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麾下全是這種沒骨頭的廢物，也難怪被我大夏打得割地求和！”將眾位官員的表現(xiàn)全都看在了眼里，李德昭于心中暗自冷笑。

    正如韓青所推測，此人是從長安城一路跟隨李昇和楊旭的腳步，來到的定安縣。

    此人今晚的所有舉動，也全都是蓄意而為。

    其目的就是，盡可能地羞辱李昇，讓大宋君臣明白，他們戰(zhàn)場上丟失的臉面，休想靠小聰明再找回去。

    此外，李德昭所懷有的另一個目的，則是了解永興軍路各地大宋官員的喜好、性格和能力，為接下來夏州的進一步擴張做準備。

    反正，只要大宋不想跟夏州開戰(zhàn)，他無論在大宋境內(nèi)怎么折騰，大宋各級官員都不會拿他怎么樣。

    萬一折騰出來的結(jié)果，讓他的父親李繼遷滿意，他還有可能早日被接回家，換他的兄長李德明去汴梁做人質(zhì)。

    而如果大宋與夏州之間的戰(zhàn)火再起，哪怕他躲在汴梁太學(xué)里頭，什么壞事都沒干，面臨的也是被斬首泄憤的下場。

    贏了血賺，輸了也不虧到哪去，如此便宜的事情，試問李德昭怎么可能不做？

    而事實上，到現(xiàn)在為止，事態(tài)的發(fā)展變化，基本上都符合他最初的預(yù)期。

    大宋永興路的地方官員，果然像他猜測的那樣，膽小，無能且無恥。明明是所有人一起被他打臉，卻爭先恐后想把自己摘出來，讓右巡使李昇一個人承擔屈辱。

    大宋使者李昇，也果然像他猜測的那樣，是個徒有虛名的繡花枕頭。在大宋境內(nèi)，連這點突發(fā)情況都應(yīng)對得手忙腳亂，等到了夏州，面對巨大的壓力，此人恐怕更是要進退失據(jù)。

    唯一出現(xiàn)的偏差，就是有人及時拉住了楊旭的手臂，避免了事態(tài)擴大。

    按照李德昭的設(shè)想，以楊旭的二世祖脾氣，受到羞辱，肯定不會選擇唾面自干。

    而只要雙方動起了手，自己就可以借機大做文章。

    最好自己再被楊旭打上幾拳，臉上帶上明顯的淤青，文章的抓手就更多。右巡使李昇，此番出使夏州的底氣就更虛。

    甚至他自己連汴梁都不用去，就能平安打道回府。

    不過，古語有云，謀乎其上，取乎其中。這點小小的偏差，還在李德昭可以接受，并且可以修正的范圍之內(nèi)。

    至于導(dǎo)致偏差出現(xiàn)的“罪魁禍首”，李德昭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在來“偶遇”李昇之前，他通過自己的特殊渠道，將在安定縣地界排得上號，并且今晚有可能出席酒宴的地方官員，早已經(jīng)摸了個一清二楚。

    名單里頭，肯定沒有剛才及時拉住了楊旭的這個年輕官員。

    而從此人坐的位置來推測，其品級恐怕也是在場一眾賓客里頭最低的，甚至完全是個順手拉來湊數(shù)的添頭。

    “在下倒是想跟楊翊麾親近，但是無奈，楊翊麾對在下誤會頗深，一見面就喊打喊殺！”背對著同行的兩位文職，李德昭也沒注意到二人發(fā)現(xiàn)韓青在場時的表情，只顧冷笑著跟呂行延、張威等官員撇清，“在下久慕大宋風(fēng)雅，聽聞這邊包廂填詞填得熱鬧，才特地前來向各位同僚討教。又怎料到，好詞沒討到一句，卻差點兒討到了一頓老拳！”

