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當桂玲瓏再次回想起此時此刻,她也說不清那是命中注定還是因果輪回?;蛟S命運的齒輪早就開始轉(zhuǎn)動,只是她身在其中,從來沒看清過。
軟軟的繡鞋踏在長廊光滑潔凈的青石板上悄無聲息,盡頭的宮苑內(nèi)卻時不時傳出輕響。
初時桂玲瓏還以為是風吹葉落的簌簌聲,待又走近了些才心里微覺詫異,她停住了腳步。
四周很靜,偶爾有山中蟲子的清鳴和風吹草葉的颯颯聲。
她凝神屏氣,希望是自己聽錯了。
但神經(jīng)緊張之下,反而似乎更會聽到些奇怪的聲音。
直覺讓她不愿上前,桂玲瓏難得地轉(zhuǎn)過了身,想逃離這難測的處境。但卻已來不及——從身后的長廊里,走出了兩個她避之唯恐不及卻避無可避的人:澈然和楚知暮。
三個人都是目瞪口呆。
過了一會,澈然先開了口,“你在這里做什么?”
桂玲瓏神經(jīng)繃得死緊,立刻答道:“劉夫人想吃蓮子糕,讓我去御膳房拿,走這里近些……”
楚知暮幾不可見地皺起了眉,澈然則不耐煩地揮手,“快去!”他的樣子急切而不耐煩,明顯不希望她在這里多待一秒。桂玲瓏求之不得,轉(zhuǎn)身立刻離開,卻還是忍不住看了楚知暮一眼,澈然這么急迫,似乎與他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談?
轉(zhuǎn)念間她已經(jīng)走了數(shù)步,到了小門前了。
門內(nèi)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和窸窣的衣衫聲。
桂玲瓏一怔,心里登時升起不好的預感,但澈然和楚知暮在后面,讓她退回去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只得硬著頭皮朝前走,希望這里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跟她沒任何關(guān)系。
事實并不總是都如人意的。
看清眼前場景的霎那,桂玲瓏如遭雷擊,瞠目結(jié)舌愣在原地,渾身僵硬,連手指頭都動彈不了一下。
豈止跟她無關(guān),簡直是大大的有關(guān)。
長孫皓和青青站在苑中,姿態(tài)親密神情緊張,一看即知有不尋常的事發(fā)生。
桂玲瓏的目光落在了長孫皓的手上——他的手還捏著青青帷帽上的輕紗。
發(fā)生了什么事?長孫皓和青青在這里干什么?
她覺察到長孫皓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灼的似乎要把她燒著,但她不想回視。盡管理智給長孫皓找了許多借口,她還是不愿意去看他。為了提防澈然也好,為了自己的本心也好。她就是不想看他!
呆愣間不知時間過了多久,或許很短或許很長,她覺察澈然和楚知暮走了過來站在她身邊,也都是立刻都呆住了。
“你們……”澈然是這場中唯一還能說出話來的人。
楚知暮撇過了頭去不看任何人,腳下卻不著痕跡地朝桂玲瓏靠近了一步。
“拜見皇上!”
“參見皇上!”
兩個人忙慌張下拜。
澈然又愣了一會才讓他們起身。他此時似乎已經(jīng)反應過什么來,面色驚訝中帶了絲好奇,看青青的目光卻更多了探究。
“皇上怎么來了這里?”長孫皓出聲道,他此時面色已經(jīng)恢復鎮(zhèn)定,讓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隨便走走,隨便走走?!背喝凰奶幙粗?。嘴里胡亂回答。
長孫皓看了楚知暮一眼,目光平淡無波看不出情緒,對澈然道:“這里宮苑偏僻。常有蛇蟲出沒,皇上還是早些回淵峙亭的好?!?br/>
澈然嗯了一聲,又看了青青一眼,才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了沒幾步發(fā)現(xiàn)不對,意識到身邊怎么沒人跟上來時。身后傳來衣衫摩擦的動靜、什么東西落地的聲音和一聲女子的驚呼。
回過頭去,原來是那個前朝公主軟軟倒了下去。被站在一旁的楚知暮扶住了,發(fā)出驚呼的則是青青,長孫皓站在她身邊全神貫注地看著她,眼珠轉(zhuǎn)都沒往桂玲瓏這邊轉(zhuǎn)一下。
澈然絲毫不關(guān)心桂玲瓏的處境,而是對長孫皓和青青頗感興趣。
楚知暮已經(jīng)開始給桂玲瓏把脈。
兩指搭到脈門上,楚知暮幾乎是立刻就挑起了眉——這對他來說可以算是個十分驚奇的表情了,然后他臉色變得凝重,甚至有些微的嚴肅了。
“她懷孕了,”在沒有任何人關(guān)注他和她的場合,楚知暮扔出一個炸彈就將桂玲瓏抱起來徑直離開,“情形有些不好,需要休息?!彼麑Τ喝缓唵握f了幾句,就帶著人走了。
剩下的三個人都僵住了。
