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冠六宮》/春溪笛曉

    第四十三章

    趁著還沒上路，顏舜華把馬車改裝了一番。經(jīng)她的手一改動，馬車看上去雖還是平平無奇，卻已與尋常馬車大不相同，坐在里面非常舒適，車上更是準(zhǔn)備了各種常用的東西，簡直像個五臟俱全的小房間。

    顏舜華領(lǐng)著人把薛侯爺一家以及林靈妙的馬車也改裝了一遍。

    林靈妙知道顏舜華也要進(jìn)京，心里快活了不少，她主動與顏舜華說起許多要注意的事。她去京城是寄人籬下，行事自是格外小心，顏舜華雖是回家，但瞧著顏家那情況，甚至比她這情況寄人籬下還要糟糕一些。

    林靈妙肯說話，顏舜華自然認(rèn)真聽著。她知道若不是真心為她好，有些事林靈妙是不必說出口的，聽著林靈妙小心翼翼的行事，顏舜華覺得林靈妙過得實在不容易。

    林靈妙叮囑完了，又和顏舜華說起該怎么考靜雅學(xué)坊，并表示可以把顏舜華引薦給她的老師，這架勢儼然是把顏舜華當(dāng)成比自己親妹妹還親的人了。

    顏舜華夸下?？冢骸昂?，我很快就會去和你作伴！”

    林靈妙：“……”

    薛璇璣被人引進(jìn)門時，聽到的就是這句話。是林夫人親自帶著薛璇璣過來的，聽到顏舜華這大言不慚的話，林夫人微微擰起眉頭。

    若是在通州，她自然是贊成林靈妙和顏舜華交好的。如今林靈妙已經(jīng)入了靜雅學(xué)坊，與通州這邊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家伙早已有了云泥之別，又能讓薛璇璣這個有名的才女另眼相看，怎么能繼續(xù)與顏舜華走這么近呢？

    顏舜華雖是顏家長女，但顏家那邊根本沒承認(rèn)過她。一個遭家里厭棄的世家女，并沒有比那些出身低微的女子好到哪去。

    瞧瞧這丫頭說話，簡直狂妄至極！靜雅學(xué)坊是她想考就能考上的嗎？

    林夫人臉上的笑有些勉強(qiáng)，她說：“妙妙，你璇璣姐姐過來找你玩?！?br/>
    薛璇璣沒錯過林夫人的神色，她笑了笑，沒放在心上，反而上前拉住顏舜華的手：“沒想到晚晚也在，正好省了我的功夫，不用多跑一趟。前天妙妙妹妹說想學(xué)學(xué)怎么解好回文詩，上次晚晚你好像也挺有興趣的，我就想著尋上妙妙妹妹一起去找你，把入門的部分一并講了。入門之后可就只能靠你們自己了，我可教不了?！?br/>
    顏舜華：“……”

    林夫人眼底的笑意更勉強(qiáng)，見林靈妙和自己問安之后就徑自招呼薛璇璣和林靈妙坐下，只能轉(zhuǎn)身把亭子留給她們?nèi)齻€女孩兒。

    薛璇璣見顏舜華一臉糾結(jié)，心中暗笑。她已和程應(yīng)星程先生打聽過了，顏舜華學(xué)什么都快，唯有詩文一道永遠(yuǎn)不開竅。她寫的東西都是實在的、實用的，要她學(xué)那些辭藻華麗的詩詞歌賦簡直能讓她痛不欲生。

    到鹿鳴書院旁聽，課都是顏舜華自己選的，和寫詩作文有關(guān)的課她基本都不會去。

    更別提回文詩這種橫也是詩豎也是詩的東西。

    不過華麗有華麗的好，樸實也有樸實的好，詩文總要會的，做不到華麗恢弘，生動有趣或真實動人也很不錯。既然知道顏舜華聰明，記性好，她自然不能看著顏舜華迎難而退，壓根不在這上面花功夫。

    薛璇璣沒有開門見山地講什么解法，而是說了幾個靠著錦繡文章出頭的例子。

    林靈妙聽得有點入迷。

    顏舜華眼底也掠過一絲驚訝。薛璇璣這話里話外的意思，竟是“做得好不如說得好”“會做事也要會說話”“文人筆如刀，你不學(xué)會握著這刀，將來這刀就會砍向你”。

    顏舜華瞠目結(jié)舌。

    這可與她認(rèn)識的那個一本正經(jīng)的薛璇璣不一樣。

    不過顏舜華想想薛璇璣幾次破例與自己配合，發(fā)現(xiàn)是自己以前是帶著偏見去看薛璇璣的。

    難怪薛璇璣柔聲細(xì)語地說說話就能讓顧成晁聽從她的勸誡，光是聽薛璇璣這么一勸，她就覺得自己以前實在不該逃避讀詩作詩寫文章的——畢竟她也不是學(xué)不會的不是嗎？

    顏舜華乖乖聽薛璇璣講解。

    林靈妙自然也極為認(rèn)真。

    到日暮西斜，薛璇璣才起身道別。林靈妙驚覺時間過得這般快！

    林靈妙趕緊留她們用飯。

    廚下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又是她們?nèi)嗽谇贅沁@邊用，薛璇璣和顏舜華也沒推辭，吃過飯后才乘著月色一起離開。

    走出林家，薛璇璣主動說：“若是晚晚你愿意，回京路上我們可以同坐一車，到時我可以給你再細(xì)細(xì)講講詩文方面的東西。”

