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一行人來到第三輛馬車前。
卻見一青年隨從將第四輛馬車的門打開，拿出一卷猩紅的地毯。接著另外兩個青年從里面抬下來一輛空空的輪椅。
荷衣的臉頓時蒼白。
那第三輛馬車離酒樓的大門不過數(shù)丈之遙。中間卻是一塊滿是泥土的青石板地面。青年將地毯毫不遲疑地鋪在泥土之上。
車門開啟，隨從從車內(nèi)扶出一位白衣人，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到椅上坐定。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那白衣人的雙腿枯瘦、毫不著力、無法行走。
而他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面容清俊，雙眸炯若寒星，一身素白長袍看上去式樣樸素，卻是名手裁就，不但質(zhì)料珍貴，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做得極為考究。只是他的皮膚好像從沒有被太陽曬過一般地蒼白，配著那一襲白衣，整個人顯得白得有些晃眼。扶在輪椅上的一雙手，修長纖細(xì)，優(yōu)美而消瘦。
他的看上去明明很虛弱，偏偏把腰挺得如劍一般筆直，神色中有股罕見的沉著和尊嚴(yán)。
直把秦氏一家人看呆了過去。
秦雨梅在荷衣身后咬著她的耳朵，悄悄地道：“還是南方的男人長得有味道。我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男人?！?br/>
荷衣暗暗嘆了一口氣。
鐵亦桓哈哈一笑，道：“我來介紹，這位是云夢谷的谷主慕容先生，一說名字大家想必是耳聞已久?！?br/>
秦展鵬一揖到地：“昨夜我家的燈花連爆了好幾次，我道有什么喜兆，果然今天得見神醫(yī)慕容先生，久仰久仰！”
慕容無風(fēng)淡淡回了一揖：“我與鐵老先生偶然相會，實屬倉促而至，多有叨擾?！?br/>
“這兩位是犬子和小女。”
慕容無風(fēng)點點頭，算是打招呼。江湖上關(guān)于他的傳聞很多，都道他平日惜言如金。他不懇寒暄，秦氏兄妹也不以為忤。
“這一位是楚鏢頭?！?br/>
秦展鵬抬頭一看，發(fā)現(xiàn)荷衣神色恍惚地立在道上，看著慕容無風(fēng)一言不發(fā)，顯得有些失態(tài)。
慕容無風(fēng)不動聲色地道：“楚鏢頭，你好。”
荷衣卻并不答話，只是漠然低身施了一禮。
秦展鵬只好替她解釋：“楚鏢頭今天剛從遠(yuǎn)道押鏢回來。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便趕過來了，想是疲憊已極?！闭f罷，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幾位遠(yuǎn)途勞頓，在下已在樓上的靜雪軒略備小酌為諸位接風(fēng)，請?！?br/>
當(dāng)下由秦展鵬引路，眾人魚貫而入。兩位青年將慕容無風(fēng)連人帶椅抬上二樓，將他送到桌旁。將他面前的桌筷收拾到一邊，獨為他擺上了一碟，一碗，一勺，一對象箸。
這幾樣碗碟雖也講究，卻是半新不舊。遠(yuǎn)遠(yuǎn)不如新款官窯里出來的細(xì)瓷光鮮。
眾人早已耳聞慕容無風(fēng)有極端古怪的潔癖，這不用外人的餐具也是其一，倒也不以為怪。
