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空蕩蕩的劇院里,上演著一出黑色悲喜劇。
鬼魂般詭異縹緲的歌聲從臺上如詛咒般鉆入塞拉的耳朵里，是男低音憂傷的獨(dú)唱——
“嗅著血液的芬芳
我找到安魂的殿堂
一片破敗景象
幽靈放蕩歌唱……”
是一首血色懺魂曲。
塞拉坐在臺下,安靜地看著只有一束白光的舞臺上,一個肌膚蒼白，擁有著黑色長發(fā)和黑色眼珠,神情平靜的女子站立，隨著歌聲幽然起舞。
臺上擺放著道具做成的窗臺和階梯。她就站在窗口,抬頭望向蒼穹，光束猶如夜空的月光那樣照亮她的臉龐。
“黑色迷迭香綻放
藤蔓蜿蜒生長
靈魂張望
信仰血色的月光
嗅著血液的芬芳
我找到安魂的殿堂”
“長發(fā)的吸血女王推開塵封的窗
枯樹枝影照她的臉龐
清純?nèi)缟倥粯?br/>
她幽怨的聲線與亡靈一起詠唱……”
在這樣幽幽飄蕩的歌聲里,在這樣落后根本沒有吊威亞存在的年代中，這個黑發(fā)白膚目光幽冷的女人居然雙腳緩緩離地,就這樣上升到了半空里。然后她轉(zhuǎn)過頭,注視著臺下，似乎是在看塞拉,似乎又穿過她看往了更遠(yuǎn)的地方。
“紅色的小花開在她的身旁
那是天堂
前面有一處深淵
小河淙淙流淌
鮮血一樣的河水
灌溉嗜血的渴望
那是女王的湯盤
盛放變質(zhì)的濃湯
她會掐斷花的脖頸
問它是否哀傷”
塞拉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目光漸漸變得愈發(fā)幽深望不見底。
“她有叫人沉迷的味道
血紅的濃郁和銀白的清香
女王低聲吟唱
斷頸的小花躺在她的腳旁
它們喜歡陰冷的地方
隱藏在深淵枯樹旁
每一個死寂的夜晚
聆聽血液在地下隱秘的聲響”
“嗅著血液的芬芳
我找到安魂的殿堂
生命肆意生長
暸望無盡憂傷
亙古的約定
可否有人堅守不忘？”
“軟弱的借口和隨意的敷衍
扼殺了一朵美麗的花
那美麗在等待中枯萎變成傷
變成恨變成血腥的渴望……”
手腕上的蛇忍不住嘶嘶吐了下舌尖。
封閉的劇院里，風(fēng)都靜止，女人的頭發(fā)卻緩緩散開，漂浮在半空中,毫不受重力影響。
她朝塞拉伸出了手。
“愛情轉(zhuǎn)入墳?zāi)沟乃查g
已經(jīng)意味著消亡
一切的悲鳴
都是生者的自我感傷”
她嫣紅的嘴唇微微一動,似乎是在朝她輕聲低語。
歌曲已然到了尾聲，唯留余生裊裊。
“女王低聲吟唱
斷頸的小花躺在她的腳旁……”
“嗅著血液的芬芳
我重新回到屬于我的地方”
蒼白的頭顱緩緩垂下,她宛如睡著閉上了眼。
整幕意味深長的獨(dú)角戲結(jié)束,塞拉都默然地坐在臺下,直到那個優(yōu)雅英俊的法國吸血鬼重新從幕后走了出來，朝她微微躬身，那為剛才的戲劇獻(xiàn)歌的低沉嗓音再度于空蕩的歌劇院中響起——
“你喜歡這部我為您而書寫的傳說故事嗎？”他說，然后頓了頓，微笑。
“——我的女王？”
只一瞬間，那些過往零星碎片的記憶忽然就串聯(lián)成了一整個清晰無比的畫面，閃電般從她的腦海里掠過。
……
……
很早很早以前，久遠(yuǎn)到年代甚至無法用數(shù)字來記錄之時。那時她已然預(yù)感到了前途危機(jī)的降臨，于是她從傳說中只有神圣靈魂才能到達(dá)的殿堂離去，一腳踏入了當(dāng)年還不是如今繁盛模樣的世間。
那時山川仍然高聳入云，疾風(fēng)從峰頂簌簌穿行而過，森林拔地而起幽靜無人，河水倒映著天空之境澄凈無瑕。那時的人類已然繁育到了鼎盛時期，種族的足跡開始遍布世界的各個角落，他們宛如永不斷絕的生命力曾連神也由此驚嘆。但由繁盛隨之而來的則是敗壞與罪惡的滋生，地面上開始充斥著強(qiáng)-暴和不法的邪惡。
她來到這里身負(fù)使命，她用各種各樣的身份踏足世界的各個角落，見證了人世的光怪陸離，生命的萌動和無法抑制的衰亡。她覺得這種猶如流行墜落不回頭駛向盡頭的人生軌跡很美，美得自然而優(yōu)雅。她見到了很多人，懺悔者，失敗者，圣者，先知，或者最多的平凡之輩。他們的生命短暫卻豐富多彩，有的喜歡隱居在沙漠里靠蝗蟲和野蜂蜜為生。有的居住在荒島的洞穴，峽谷里，靠孤獨(dú)來刻苦修行。有的群居，日復(fù)一日的打獵與生存。她覺得人類就像是有抵抗力的細(xì)菌那樣多而頑強(qiáng)，大多數(shù)像只扁虱那樣易于滿足。丑惡和希望在其間一同誕生，繁衍，輪回不止。
她如同一個安靜的觀光者，走遍了很多地方，也注定遇到一個又一個的人。有的是過客不留下任何痕跡，有的則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締造品，作為她在這個世間存在和延續(xù)的證明。
那就是她曾經(jīng)給予過第一個承諾的人類。