    “誤會，剛才全是誤會。楊翊麾離開汴梁之前，估計還沒聽聞你已經(jīng)被朝廷授予了官職，并且即將到太學(xué)就讀。”明知道李德昭在拿話擠兌大伙，今晚做東的永興軍路轉(zhuǎn)運判官呂行延，卻仍舊試圖“和稀泥”。

    他久居官場，知道大宋無論如何，在最近兩年之內(nèi)，都不會主動跟夏州開戰(zhàn)。所以，更清楚無論李德昭怎么折騰，朝廷輕易不會處置此人。頂多了申斥幾句，或者降職罰俸。

    而李德昭的前程原本就不在大宋，哪怕一路降到從九品，對其來說，都無關(guān)痛癢。倒是自己和今晚在座的官員們，會落下一個不會處事的惡評，多少年都難洗干凈。

    所以，對呂行延和在場大多數(shù)官員來說，息事寧人，其實已經(jīng)是最好的選擇了。至于兩次被故意搶了風(fēng)頭，甚至被李德昭當面冷嘲熱諷，與個人前程比起來，都不算事兒。

    更何況，大伙今晚奉承右巡使李昇，乃是花花轎子人抬人。既然“轎子”被掀了，尷尬的也是李昇自己。大伙無論跟他本人，還是跟他父親的交情，都沒好到不惜任何代價，強行替他出頭的份上。

    “不打不相識，況且你們沒有真的打起來！”

    “意氣之爭，意氣之爭，年青人在所難免。等會兒坐下喝杯酒，就冰釋前嫌了！”

    “六宅使既然喜歡填詞，不如坐下來喝杯酒，然后大伙繼續(xù)填了詞，請紫菱她們彈唱。你和楊翊麾都是太學(xué)翹楚，何必非為幾句酒話，耿耿于懷？”

    ……

    今晚抱著和呂行延同樣想法的，可不止一個。其他地方官員，也都繼續(xù)陪著笑臉，試圖化干戈為玉帛。

    夏州已經(jīng)名義上，又回到了大宋版圖。夏國公李繼遷，如今就算是他們的同僚。

    按照輩分，李德昭就是他們的晚輩。身為長輩，他們怎么能夠跟晚輩一般見識？

    而那李德昭，心中雖然非常看眾人不起，卻懂得把握進攻節(jié)奏。涅斜著眼睛瞟向楊旭這邊，低聲冷笑，“各位想必是有什么誤會。在下既然主動過來拜訪，當然是愿意跟各位把盞言歡。然而，今晚大伙能不能坐下來一起喝酒聽曲子，卻不在于我?！?br/>
    “李巡使正要去夏州，巴不得聽你先介紹一下那邊的風(fēng)土人情！”

    “是啊，李巡使怎么會不愿跟你相交？楊翊麾剛才還不知道，你已經(jīng)做了他的師弟。師兄弟之間，還有什么解不開的過節(jié)！”

    “李巡使，楊翊麾，二位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

    呂行延、張威等人聞聽，趕緊分成兩波。一波繼續(xù)溫言軟語安撫李德昭，另外一波則將面孔轉(zhuǎn)向李昇和楊旭，滿臉祈求。

    李昇的眼睛和肚子里，都怒火翻滾。然而，肩負出使夏州，替朝廷弘揚仁德的重任，他怎么可能，沒等進入黨項人的地界，就先跟黨項首領(lǐng)李繼遷的小兒子，結(jié)下大仇？

    所以，他肚子里和眼睛里的熊熊怒火，到最后只能主動熄滅。然后，笑著向眾人點頭。此外，還沒忘記替大伙壓制住楊旭，令后者也別再節(jié)外生枝。

    只可憐那楊旭，仗義出頭，卻里外都不討好。直憋得臉色發(fā)青，眼睛里隱約有淚光閃爍。

    “季明，算了。咱們兄弟倆，如今見一次也不容易。沒必要為了不相干的人，壞了心情。”心里替楊旭覺得不值，韓青拉著對方的手臂，緩緩后退，“來，咱們繼續(xù)喝咱們的，掌柜的，還不安排小二，給老子換個桌案來？！”