人已坐定，秦展鵬剛要致酒辭，卻發(fā)現(xiàn)楚荷衣并不在場，不禁微微一愣，問道：“楚鏢頭呢？”
秦雨梅小聲道：“她說有些不大舒服……”
秦展鵬道：“她剛回來，想必累了。再累也得吃飯不是？你去把她叫回來，說我說的，也不用陪客人說話，只管吃了飯，嘗了薛大師的手藝再回去?！?br/>
秦雨梅應(yīng)聲下樓，不一會帶著荷衣走上來。
座位早已坐滿。突然插近了慕容無風(fēng)，加之為了他的輪椅進退方便，便在他的旁邊留了一個空位。
荷衣一進來就發(fā)現(xiàn)自己毫無選擇，只能坐在慕容無風(fēng)的身旁。
不愿意拂了秦展鵬的好意，加之她也明白這次會面對秦家十分重要，她從容不迫地坐了下來，隨手將碗筷移到自己面前。
此時秦展鵬的致酒辭已說完，菜也上了滿滿一桌。正中間卻放著一個大大的空碟。
秋隆飛指著那個空碟道：“恕老秋孤陋寡聞，秦先生，這道菜是個什么講究？”
秦展鵬摸了摸腦袋道：“想必是送菜的人拿錯了盤子。”過一會兒，又覺得不是，“不會?。 ?br/>
荷衣淡淡一笑，道：“這道菜叫‘混元一氣’，正是道家所謂以有為無，以無為有之意。據(jù)說是書香世家傳下來的名菜。”
鐵亦桓喜道：“楚鏢頭果然有見識，這道菜明明什么也沒有，偏偏弄出一個高明的講究來，還賣得出銀子，這正是學(xué)問人的本事。我兒子干的就是這一行，整天空手套白狼。真他媽的有趣?！?br/>
這一番道理給他講出來，全變了樣，卻也在點子上。武林中人講究靠真本事吃飯，刀劍前頭撒不得謊。自然見不慣讀書人成天吟風(fēng)弄月，無事生非。
荷衣面前擺著一碗甜羹，也叫不出名字，只見碧色的湯碗之內(nèi)懸浮著一顆顆透明的、珍珠般大小的珠狀物。樣子玲瓏可愛，食之更覺味道奇妙。荷衣一路回來正口渴如焚，不由得用勺子盛了一碗，一飲而盡。仍覺不夠，又盛了半碗。一抬頭，看見秦雨梅拼命地朝她使眼色。
她以為是自己不該喝太多。見湯碗里明明還剩著一大碗，便沖著雨梅搖了搖頭。
雨梅又將嘴朝她的右邊努了努。
荷衣的右邊坐著慕容無風(fēng)。她一坐上來，頭就始終要么朝左，要么朝下，根本不往慕容無風(fēng)的這邊看。
無奈，她只好把頭偏了偏。
原來自己隨手一拿，拿的竟是慕容無風(fēng)面前的碗、勺和筷子。只給他剩下了一張碟子。沒有勺和筷，他無法吃東西，只好干坐在那兒。
慕容無風(fēng)身后的隨從已退了出去。大家都看在眼里，卻不好明說。一來，慕容無風(fēng)絕不碰外面的餐具。二來，他的餐具已被荷衣用過，他自然不會再碰。倘若說破，荷衣會很尷尬。大家都知道秦展鵬器重荷衣。是以鐵亦桓雖然圓通，一時間也沒想出兩全的法子。
荷衣看了看慕容無風(fēng)，將手上的半碗湯悄悄地推到他的面前：“這是你碗和勺?！闭f罷，又將他的筷子也還過去：“這是你的筷子。”
她的聲音很低，一般人原本是聽不出來的。
但在場的偏偏全是內(nèi)功高手。
那筷子她明明已用過，上面還沾了幾粒芝麻。
六雙眼齊齊地看著荷衣，面面相覷。
大家實在不知道慕容無風(fēng)該把這個糊涂女鏢頭怎么辦。
慕容無風(fēng)卻用那勺子喝了一口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味道很好，多謝?！闭f罷便用那沾著芝麻的筷子為自己夾了兩片冬筍。
秦展鵬終于吐出了一口氣，不禁對慕容無風(fēng)的氣度大為佩服。
“說到這湯，有個典故?！鼻卣郭i笑道：“我若說出這一顆顆珍珠一樣的東西是什么，保證諸位再喝的時候一定要想一想。話說天山之上有一種巨蛙，人稱雪蛙。入藥極佳，卻極難捕捉。一只便在市場上昂至百金。這一顆顆圓溜溜的東西，便是這雪蛙身上的卵。兩只雪蛙才能做出這樣的一碗湯來?！?br/>