他們在一條長河之濱相遇。彼時她化身成為黑發(fā)黑眼的普通女人，而他從一頭兇猛無比的猛獸齒下逃亡，半邊身體泡在河水中，染成了紅色，奄奄一息。她從那里路過，只是很平靜地投去了一眼，目不直視地繼續(xù)朝前走。
她以為他已經(jīng)死去，畢竟就連呼吸都弱不可聞，更何況他失去了那么多血，他決無可能繼續(xù)活著，而她對即將死亡的事物一向興趣缺缺。可沒想到就在她漠然地抬腳踏過那具一動不動的“尸體”時，她的腳踝卻被人握住了。
她低下頭，對上一雙充斥著血色卻鋒銳無比的雙眼。她看到對方動了動嘴唇，朝她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救我。”
她看了對方幾秒，心里一絲波瀾都無。世間的死亡稀松平常，壽終正寢沒什么可說的，被當(dāng)成獵物更是毫無意外可言。她見識過太多人類生命的逝去，就連同類的誕生和消逝都無法讓她有絲毫的興趣，更何況是蜉蝣般的人世。死不過是一道地平線，是一首所有人都會聽到的歌曲，不再饑餓，不再疲憊，不再畏懼，所以她很多時候都不明白，為什么人類如此抗拒這個詞語，這個猶如在黎明中盛放的花朵般輕盈又優(yōu)雅的必經(jīng)之旅？
所以她看了對方片刻，然后問了一個問題。
“為什么？”
為什么不就這樣平靜地睡去呢？為什么還要掙扎？而我又為什么要救你呢？
那個人的回答讓她第一次驚奇地微微睜大了雙眼。
——他死死地攥住她的腳踝，用盡了最后的力氣，幾乎是瞪著她的臉，用被劃傷的，嘶啞的喉嚨全力掙扎地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與其在天堂為仆，不如在地獄為主！”
她瞇起了眼。這世間人類多虔誠，對神跡抱著無可辯駁的執(zhí)念并用一生的修行來祈求接近上-帝。她從未聽過有人用如此言論反駁世界的主流信仰，她既覺得新奇，又覺得有種無法言說的微妙感覺。
他居然隱約猜出了她的真實(shí)身份。這可是一件不太常見的事。
她來到這里很多年，親眼見證人類對于生存的執(zhí)著渴望，而大多數(shù)時候他們一輩子也僅僅只奔波于這一個使命。他們活在白晝之光的照耀下，很多人都不知其夜色之深，他們通常都盡力地活下去，聽命于自然的選擇，而那些不能聽命于自己者，就要受命于他人。
這是她見過的第一個敢如此直面質(zhì)疑神跡存在并表達(dá)出厭惡的人類。
她若有所思地注視對方，然后微微彎腰躬身，握住他的下巴，看進(jìn)對方深藍(lán)色的眼底，微微一笑，輕聲開口。
“所以，這就是你的選擇？”
“你寧愿在地獄為主，永世遭受無盡的孤獨(dú)和折磨，也要繼續(xù)活著？”
對方艱難地點(diǎn)頭，氣若游絲，幾乎聽不見他回答的聲音。
“我讀過很多故事和傳說……而你真的出現(xiàn)在了這里，只證明了一個事實(shí)——”
“不計其數(shù)的人將由此死去。”
“而我……我想活?！?br/>
不僅僅是活過今天。他還有很多事未完成，很多人未遇見。他想長久地活下去，即便遭受永世無盡的詛咒。
她沉思了片刻。
“我沒有創(chuàng)造新物種的能力，創(chuàng)造是唯有那個人才有的權(quán)利?！彼_口，在看到那個人類眼中的絕望時，很輕的笑了笑，眼里那種幽冷能夠吸盡光芒，“——不過……有一個人卻能延續(xù)你短暫的生命?！?br/>
她用力地握住對方的下巴，看到對方吃痛地瞳孔微縮，不由得很溫和地低低笑出了聲音，凝視他漂亮的藍(lán)色眼珠，“我給你一個承諾，公平起見，你也要付出相等的代價——”
“——別急。相信我，它是你完全可以承受得起的……事實(shí)上我認(rèn)為你大概會很樂意與我做出這個交易?！?br/>
她低下頭，湊近他耳邊，冰冷毫無人氣的呼吸彌散在他蒼白的臉頰邊。他聽見那個黑發(fā)女人幽靈般詭譎縹緲的聲音，如詛咒般深深根植在他發(fā)灰的靈魂里——
“永生永世，在你活著的每一刻，在你的后裔死去的每一刻……憎恨那個拋棄過你的存在吧。質(zhì)疑他，反抗他，怨恨他，就如同你現(xiàn)在做的這樣——你，將成為無信仰者中第一個永恒不死的魔鬼。”
她輕聲笑道，“至于我……總有一天，我和你，亦或是你的后裔……我們會相見的。而到了那個時候，我希望你稱呼我另一個名字，一個不久后你們所有人一旦回想起來絕望就會猶如跗骨之蛆盤旋不去的名字——”
……
……
舞臺上，優(yōu)雅英俊的黑發(fā)吸血鬼恭謹(jǐn)?shù)爻龔澭卸Y，微笑開口。
“能在活著的時刻見到您，是我最大的榮幸?！?br/>
他低下頭顱。
“——判決者，塞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