    最后一句，卻是對史掌柜說的。登時，令后者如蒙大赦，連聲答應(yīng)著逃出了廂房，唯恐逃得慢了，繼續(xù)遭受池魚之殃。

    “有勞紫菱大家，去給我們兄弟倆，重新找一套筆墨過來！”迅速向周圍看了看，韓青一邊繼續(xù)拉著已經(jīng)氣得說不出話的楊旭走向自己原來所在的包廂角落，一邊繼續(xù)笑著吩咐。

    歌姬紫菱，頓時也找到了魂魄。帶著兩名婢女，一道蹲身給他行了個禮，隨即快速離去。

    其他被嚇傻了的少女和小廝們，也紛紛回轉(zhuǎn)了心神。七手八腳，收拾地上瓜果碗碟。

    包廂里的秩序，立刻變得有些雜亂。但先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卻暫且告一段落。沖突的雙方，也努力裝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般，重新排了位置落座，談笑炎炎。

    須臾，牡丹閣的另一位管事，帶著新的一批小二趕到，將包廂內(nèi)徹底收拾整齊。重新更換了瓜果和小菜，以及缺失的酒具和茶具。

    隨即，一批看起來更機靈也跟更水靈的少女，被老鴇領(lǐng)了進來，將先前受到驚嚇的少女們，全部換走。以免有人在接下來的時間里，神不守舍，得罪了哪位官員，給牡丹閣和蓮花班，帶來無妄之災(zāi)。

    趁著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無暇顧及自己這邊的機會。韓青則拉著楊旭，不停地問東問西，轉(zhuǎn)換后者的注意力。以免此人被氣出病來，或者等會兒又耐不住撩撥，平白被人當槍使。

    以他三十六歲的成熟心智，和上輩子被社會鍛打出來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又是以有心算無心，應(yīng)付個小年青楊旭，還不簡單？幾句話問過，就把楊旭的注意力，給轉(zhuǎn)移到了大宋和遼國的邊境上。

    比起已經(jīng)暫時選擇蟄伏的夏州，遼國對大宋的威脅，顯然更為嚴重。特別是自打去年大宋集舉國之力伐夏，卻鎩羽而歸之后，遼國大軍，已經(jīng)開始厲兵秣馬，隨時準備撕破北方防線，直撲汴梁。

    好在此時大宋的北方，還有楊延昭和楊旭的祖父楊嗣二人在，遼軍才始終找不到合適機會，大舉入寇。

    但是，小規(guī)模的沖突，卻從沒中斷過。大宋邊軍，眼下只能做到四處堵窟窿防守，不讓遼軍深入宋境。卻根本沒力氣反擊，更甭提深入遼軍境內(nèi)，飲馬高粱河畔。

    “我一直懷疑，黨項人和遼寇，暗中早有勾結(jié)?！焙鋈慌ゎ^向李德昭那邊看了一眼，楊旭用很小的聲音，向韓青抱怨。“李繼遷選擇服軟，不過是為了修整兵馬，以圖來年。而遼國，則趁機在北方挑起戰(zhàn)火，讓我大宋無法兩頭兼顧，明知道李繼遷老賊假意服軟，實際卻在暗地里養(yǎng)精蓄銳，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里吞！”

    “這兩家即便勾結(jié)在一起，也不能將大宋怎么樣。你且放寬心好了！”韓青的歷史知識，早就還給了老師。卻知道大遼比大宋亡得更早，笑著舉起剛換的酒盞，低聲開解。

    看出楊旭余怒未消，想了想，他繼續(xù)開解，“況且，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果人人都像你，明明只是個校尉，卻要操樞密院的心，那朝廷豈不是亂了套？”