他的話一說完，慕容無風(fēng)的眉頭便皺了皺，覺得有些作嘔。荷衣偏偏扭過頭來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想吐？”她忍不住低聲說。
慕容無風(fēng)搖頭：“喝下一大碗的人都不想吐，我不過是喝了一勺而已。”
他看了她一眼，又加了一句：“我只希望他們把這些東西全煮熟了。書上說——那是一種很能繁殖的蛙類?！?br/>
這回輪到荷衣的肚子開始不舒服了。
酒宴上的氣氛非但十分融洽，簡直稱得上是其樂融融。
秦氏兄妹尚未成年就已開始替父親打理鏢局生意，見的世面多，且酒量俱佳，在酒桌上觥籌交錯，應(yīng)對自如。
幾位總鏢頭談笑間已達(dá)成了協(xié)議，由鐵亦桓出面招集各大鏢局的老板，面議長青鏢局正式進入五局聯(lián)盟之事。由于鐵亦桓和秋隆飛本人都贊成，加之這兩人在聯(lián)盟中的影響，這件事已可以說是十拿九穩(wěn)。開會面議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慕容無風(fēng)也表示會將云夢谷藥材押運交給五局聯(lián)盟，但具體事宜則由他的總管郭漆園另行商討。
鐵亦桓一聽，連忙道：“慕容谷主，能不能今天就將兩家的合同簽定？”
他知道郭漆園是紹興人，在生意場上是出了名的厲害角色。和他商量，算來算去像是占了便宜，回到家一打算盤，又發(fā)現(xiàn)云夢谷這邊半點虧沒吃。慕容無風(fēng)畢竟年輕，只怕要好對付得多。
秋隆飛聽了，拍了拍他的肩，嘿嘿一笑：“老鐵，你這就不明白了。咱們和郭總管談，還有點掙錢的希望。若是和慕容谷主談，只怕我們兩個再加上郭總管都還不是他的對手。你難道忘了，以前老谷主還在的時候我們幾個鏢局就沒占過便宜。”
慕容無風(fēng)緩緩道：“兩位盡管放心?，F(xiàn)在谷里醫(yī)務(wù)太忙，財務(wù)方面我管得很少。郭總管一向口緊，諸位想必也能諒解，云夢谷里畢竟有幾百口人，天天都要吃飯?！?br/>
一桌子人聽了這話，都不免嚇了一跳。想不到這個看去斯文得連一只蒼蠅都打不死的年輕人，身上的擔(dān)子居然有這么重。心中都不禁由衷地升起了一股敬佩之意。
這些熱火朝天的談?wù)?，荷衣半點都沒聽進去。
過了這么久，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記他了，已漸漸地開始想人生中別的事情了，可記憶瞬間便回到眼前，每個細(xì)節(jié)都那么精確。
她一直低頭吃飯，假裝不理睬他。可是兩人坐得很近，每次舉箸，他的袖子總會拂過自己的右臂，引起肌膚一陣戰(zhàn)栗。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如被湖中水草輕輕拂過。
在飯菜和酒的濃香中，她能準(zhǔn)確地嗅出他身上那股淡之若無，揮之不去的衣香。
整個宴會她都神經(jīng)緊張，知道自己只要多看這個人兩眼，就會著了魔似地跟著他走。所以她只好拼命地吃菜，將自己的肚子塞滿。所幸桌上的人談興正高，并沒有注意到她的失態(tài)。
宴會散時，鐵亦桓和秋隆飛都表示承秦老板的盛情，他們會在太原多待兩日，看看風(fēng)物，嘗嘗名釀。慕容無風(fēng)的到來原本不在計劃之中，自然不便久留。雖然秦老板多方挽留，他還是辭以醫(yī)務(wù)繁忙，決定立即回谷。
于是一行人分成兩道，互相道別，荷衣眼睜睜地看著慕容無風(fēng)的馬車絕塵而去。
