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貨郎正在船舷賞景,忽見船艙中飛出一人,落入水中,頓時驚呼起來。船家聽得有人落水,驚駭萬分地跑入船艙查看,只見冷小刀滿臉殺氣,當(dāng)下不敢詢問,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返回船頭。
船客返回船艙,都遠(yuǎn)遠(yuǎn)避開冷小刀坐下。他們心下驚恐,相互也不再談笑,心中只盼客船能早點(diǎn)到得嘉定府,早點(diǎn)下船離去。唯獨(dú)小女孩天真爛漫,不諳世事,依舊跑來跑去,嬉戲玩鬧。
船繼續(xù)前行,不久入得嘉定府地界。再行了半個時辰,忽聽小女孩脆生生叫喊道:“娘親,快看大佛,可真大呀!”小女孩童真的聲音和流水聲一樣洗滌人心。冷小刀望了小女孩一眼,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從船上遠(yuǎn)眺,三江匯流之處,只見一座巍峨大山橫亙岷江東岸,山頭之上是幾道連綿起伏的蒼翠山峰,大山的石壁間是一尊高與山齊的巨大石佛。大佛安然端坐,莊嚴(yán)地凝視著嘉定府的壯麗河山。石佛頭頂,一座綠瓦紅墻之古寺藏在古楠環(huán)翠之中。
母親道:“嗯,玲兒乖,等會兒我們就去燒香拜佛,給爹爹求平安!”小女孩笑道:“我們還要給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和好多人求平安。”母親憐愛地?fù)崦艘幌滦∨⒌念^道:“好孩子!”她望向小女孩的眼里飽含愛意。
冷小刀聽到小女孩充滿童真的話語,冰冷的眼神間突然閃現(xiàn)出一道溫暖的光芒。
不大會兒,船家在船頭高聲叫道:“嘉定府李家村水碼頭到了,要在這里下船的客官準(zhǔn)備下船?!贝蟹较虻挠沂诌吺且蛔〈a頭,靠岸系著幾只貨船,不遠(yuǎn)處是一座市集和幾十戶人家。
冷小刀起身提起木盒走出船艙,不待客船靠岸,一縱身混入來來往往的市集人群之間。船主與眾乘客見殺神離去,都長舒了口氣。
冷小刀正行間,心間猛然涌起一陣惡心感,接著頭上一陣眩暈感襲來,暗想道:“糟糕,看來青蛇所用的竹葉青蛇之毒非同凡響,剛才只是對傷口做了簡單處理,須得趕緊去藥店取藥?!彼洪_青蛇匕首扎傷的所在之處一看,見傷口處紅腫一片,已有毒水流出。
李家村水碼頭背靠一座山崗,從東門進(jìn)入嘉定府的貨物都在這里落船,然后從碼頭由挑夫挑進(jìn)城。
冷小刀四顧,見山腰有座外貌破落的廟宇,便問一位路邊賣貨的貨郎道:“大哥,請問這山上的廟叫什么廟?”貨郎道:“這廟叫三江廟,幾年前為大火焚燒,僧人四散,早已破落荒涼了?!崩湫〉堵勓圆挥尚闹邪迪玻阆胫仍谏侥_找一家僻靜的小客棧落腳療傷。
冷小刀走到街尾一家客棧前,見匾額上寫著“梅林客棧”幾個大字,店門口蜷伏著一條麻灰色老狗。老狗想來是平時瞧慣了來往客商,看了冷小刀一眼,也不吠叫一聲又埋頭打盹。
冷小刀慢慢走進(jìn)店鋪。柜臺上坐著位秀麗少女,見來了客人,笑盈盈地站起來招呼道:“客人要住店?”冷小刀道:“要一間二樓上的房間。”說完咬緊了嘴唇,一粒黃豆般大小的汗珠從額角滾落下來。此時竹葉青蛇之毒全面發(fā)作,讓他疼痛難忍。
少女看他身形搖晃,面色烏青,急忙從柜臺后繞到他身畔,扶住他道:“客官這是得病了嗎?要不要我扶你上房,去給你叫大夫?”