    “這可不像是你說的話！”楊旭不敢贊同，立刻低聲反駁，“且不說，朝堂上樞密院那幫老人，都早就沒了銳氣，只想要過一天算一天。我等身為將門之后，世受皇恩，豈能……”

    “我原來是沒出汴梁，不知道天下之大?！表n青可不想在這里跟他談?wù)摮?，趕緊笑著打斷，“而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自己當初的確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br/>
    “你說什么？你是真心的？”楊旭越聽，越覺得眼前的韓青，跟自己記憶里的韓青，對不上號。皺著眉頭，繼續(xù)反駁，“我記得你原來可是跟我說，朝堂袞袞諸公，皆……”

    “我那時候，是井底之蛙！”唯恐身體前主人的胡言亂語，傳到有心人耳朵里，韓青又趕緊笑著打斷，“現(xiàn)在，是知今是而昨非?！?br/>
    “嗯——”楊旭從皮囊上，找不到眼前的韓青，和自己記憶里的韓青，有任何差別。更是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待自己，也是像原來一樣真誠，沉吟著搖頭。

    “算了，不說這些。”韓青不想招人懷疑，再度用話分散他的注意力，“總之，你聽我一句話。大宋的國運長著呢，遠不到你我拿刀子為他拼命的時候。大遼也好，夏州也罷，想奪走大宋的江山，都不可能。“

    “這個結(jié)論，又從何而來？”楊青聽得滿頭霧水，皺著眉，低聲詢問。

    “嗯——，感覺吧。我自己的感覺。”韓青想了又想，卻無法給自己的話，找到合適的佐證。更不能告訴對方，自己來自后世，知道這段歷史的大致走向。最終，又選擇了東拉西扯?！白罱词窌?，通常到了末世，民間必然一片凋敝。而現(xiàn)在，據(jù)我自己親身體驗，大宋民間，卻還是生機勃勃。”

    這種論據(jù)，如何說服得了楊旭？后者卻也懶得再跟他爭論，只管捧起一盞酒，慢慢品嘗。不經(jīng)意間，嘴角和眉梢，卻浮現(xiàn)了少年人不該有的苦澀。

    韓青見了，少不得又努力開解對方。然而，偏偏又不能告訴對方，大宋也好，大遼，西夏也罷，千年之后，全是一家。所以，開解了半晌，卻沒幾句話，真正具有說服力。

    到后來，他自己也疲了。搖搖頭，笑著舉起了酒盞，“算了，不說這些沒用的。此去夏州，路途坎坷，你遇事多聽李師兄的，切莫沖動?！?br/>
    “我跟你說過，我只負責送他到邊境上！”聽出韓青話語里的擔心之意，楊旭紅著臉解釋，“不會進入夏州境內(nèi)。至于接下來從這里到邊境的路……”

    扭頭看看正在跟呂行延等人推杯換盞，談笑風(fēng)生的李德昭，楊旭恨得咬牙?！按巳瞬辉賮碚椅?，我自然分得清楚孰輕孰重。如果他再追著我挑釁……”

    說話的聲音雖然很低，跟對方隔得也足夠遠。然而，他一句話沒等說完，李德昭的目光，卻恰恰轉(zhuǎn)了過來。隔空跟他的目光碰撞出了一團團火花。

    “楊師兄莫非還想賜教于在下？”李德昭原本也沒打算輕易放過李昇和楊旭，只是剛才需要點時間養(yǎng)精蓄銳，才好再接再厲。此刻發(fā)現(xiàn)機會上門，立刻撇起了嘴，用半生不熟的官話質(zhì)問。

    “不敢，楊某可不敢做你的師兄！你……”楊旭胸膛里剛剛平息的怒火，再度被勾起，手拍桌案，就開始出言回嗆。然而，話才說了一半兒，視線卻被自家?guī)熜掷顣N，給擋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