回到自己的房間，荷衣忽然覺得好像被掏空了一般地虛弱，不禁倒在床尚，迷迷糊糊地睡了。秦雨梅敲門進來時，她剛從夢中醒來。
“你沒事罷？”雨梅將一碗蓮子羹放到床邊，摸了摸她的額頭，關(guān)心地道。
“沒事，只是有些累。”她坐了起來。
“這羹是我娘專門熬給你的。她總說你一人走南闖北，也沒個家，孤零零地沒有人疼?！?br/>
荷衣眼一紅，顫聲道：“你娘待我便像親娘一般。趕明兒我認(rèn)她做干娘好了?！闭f罷，自傷身世，眼淚便在眼中打轉(zhuǎn)。
雨梅道：“今天坐在你身邊的那個慕容無風(fēng)，夠有趣的?！?br/>
她道：“怎么有趣？”
雨梅道：“你從來不去看他，他卻老是盯著你。要是我是你，我就和他搭話。你看人家那舉止氣度，怎么看都讓人喜歡。”
荷衣忍不住笑了：“你看上他了？”
雨梅道：“那倒沒有。這人的腿雖是廢的，其實性子高傲得要命。你覺得今天為我們做菜的薛大師如何？”
“薛大師？”荷衣一愣，“誰是薛大師？”
雨梅跺跺腳，急道：“人家在桌上給你使了好幾個眼色你都像呆子一樣。那中途進來問菜的味道如何的那個瘦高個子?！?br/>
荷衣根本沒有注意，也完全沒有印象：“沒有啊……我們吃飯的時候，幾時進來過一個瘦高個子？”
雨梅嘆了一口氣，道：“算了，不和你說了。總之，我瞧上他了。你想，倘若我嫁給他，豈不是這輩子再也不用去福喜樓啦？”
荷衣故意板著臉：“喂，倒底是你要嫁人，還是你的胃要嫁人？”
“前幾天他還送了我一根簪子呢。瞧，就是這一只，好不好看？”她把一只鮮紅的簪子從頭上拔下來，在手中反復(fù)撫摸著。
荷衣道：“你爹爹會答應(yīng)么？”
雨梅道：“我爹爹老想我嫁給武林世家什么的?，F(xiàn)在鏢局越來越大，萬一出了什么事，有個厲害的親家當(dāng)然可以照應(yīng)。不過，薛公子可是一點武功也不會。我才不管那么多呢！他們?nèi)舨淮饝?yīng)我就私奔。”
荷衣道：“你的膽子倒是挺大的。不怕你哥拿著龍門大槍追過來呀?！?br/>
雨梅道：“我正要問你呢。你有沒有認(rèn)識的人，以后我真的要私奔了可以暫時去投靠投靠？”
荷衣點點頭：“有一個人我雖總是和他吵架，萬一我求他幫忙，他一定會幫的?！?br/>
雨梅嘻嘻一笑：“那我可就全指望你啦。”正說著，門突然一陣砰砰亂響，荷衣從床尚跳起來，打開門，卻見秦府的一個老家人惶急地道：“楚鏢頭，小姐可在這里？”
雨梅連忙走過去：“我在這兒，出了什么事？”
“出大事兒啦！少爺?shù)纳砩媳蝗松淞巳Ф炯F(xiàn)在性命垂危，夫人她……她急昏過去！”
“什么?。?！”
三人飛快地趕到大門口，方知秦雨桑因有結(jié)帳等事宜，獨自從福喜樓回來，正遇上三騎黑衣客，大約是來鏢局偷襲報復(fù)的太行山匪。一陣暗箭射過去，倉促之間他揮槍擋掉了大半，卻仍有三只貫身而過。
等送到鏢局秦展鵬的臥室時，血已流了一地，人也奄奄一息。
從太原府用快轎請過來的大夫一看就搖頭。說箭已傷了內(nèi)臟，還是趕緊準(zhǔn)備后事。秦展鵬在一旁急得心亂如焚。
荷衣立即道：“先點住他全身的止血穴道。我去把慕容無風(fēng)找回來?！?br/>
秦展鵬抬眼看著她，絕望地?fù)u頭：“他已去了一個多時辰，哪里還追得上？”
荷衣道：“不會走得很遠(yuǎn)。他的身子弱，馬車會行得很慢?！?br/>
馬是長青鏢局里最快的馬?？墒呛梢逻€是嫌它不夠快。
她在官道上狂騎了半個多時辰，果見慕容無風(fēng)的兩輛馬車和一大群隨從不急不慢地走在前面。
她打著馬趕了上去，正好遇見騎在最后的謝停云和郭漆園。
“楚姑娘！”謝停云驚喜地叫道。