    顏舜華心情很復(fù)雜。

    薛璇璣上了馬車，轉(zhuǎn)頭朝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沒有敵意，只有友善。

    門童已經(jīng)給顏舜華牽來雪球，顏舜華眼珠子一轉(zhuǎn)，笑瞇瞇地說：“那么有機(jī)會的話，我教璇璣姐姐騎馬吧！”她記得薛璇璣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唯獨(dú)體力不大行，騎馬投壺都不在行。

    薛璇璣：“……”

    薛璇璣回到府中，臉上有些氣惱。薛夫人見了好奇不已，忙問：“怎么了？不是去找妙妙妹妹和晚晚妹妹嗎？”

    薛璇璣說：“晚晚竟擠兌我不會騎馬！”她生來就平衡不好，學(xué)不來騎馬，學(xué)不來舞劍。

    薛夫人一樂。她笑道：“你從小樣樣都好，沒有人不夸你的，倒是難得有人能擠兌你?！?br/>
    薛璇璣被薛夫人這么一笑，竟也覺得挺有趣。她也笑了起來：“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我有不會的才正常?！彼樕夏倪€有什么惱意，“說來也奇，我與晚晚雖然才認(rèn)識不久，卻像已經(jīng)認(rèn)識很多年了，有時我講完上句，她就能接出下句。”

    薛夫人說：“看得出來，你很喜歡她?！彼兆⊙﹁^的手，“你從小心思重，難得遇到個喜歡的朋友，平時多親近親近，能幫的也多幫。我看她是有福氣的，別人都覺得她這次去京城是羊入虎穴，我看倒未必?！?br/>
    薛璇璣頗為贊同：“我也這么覺得。”

    另一邊的林夫人卻不是這樣想的。

    聽說薛璇璣和薛璇璣走了以后，林夫人馬上到琴樓去找林靈妙，和從前一樣耳提面命，讓林靈妙別和顏舜華走太近，多接近薛璇璣。

    林靈妙握住拳頭。

    隨著林夫人越說越多，她的五指捏得越緊。

    林夫人察覺林靈妙沒應(yīng)聲，有些惱了：“林靈妙，我說的話你有沒有聽到？！”

    林靈妙說：“以前你不是這樣說的！”

    林夫人一愣。

    林靈妙說：“就在年前，你還說讓我多和晚晚親近！就在年前——你還叫我離璇璣姐姐遠(yuǎn)點！”

    林靈妙何曾用這種語氣和林夫人說過話。林夫人氣得直發(fā)抖：“你反了天了，敢這樣和我說話？你也說那是年前，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

    林靈妙說：“我看不出有哪里不一樣！”她仰起頭，眼底有著倔強(qiáng)的淚光，“沒有不一樣！”

    啪！

    林靈妙臉上泛起五個鮮紅的指印。本就是七八歲的姑娘，皮膚像水一樣嬌嫩，被這樣一巴掌打下來，立刻就紅腫了。

    林靈妙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心里也火辣辣地疼。

    林夫人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強(qiáng)硬地說：“總之我跟你說，不許你再和她走那么近！”

    “夫人！”一聲冷冰冰的叫喚從門外傳來。

    林夫人轉(zhuǎn)頭看去，卻見林州丞站在那兒，臉色鐵青地看著林靈妙臉上的巴掌印，恨不得馬上上前把女兒抱進(jìn)懷里。

    林州丞也確實這樣做了。他伸手把林靈妙抱起來。

    林靈妙被那有力的臂彎擁住，眼眶霎時更紅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林州丞覺得自己心都快被女兒哭碎了。她怎么狠得下心啊！她怎么狠得下心這樣對自己的親骨肉！

    林州丞第一次覺得妻子美麗的皮囊下，藏著那樣丑陋的一顆心。他冷聲質(zhì)問：“你就是這樣教女兒的？你以前也是這樣教女兒的？便是尋常百姓家，也不會用巴掌往自己女兒臉上招呼！你自己若不甘心，自去求個圓滿就是了，作踐自己的女兒算什么！”

    林夫人愕然。

    她一直看不上自己的丈夫，覺得他窩囊，覺得他和通州那些泥腿子沒什么不同，充其量只是泥腿子里面比較體面的而已。和林州丞新婚那段日子簡直煎熬無比，他們每次同床都讓她五臟如焚，是以懷上林靈妙之后她就給林州丞納了兩個妾室，讓林州丞到她們房里去，別再來找自己。

    公婆不知就里，夸她賢惠，罵林州丞荒唐，林州丞也不為他自己辯解。所以她一直覺得林州丞是喜歡自己的，至少喜歡自己這張足以傾國傾城的臉。

    可是她現(xiàn)在在林州丞眼底看見了什么？

    嫌惡！

    他居然敢嫌惡她！

    他憑什么嫌惡她！

    林夫人說：“我的女兒，我愛怎么教就怎么教！”

    林州丞說：“妙妙也是我的女兒！”察覺懷里的林靈妙顫了顫，林州丞心疼萬分，“妙妙別哭，爹爹去給你敷敷臉，很快就會好的?！?br/>
    說完林州丞看也不看林夫人一眼，抱著林靈妙走了。

    林夫人看著丈夫抱著女兒走遠(yuǎn)，感覺自己似乎正在失去什么東西。

    過了許久，她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捂著臉無聲地落下淚來。

    她錯了嗎？

    她只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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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會加更，不過會比較晚啦，么么噠(づ￣3￣)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