    “賜教二字，著實不敢！”唯恐楊旭再度上了李德昭的當，李昇舉著酒杯，替他接上了下半句，“楊師弟已經(jīng)投筆從戎，不寫文章多時。而六宅使今日所展現(xiàn)的文采，也令李某甘拜下風(fēng)?！?br/>
    “李師兄，你讓開！”楊旭大急，抬手去推李昇的肩膀，“先前那首詞的確好，但是，填詞的人，卻不一定是他！”

    “師弟，你喝醉了！”李昇扭過頭，低聲呵斥，“那闕詞，的確比你我平素所填，高明甚多！”

    隨即，又迅速將頭轉(zhuǎn)向李昇，繼續(xù)陪著笑臉說道，“六宅使如此文采，到了汴梁之后，何愁找不到知音。李某癡長六宅使幾歲，家又在汴梁，就借這一盞酒，預(yù)祝六宅使，早日名動文壇！”

    他是打定了主意，今晚要忍辱負重到底了。所以，無論李德昭如何找茬，自己都堅決不接招，也不準許楊旭再接招。

    反正李德昭先前拿來給大伙添堵的那闕詞，寫得著實不差。哪怕是找幕僚提前代筆，或者干脆就是花錢買來的，被這闕詞給比了下去，他輸?shù)靡膊凰銇G人。

    然而，李德昭卻堅決不肯讓他和楊旭輕易脫身。撇了撇嘴，繼續(xù)咬住不放，“有什么不敢的？李師兄入學(xué)比在下早，成名也比在下早，指點在下這種后學(xué)末進，豈不是理所應(yīng)當？”

    “入學(xué)早，學(xué)識未必就高?！崩顣N迅速接過話頭，干笑著補充，“況且我原本就不擅長填詞。哪有膽子，盲人指路？”

    “這倒是有趣了！”李德昭早就料定，今晚沒人寫的詞，能勝過自己花大價錢買來的那闕，自顧氣定神閑地搖頭而笑，“李某自幼仰慕大宋風(fēng)雅，家父也叮囑過李某，到了太學(xué)之后，要多多向各位師長和師兄請教。而今日有幸遇到兩位太學(xué)才俊，卻一個只想跟李某動拳頭，另外一個不擅長寫文章。卻不知道，李某到底什么時候，才能遇到一個真正有學(xué)問的師兄？還是大宋太學(xué)徒有虛名，原本就不值得李某一去？”

    話音未落，楊旭已經(jīng)推開李昇，強行沖上，“賊子，你敢辱我?guī)熼T，我跟你沒完！”

    “季明，不要爭一時意氣！”虧得韓青早有防備，雙手死死抱住了此人的腰，才令此人沒有沖到李德昭面前，將酒桌再度變成戰(zhàn)場。

    “六宅使，李某剛才已經(jīng)說過，甘拜下風(fēng)！請你不要羞辱我的師門?！比绻顣N再忍下去，今后，就無法繼續(xù)做所有太學(xué)子弟的大師兄了。因此，他鐵青著臉，將楊旭和韓青，再度擋在了自己身后，同時，沖著李德昭低聲怒吼。

    “莫非名聞遐邇的李巡使，也準備跟李某動武？”李德昭才不在乎，羞辱不羞辱別人的師門。對他來說，太學(xué)就是一座牢獄，不去才最好。“提前說明白，動武，可是我黨項男兒的強項。單挑也罷，群毆也罷，你今晚都沒機會贏！”

    “這，這，怎么又爭執(zhí)起來了。剛才，剛才還不是好好的么？”

    “六宅使息怒，右巡使，且給老夫一個面子。大伙難得相遇，聽曲子填詞，都是雅事。何必非要動手打架，有辱斯文？！”

    “六宅使，右巡使，各退一步，各退一步！”

    ……

    呂行延等人，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紛紛起身，努力將雙方隔開。

    “你等慌什么？難道李某說錯了么？太學(xué)才俊，若是個個皆如此，李某何必去那里找罪受？”李德昭，卻已經(jīng)養(yǎng)足了精神，決定將李昇打擊到?jīng)]臉見人為止，隔著一群官員，繼續(xù)出言不遜。