“我有一個朋友受了重傷……”荷衣滿頭大汗地說，“能不能……”
謝停云道：“在哪里？”
“長青鏢局?！?br/>
謝停云將馬一拉，道：“你去和谷主說。我去叫前面的人調(diào)轉(zhuǎn)馬頭。”
荷衣道：“能不能叫馬車快些走？我的朋友命在旦昔！”
郭漆園遲疑了一下，道：“楚姑娘，谷主的身子原本就受不得顛簸。這一趟出門，一路上都在生病?！?br/>
荷衣黯然道：“他的身子既不好，為什么又要出這么一大趟遠(yuǎn)門？從云夢到太原，少說來回也要二十幾天?！?br/>
謝停云苦笑：“姑娘當(dāng)真不明白谷主的心事？”
荷衣呆呆地看著他。
難道……慕容無風(fēng)這次來，只為專程來看她一眼？
她咬了咬嘴唇，頭一低，打馬到慕容無風(fēng)的車前。
馬車已緩緩地停了下來，開始調(diào)頭。
她敲了敲車門。
“請進?！崩锩嬉粋€聲音淡淡地道。
推門而入時，他正斜倚在一張長榻上，身上搭著一塊薄毯。見是她，微微一怔，坐起了來。
他脫去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衫，她這才發(fā)現(xiàn)他消瘦得很厲害，手指上的骨結(jié)一粒粒地凸了出來。不等他開口，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
“我已要他們調(diào)轉(zhuǎn)了馬頭……因為……因為我想求你幫我救一個人！”
他點點頭：“為什么不要他們把馬車趕得更快一些？”
“你……不要緊吧？”不知怎么，她覺得自己嗓音發(fā)顫。
——他竟連要救的是什么人也沒問。
“不礙事?！彼届o地答道。
她急忙出去吩咐了一聲，馬車便飛一般地向前馳去。
“坐?！彼噶酥干磉叺囊粋€淡綠色的坐墊。
馬車?yán)镥\裀繡褥比目皆是，而他自己卻是車?yán)镒畎档囊粓F顏色。
見她盤腿靜坐，一言不發(fā)，他只好給她倒了一杯水：“喝茶?！?br/>
她接過，一飲而盡。
漫長的沉默。誰也不說話。
飛奔的馬車不斷顛簸，他無法坐穩(wěn)，只好緊緊地靠在車壁上，臉漸漸地開始發(fā)青。
終于，他俯下身去，四處張望。
她眼疾手快地將漱盂移到榻下，剛揭開蓋子，他便狂吐了起來。這一吐，便止不住，一直吐到胃汁盡空，無物可吐，仍在不斷作嘔。
她一直扶著他的肩，末了，倒了一杯清水給他漱口。
“好些了么？”她輕輕地道。
他點點頭。
她感到一陣心痛，怕他支持不住，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卻將手抽了回去，漠然地道：“我沒事?！?br/>
她呆呆地望著他，心中仿佛插近了一根針。
“干嘛這么客氣，我們原本也算是認(rèn)識的。”她鎮(zhèn)定地道，“無論如何，你現(xiàn)在得躺一會兒?！闭f罷，她幾乎是強行地將他按回榻上，在背后墊了幾個靠枕，讓他盡量舒服地半躺著。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半晌，荷衣忽然道：“那件事，你可有改變主意？”
“沒有?！彼麛嗟卣f，“你呢？”
“也沒有?！?br/>
“荷衣，跟我回去?！?br/>
“改變主意就回去。”
“不?！?br/>
“那我也不?！?br/>
“可以商量嗎？”
“不可以?！?br/>
“為什么你這么固執(zhí)！”
“你也一樣！”
兩人越說越急，正要吵起來，馬車突然停了。車門外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人咳嗽了一聲。