“拿……拿紙筆來……”冷小刀看到少女的面貌和周邊的事物模糊晃動不已,勉強(qiáng)運(yùn)起丹田之氣將蛇毒壓下道。少女急忙拿過紙筆來,遞給冷小刀。冷小刀咬牙寫下一副藥方道:“先用繩索緊緊捆扎我手臂傷口近端,阻止蛇毒隨血液擴(kuò)散到全身,再幫我依照藥方拿三副藥,用火煎熬好,快去快回?!?br/>
少女叫喊道:“爹爹……爹爹……”清脆而甜美的少女的聲音讓冷小刀感覺身心安寧了一些下來。
冷小刀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被兩個人扶上了樓,然后躺下。他的身軀就像是鐵打的,千里的追殺和勞累不能令他屈服,但刀傷和毒傷還是終于將他擊倒了。
接下來的兩天,冷小刀都是在半昏半醒中度過,昏迷中,時而感覺有人給自己清洗傷口上藥,時而感覺有人給自己喂湯藥。
第三天清晨,冷小刀于一夜長睡后醒來,睜開眼,見一道陽光從墻邊木窗照射進(jìn)來,停留在他右面臉頰上,像母親的手在溫暖的撫摸他。冷小刀握了握拳,只覺強(qiáng)大的力量立即在手掌和手臂間集聚,心情一下陽光起來。
窗邊一株枯瘦的老梅的虬枝上,一只畫眉在嘰嘰喳喳地啼叫著。
他正呆呆地看花聽鳥鳴,只聽被房門輕輕敲了幾聲后被輕輕推開,然后一個少女捧著一個木盤走了進(jìn)來。
“你醒啦!我給你煮了大碗皮蛋瘦肉粥?!鄙倥χf,“這種粥的做法是我向一個沿??蜕虒W(xué)來的。皮蛋瘦肉粥咸鮮味美,可以養(yǎng)血生津補(bǔ)臟腑,你嘗嘗?!?br/>
大病后的人,心往往變得柔軟而虛弱,少女的笑讓他的內(nèi)心溫暖而充實。
冷小刀翻身坐起,接過少女遞來的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下。他昏迷了二天,早已饑餓非常,一時也顧不得少女在旁邊看著。冷小刀極快的喝完粥,將粥碗放到木盤之中,抬頭對少女說道:“粥的味道很好,謝謝你?!?br/>
少女站在窗邊,穿一件淺絳紅的裙衫,一雙水靈靈的眼睛似乎在說著無言的話語。一縷陽光打在少女的臉龐,陽光中,冷小刀看到微風(fēng)將她粉紅臉頰上幾根細(xì)柔的絨毛拂動,突然感覺心莫名跳動了幾下。
少女微笑著指指放在墻角小桌上的東西,說道:“這些都是你隨身帶的東西,你看看有沒有失落的?!彼龑⒛颈P拿起,轉(zhuǎn)身向屋外走去,輕輕帶上房門。
冷小刀鼓起勇氣,喊道:“我叫冷小刀,可否請教姑娘芳名?”少女沒有回答他,只從風(fēng)中給他送來一串銀鈴般的輕笑聲。
冷小刀急忙下床走到木盒邊打開木盒,只見金蠶依舊蜷縮在角落睡覺,心里松了一口氣。他從包袱里拿了兩塊銀子,暗想:“先去買些衣物與日用品,晚上就帶小金蠶去山上找些毒物來吃。它二三天沒吃東西,想來也餓壞了?!?br/>
冷小刀先到村集上買了兩套衣服和一些簡單的洗漱用品,又特意去一家飾品店挑選了一只精巧的頭釵,然后去山頂和破廟轉(zhuǎn)了一圈方才回到客棧中。
時辰已是午時,店中來了有四五撥客人。少女見他回來,打個招呼,便忙碌去了。冷小刀叫過店小二,點(diǎn)了三樣小菜和一壺酒,便坐著等候上酒菜。
兩個漢子大步跨進(jìn)店來,一個是滿臉橫肉的高大胖子,一個是臉色陰沉的馬臉漢子。兩人大刀金馬的坐下,胖子扯著粗嗓子喊道:“小二,給大爺來二斤好酒,炒幾個好菜?!毙《泵ι锨盀槎它c(diǎn)了幾樣嘉定府特色菜。
“來啰,酒是我們嘉定府最有名的三江釀,菜有甜皮鴨、牛肉、燒腦花,兩位大爺慢用?!辈欢鄷r,小二給兩個漢子端上酒菜來,一邊吆喝道。
兩人敞開肚皮吃喝起來。酒過三巡,馬臉漢子往旁邊茅廁去了一趟,回來展開手掌,從一片樹葉中拿出一只蟑螂往燒腦花盤中一扔。
冷小刀恰好坐在兩人旁邊,看在眼中,冷冷哼了一聲。胖子轉(zhuǎn)過頭,狠狠盯了冷小刀一眼,甕聲喝道:“少管閑事?!?br/>
胖子仰頭喝了杯酒,將胸口紐扣解開,伸出大手掌在桌子重重一拍,啪一聲拍落一塊桌角,怒吼道:“小二,給老子過來。”店小二見胖子一副兇相,全身肥肉抖動,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上前去。
