡上那樣一個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因為自己的獨占欲而禁^錮他的人,喬洛真的,快樂不起來。
即便那個人為他付出了很多很多,他還是會忍不住的愧疚,忍不住的,想要報復。
“該換藥了?!?br/>
護士進來的時候,喬洛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點滴瓶,剛好打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低血壓晨起惡魔童鞋丟的手榴彈,么么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