荷衣與慕容無風(fēng)一起下車，見秦展鵬和雨梅從門口焦急地趕過來。
“謝天謝地，兩位終于到了。只是……他好像已經(jīng)不行了?！鼻卣郭i的臉在燭光下好像老了十年，而雨梅亦是雙眼紅腫，想是痛哭多時。
“人在哪里？”慕容無風(fēng)問道。
“請跟我來。”秦展鵬引路，一行人直入臥室。
秦雨桑側(cè)身躺在床尚。身上的三支箭一支在腹中，一支在右肋，一支從左胸穿過。
慕容無風(fēng)按了按他的脈，低頭沉思。早有人送來他的醫(yī)篋，里面放著他常用的醫(yī)具。
秦展鵬顫聲問道：“他……我兒子還有沒有救？”
“還有希望。我需要三盆熱水，其它的人都退下，楚姑娘留在這里做我的助手?！?br/>
說罷，他寫了一張藥單：“這付藥麻煩你盡快交到藥房煎好送來。”然后他又寫了兩張藥方：“這兩張方子，從明天開始，一日三劑，連服二十天。然后一日一劑，連服三個月?！?br/>
一聽說還有連服三個月的藥方，秦家人心里都大感安慰。
熱水很快送了過來。不一會兒，熬好的藥膏也送了過來。荷衣輕輕掩上門。
室內(nèi)頓時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藥氣。
兩人分別洗了手。按照慕容無風(fēng)的吩咐，荷衣剪掉了秦雨桑的上衣，接著又剪斷了三支箭的箭簇。
“先拔哪一支？”荷衣站在他身旁問道。
“你怕不怕見血？”
“會流很多血？”
“血會像箭一樣標(biāo)出來，射到帳子上?！?br/>
她的胃擰了一下。
“不過，如果用手及時地堵住出血的部位，縫合傷口，涂上金創(chuàng)藥，血就不會流失很多?！?br/>
她自覺地退后了一步：“慕容無風(fēng)，這是你的活兒！”
“嗯，”他道，“謝謝提醒?！鳖D了頓，又道，“你要是不想見血就在外面呆著?，F(xiàn)在我一個人干就行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不走。我可以坐在你的背后。”
說罷，她真地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的椅后，隔著椅背和他說話。
“幸虧沒叫你給我打下手，”他嘆了一口氣，“正經(jīng)事不干，盡在一旁搗亂?！币贿呎f著，一邊“哧”地拔出了一只箭。止血，縫合，包扎。
“你現(xiàn)在在干什么？”
“干你最怕看的部分，縫針?！?br/>
“這有什么好怕的？縫針其實和繡花沒什么區(qū)別?！?br/>
“是沒甚區(qū)別，人的肌膚對我來說，不過就是一塊布……”
“別說了，人家渾身上下直起雞皮疙瘩！”
“我現(xiàn)在開始拔第二支箭了?！闭f罷，他拔出箭，眼疾手快地按住出血之處，如法炮制，很快就料理好了第二個傷口。
拔第三支箭的時候，終于有一串血標(biāo)到了帳子上，把她嚇了一跳。
慕容無風(fēng)重新凈了手，將秦雨桑的上身抬起，開始用三丈白綾替他包扎傷口。
荷衣則在一旁用水清洗他身上的血污。
秦雨桑畢竟是個大塊頭的漢子，待到慕容無風(fēng)包扎完畢，已累得滿頭大汗。
“累壞了罷？”荷衣將毛巾在熱水中浸了浸，替他拭去額上的汗水。
慕容無風(fēng)按了按秦雨桑的脈，道：“他的血已全部止住。不過還需要三個月的休養(yǎng)，總的來說，已無大礙。”
荷衣喜道：“真的么？可是他為什么還不醒過來？”
慕容無風(fēng)道：“要他醒過來不難。”說罷，點開了他的兩個穴道。
秦雨桑的身子一抖，口中喃喃地呼喚起來：“荷衣……荷衣……荷衣……”
慕容無風(fēng)微微皺眉：“他是在叫你？”