長孫皓的心里燒起火來,卻必須用冰冷的容顏將其掩蓋,這讓他的面色顯得分外肅然,看在外人眼里,似乎他在生氣,很生氣。
澈然若有所思,青青則還是看不見面容,只有風把她的帷帽吹起一條縫來,露出光潔細膩的下巴。
接下來的數(shù)天,桂玲瓏都在楚知暮住的地方靜養(yǎng)。
他還是住在他原來的居所,作為蓬萊王的幕僚,能在澈然的陣營里得到這樣的待遇,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桂玲瓏卻對他的經(jīng)歷毫無興趣,不知是不是因為懷孕的關(guān)系,她的狀態(tài)十分不好。楚知暮見狀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將懷孕的消息告訴她,在目睹了長孫皓和青青幽會后,他覺得還是不要這么快就給她一個新的刺激。
但維持這樣的現(xiàn)狀是不行的,他必須做點什么。
于是兩天之后,楚知暮見了澈然,兩人說了兩盞茶功夫的話,下午秉筆大臣就接到圣旨,為皇帝納妃起旨。
朝野嘩然,大臣們吵了起來。
一派說現(xiàn)在王朝初建根基不穩(wěn),皇上這么快就不思進取開始享樂,真是不幸中的不幸,這派堅決反對,甚至有人在宮門外長跪不起,希望勸諫皇上。
另一派則認為正是因為王朝初建,才應該有些新人新氣象,皇上年紀不小,卻一直沒有娶妻生子,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此派堅決支持,對另一派的舉動持不以為意的態(tài)度。
事情鬧了幾天,有人彈劾反對派的幾人家里妻妾成群,自己享樂卻不許皇上娶妻,簡直是不可理喻。上京城中的百姓聽說了都有些看不過去,路過宮門口的時候?qū)讉€跪著的大臣指指點點,嘲諷謾罵,反對派漸漸站不住腳,伴隨著跪著的大臣灰溜溜地回了府,這事情便消停下來。
澈然娶妻擇妃的事便有條不紊地進行起來,他被這事轉(zhuǎn)移了注意力,自然顧不上一個小小的桂玲瓏,于是桂玲瓏在楚知暮那里好好地休息了幾天。
不久后結(jié)果出來,簡直絲毫不出她當初的預料,溟蘭被定為正妻,出嫁即為皇后,青青沒有被選上,卻作為女官進宮管理事務。
楚知暮故作無意地把這消息告訴了桂玲瓏,悄悄觀察她的反應。
桂玲瓏自然又想起了那天所見,這場景后來在她腦海里重演過無數(shù)次,每次都一模一樣。
若說別人見到的事實還流于表面,桂玲瓏卻對長孫皓再熟悉不過。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在她眼里都是活生生的話語。
他看著青青的溫柔眼神不是裝出來的,捏著她的帷帽的親昵姿態(tài)不是做出來的。那是……他看她的目光,對她的態(tài)度。
桂玲瓏有心要問長孫皓,可惜一絲機會也沒有,再趕上懷孕身弱,心情不定,就更加胡思亂想了。
楚知暮見她臉色比之前還要黯淡灰敗,暗叫不好,想起當初桂玲瓏安排孩子的果斷勇毅,當機立斷,狠狠心咬咬牙,走到桂玲瓏床前,輕聲道:“你不要神思不定,這樣……對肚子里的孩子不好?!?br/>
桂玲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楚知暮,想起自己與長孫皓的荒唐來,臉立刻紅透了,心也不安卻強有力地跳動起來,讓她立刻就坐起了身,盯著楚知暮問道:“我……我有孕了?”
楚知暮點頭,平靜地道:“已經(jīng)快一個月了?!彪m然一個月不太好診斷,但對楚知暮來說倒不算難事。
桂玲瓏大囧,低下頭不說話。楚知暮可是她名義上的丈夫……
“這孩子還是算在我名下好了。”楚知暮有些冷淡地說了一句,轉(zhuǎn)身就離開了。
他心里大概不好受吧,桂玲瓏又無力地倒回了床上,雙手滑到了小腹上。
竟然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懷孕,以當下的處境,可該怎么辦好……
她必須把孩子萬無一失地生下來,可澈然和那些有心人怎么會輕易放過她?必須找個強大的靠山保護她和孩子……將皇城中自己認識又值得信賴的人數(shù)拉了一遍,桂玲瓏還是選擇了溟蘭。
不是信不過楚知暮,但楚知暮身份太尷尬了,她覺得自己根本沒臉待在這里。何況他還有重要的事要做,自己不能給他添麻煩。
溟蘭是新封的皇后,與澈然此刻必定是情誼甚篤,自己這時候若能避到她那里去,就算澈然或什么人想折磨她,也要顧及新婚氣氛吧?雖然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反而卻更加安全。
更何況,她覺得溟蘭極有可能很快懷孕,到時候自己在那里待著,有什么事也可以有個照顧……自己現(xiàn)在不是在藥師谷,萬一像上一次一樣情形異常,也好有個保底的預備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