“這個菜怎么這么咸,而且還有蟲,你叫老子怎么吃?”胖子抓過店小二按在木桌上,指著燒腦花中的蟑螂道。
胖子力大,將店小二按壓得動彈不得,不斷地掙扎疼叫。店主使個眼色,店中另一個小二見了,立即奔出店門就要去搬救兵。馬臉漢子手一揚(yáng),一支筷子飛出,射向小二腳彎處的穴位。小二剛跨出店門,只覺腳彎上一麻,隨即腳為之一彎,跪倒在地上。胖子惱怒起來,將剩下的半盤燒腦花往小二面上一扣。
店主滿臉堆笑,上前說道:“好漢手下留情,有話好好說?!钡曛餍闹龅搅藘晌怀园酝醪偷娜?,不由心中暗暗叫苦,但又無可奈何,只得笑臉相迎?!盁X花不但咸而且里面又有蟲,你說怎么辦?”胖子張揚(yáng)地咧嘴喝道。
“我馬上叫廚師從新炒一份燒腦花送上,再送兩位大爺一人一壺好酒,今天的飯錢也給兩位大爺免了。”店主打著息事寧人的想法陪笑道。
“哼!”站在飯鋪柜臺前的少女朝胖子瞪了兩眼,不宵地冷哼一聲。
胖子聽得哼聲,勃然大怒,指著少女道:“叫那個小娘子過來給大爺斟酒,再給你大爺唱兩支小曲兒,今天這件事就算了?!?br/>
店主慌忙說道:“小女不懂事,還是讓我來幫兩位大爺斟酒。兩位大爺要唱曲兒的,我可以去幫忙叫?!币贿吥闷鹁茐亟o胖子倒酒。胖子發(fā)起酒瘋,給了店主一個嘴巴,將店主打得滿嘴是血。“父親……父親……”少女急忙小跑上前,扶起店主,對胖子兩人怒目而視。
旁邊的幾桌客人也對胖子的行徑不滿,但都不敢上前勸解。
“過來陪老子喝酒?!迸肿诱f話間,將毛茸茸的大手伸向少女霜雪般的手腕道。少女驚叫一聲,向后躲閃,后背撞在了飯桌之上。
忽聽呼一聲響,一支筷子凌空飛來,插向胖子手臂。胖子聽得風(fēng)響,將手一翻抓向飛筷,卻抓了個空。馬臉漢子望向冷小刀,陰沉著臉道:“暗算我二弟,兄弟何人?”
冷小刀冷笑一聲,道:“適才多有得罪,我向兄臺敬杯酒表示歉意。”說罷出掌在桌上的酒杯旁一拍。酒杯受力猛然跳起,平緩飛向馬臉漢子,眼看離他還有三尺遠(yuǎn),猛地加速撞了過去。
馬臉漢子端坐板凳,右手探出,使出鷹爪手接下了酒杯。一股大力從酒杯上沖來,只聽得板凳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吱吱嘎嘎之聲,猛然將他推出數(shù)尺,撞在墻上。
馬臉漢子手中酒杯受不住來力,嘩的一聲破碎成數(shù)片,杯中酒灑了他一手。
胖子大喊一聲,舉起板凳就要沖向冷小刀。馬臉漢子陰沉著臉向他擺擺手,拉著胖子出門就走。冷小刀看也不看兩人一眼,怒道:“留下吃飯和傷人的錢,否則就留下兩條命?!瘪R臉漢子鐵青著臉扔下十兩銀子,憤憤不平地走了。
冷小刀像沒有發(fā)生過事情一般,依舊慢慢吃飯喝酒。店主急忙收拾了店面,親自下廚給冷小刀送上來兩個好菜,說道:“少俠好好喝酒,想吃什么就吩咐一聲?!?br/>
吃完飯,冷小刀剛回到房間,就聽得樓梯板一陣腳步響,只見少女拿著一個精巧古樸的茶壺來到房間,說道:“父親說今天要謝謝冷公子出手相助,特意叫我給公子送來他珍藏的峨眉雪芽茶?!?br/>
淡金色的茶水倒在潔白晶瑩的茶杯中,一陣濃郁的茶香立時彌漫房間。
冷小刀拿起茶杯,啜飲了一口,只覺茶香沁人心脾,微笑道:“不敢受此禮遇,今日之事比起你們父女對我的救命之恩,實在是微不足道。”
少女道:“公子慢慢用茶,我還有些客人要去招待。父親說晚上要請公子一起用晚飯,請公子務(wù)必賞臉光臨。”少女說完,有些嬌羞地望了冷小刀一眼。
冷小刀道:“今晚恰巧無事,一定準(zhǔn)時赴宴。我今天經(jīng)過金銀飾品店,挑選了一支簪子,只為感謝你們這三天對我的悉心照料?!闭f完從衣袖中掏出梅花金釵遞給少女。
少女遲疑了一下,方才接過簪子,向冷小刀施個萬福道:“感謝公子盛情,我先告辭。”少女剛跨出門檻,忽地回頭嫣然一笑道:“我叫梅曉音,梅花的梅,知曉的曉,琴音的音?!?br/>
夜色深沉,梅曉音坐在銅鏡之前,輕輕梳理著發(fā)髻云鬢,然后慢慢將梅花金簪插在發(fā)髻之上。她呆呆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想著少女嬌羞的心事,不知何故,兩抹紅云突然飛上她雪白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