    “師兄，季明，咱們難得一聚，不如換個地方喝酒！”韓青實在覺得心煩，干脆抱著楊旭，直接往包廂門口推，同時低聲招呼李昇。

    以他的心態(tài)和目光，李德昭今晚的形象，就像一個喝醉了酒，在大街上四處找人挑釁的初中生。不理他，是最好的選擇。哪個成年人去接招，才是自跌身份。

    “也罷，今晚的確喝得夠多了。就容李某先行告退?！崩顣N正愁找不到辦法脫身，聽了韓青的話，果斷決定，順水推舟。

    那李德昭打擊人打擊得正過癮，豈可讓目標全身而退？立刻撫掌大笑，“呵呵，這倒是符合你們宋人風(fēng)格，見勢不妙，撒腿就逃?！?br/>
    這話，可就是在太過分了。非但李昇和韓旭，都停住了腳步，雙手握拳。連先前一直努力試圖把自己摘出漩渦的呂行延等人，也全都停止了勸說，一個個對李昇怒目而視。

    “怎么，各位覺得李某說錯了么？”李昇才不怕得罪人，反正只要大宋和夏州不開戰(zhàn)，他就沒有性命之憂，“今晚，斗錢財也好，斗文采也好，你們哪個，又曾經(jīng)贏過李某半根手指？而斗拳腳，你們又全都推三阻四，這么多人，不敢打我一個！我先前真是得了失心瘋，竟然想要向你們這群人求教！”

    “楊某跟你斗拳腳，咱們出去外邊，不倒下一個不休！”楊旭掙開韓青的胳膊，怒吼著迎戰(zhàn)。

    “你，你……”呂行延等地方官員，個個氣得胡須亂顫，渾身哆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李某先前念你原來是客，才對你一讓再讓。沒想到，你卻得寸進尺！”李昇也被逼得沒了退路，站直了身體，抬手指向窗外的牡丹池，“你不就是想要給李某個下馬威，讓李某到了夏州之后，對令尊唯唯諾諾么？別以為李某猜不到？出去，拳腳兵器，隨你挑！”

    “那就別怪李某欺負你們了？”李德昭巴不得對方跟自己當眾比武，立刻笑著開始扒身上的常服，“算了，你們師兄弟倆一起上便是。免得李某打得不過癮！”

    說著話，他推開呂行延，帶頭就準備下樓。卻不料，耳畔忽然傳來一個依舊平靜的聲音，“打架，就不必了吧。各位又不是小孩子。更何況，六宅使入朝為質(zhì)，縱使有錯在先，把他打個鼻青臉腫，也不是待客之道。”

    這話，可比剛才所有的話，聽起來都戳心窩子。當即，就讓李德昭停步，扭頭，對著說話者怒目而視。

    只見說話之人，跟楊旭身材和年紀，都極為接近。

    然而，眼神卻比楊旭，深邃得多。

    可能是心臟不舒服，此人單手撫摸著自己胸口。但是，脊背卻挺得筆直如松。

    “二公子，他，他就是當街毆打我大夏使節(jié)的韓青?！备诶畹抡焉砗笠坏狼皝眙[事的夏州文職，也終于找到了機會，咬牙切齒地向他匯報。

    “你就是那個，被貶謫到外地，戴罪立功的韓青？”李德昭眼里的兇光四射，聲音卻迅速恢復(fù)了冷靜，“怎么，虧沒吃夠，還是嫌自己命長？”