她有些尷尬地看著他，遲疑了半天方道：“嗯?！?br/>
“他也叫你荷衣？”他板起了臉，突然將輪椅往后一轉(zhuǎn)，身子一退，漠然地道：“既然你們有話要說，我還是回避一下?！?br/>
荷衣急道：“他們一家人都待我很好。好得……就像一家人一樣。”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又說錯了。
果然，慕容無風(fēng)“哼”了一聲：“一家人？”
她正要爭辯，秦雨桑忽然睜開了眼，看見荷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荷衣，你……你在這里！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啦！”
她本想掙開他的手，見他臉色慘白，大傷未愈，不敢造次。便微微一笑，柔聲道：“別擔(dān)心，你已經(jīng)沒事了。只要好生休養(yǎng)幾月，就會……就會好得和平日完全一樣。”
秦雨桑緊緊地拉著她的手，有氣無力地道：“你別……別去押鏢了，就在……就在家里陪著我，好么？”
見他一雙眼睛殷切地注視著自己，想著往日對自己的種種照顧，她心中一軟，只想先哄著他，便道：“嗯。”
秦雨桑大喜，雙手在腰中亂摸，摸出一只寶石戒指。
戒指上還沾著他自己的一團血。
看著血，她心中一亂，連忙閉上眼。睜開眼時，那戒指已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荷衣……嫁……嫁給我吧！”秦雨桑握著她的手，雙目如火，熱切地道。
“糟了！”她心中暗暗叫苦。
慕容無風(fēng)已經(jīng)怒不可遏地沖了過來，對著秦雨桑大聲吼道：“你給我聽著！這個女人，她不可能嫁給你！”說罷，抓著荷衣的手，一把將那枚戒指從她指上拽出來，往地上一扔，猶不解氣，咬牙切齒地用輪椅輾了過去。
那寶石雖硬，指環(huán)卻是純金做的，給木輪一輾，頓時成了奇形怪狀。
秦雨桑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荷衣一下子氣呆了：“慕容無風(fēng)，你瘋啦！”
“別跟我來這一套，方才你甜言蜜語地哄著我，就是為了讓我給你的情人治傷！”
“你胡說！他昏過去了！是你把他弄得昏過去的！”
“他死了才好！”
“慕容無風(fēng)，你是大夫，你的醫(yī)德呢！”
“少跟我扯什么醫(yī)德。這小子有什么好的？你就算是要找別人，也要找個比我強的。你這沒腦子的女人！”
荷衣冷冷地道：“他怎么不比你強啦？至少人家比你多兩條腿！”
話一說出口，她立即后悔。自已一定是氣糊涂了！慕容無風(fēng)素日雖對自己的殘疾裝作滿不在乎，其實內(nèi)心一直耿耿于懷。
他整個人突然一震，額上青筋暴露，好像被擊倒了一般，看了看自己的腿，抬起頭，冷冷地盯著她，一字一字地道：“荷衣，這不是你的標(biāo)準(zhǔn)。大街上任何一個人都比我多兩條腿！”
“他至少肯給我一個孩子。”她毫不妥協(xié)。
“別把自己當(dāng)黃花魚了！”
“你把戒指撿起來，還給我！”她惡狠狠地嚷了一句。
兩個人兇狠地對視著。
過了一會兒，他臉色蒼白地將輪椅一移，拾起戒指，扔給她，淡淡道：“你嫁給他好了。他的傷已無大礙，這里已不需要我了。”
說罷，他轉(zhuǎn)身出了門。不一會兒，她聽見一陣馬蹄亂響，慕容無風(fēng)的馬車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