    “六宅使言重了?！表n青原本沒打算摻和，卻因為李德昭剛才的話，辱及大宋太學(xué)，觸到了身子前主人的逆鱗，導(dǎo)致自己心臟劇痛，最終，被迫卷了進來。因此，說出的話里，充滿了無奈，“我只是覺得，今晚六宅使鬧得太過分。其實夏州也罷，大宋也好，幾百年前，還不是一家？而幾百年后，誰知夏州和大宋，會不會又歸為一統(tǒng)？你我打來打去，自己覺得無比威風(fēng)，在后世之人眼里，卻未必不是幾句談資！”

    這是他站在了二十一世紀的角度，看眼下的大遼，大宋和黨項，有感而發(fā)。也是先前他想用來勸解楊旭，卻一直沒斟酌好的說辭。

    此刻被李德昭逼到頭上，他的思路反而變得清晰無比，說起來毫無停頓。只是其中撲面而來的滄桑，與他的年紀，格格不入。

    呂行延、張維等官員，都是讀書人，聽了這話，頓時全都愣了愣，若有所思。

    李德昭雖然讀書少，經(jīng)歷卻遠比同齡人豐富，跟自家兄弟之間的爭斗，也遠比尋常大宋豪門的繼承人之爭殘酷，因此，剎那間也是一愣，心中酸澀無比。

    然而，他終究是狼群里撕咬出來的優(yōu)勝者之一，神經(jīng)之堅韌，遠超周圍的大宋官員。轉(zhuǎn)眼之間，就又找回了本我。先拍著手，給自己爭取了幾個呼吸的調(diào)整心態(tài)時間，隨即，再度冷笑著搖頭，“韓兄弟好口才，連臨陣脫逃，都能編出這么有趣的理由。也罷，今晚你填詞，寫詩，喝酒，比武，你隨便挑。只要其中一項能贏過我，你當初羞辱我黨項使臣的事情，就一筆勾銷?！?br/>
    “韓某不擅長填詞，也不擅長寫詩，不過曲子詞，卻勉強還能記得一首?！表n青見過自大狂，也沒見過狂到如此地步的，嘆了口氣，繼續(xù)搖著頭回應(yīng)。（注：曲子詞，宋代對曲的稱呼。比詞的規(guī)矩少，但也是有曲牌，可以直接清唱。）

    作為曾經(jīng)的麥霸，他能夠唱出來宋詞，只有兩首，卻都不應(yīng)景。但剛才跟楊旭說起宋，遼，黨項三家的過去未來，他腦海里，卻忽然想起另外一首千古名句。非常應(yīng)景，并且與他現(xiàn)在心境，也頗為對得上號。

    那李德昭不知道他是穿越客，聽他說“記得一首曲子詞”，還以為是諷刺自己，找人代筆后背誦，因此，毫不客氣地揮手，“不管你找人寫的，還是以前寫的，都算。李某卻不信，今晚你們這群廢物，肚子里還能拿出真東西來！”

    “六宅使莫忘了，我曾經(jīng)也在太學(xué)就讀，算是你的師兄！”韓青笑了笑，謹慎地給自己的行為找了個借口?！叭绻n某贏了，咱們之間的恩怨照舊。你對大宋太學(xué)的狂言，還請自己吃回去，切莫再留著惡心人！”

    隨即，又四下看了看，高聲吩咐，“掌柜，取紙筆來！”

    “來了，來了！”史掌柜和管事正躲在門外，瑟瑟發(fā)抖。聽聞他準備填詞，而不是跟李德昭動武，頓時喜出望外，連聲答應(yīng)著，去預(yù)備紙筆。

    “佳俊，我去喊紫菱，讓她準備琵琶！”楊旭對韓青永遠信心十足，迅速收起怒氣，上前助戰(zhàn)?！澳贸瞿惝斈甑氖种槐臼聛恚咚肋@只井底之蛙！”

    “我當年有個屁本事！”韓青心里嘀咕，臉上，卻露出了幾分不加掩飾的自傲，“別光喊紫菱彈琵琶，把先前敲鼓的那個紅蓮，也一塊喊來。順便讓人取一面鼓。我心中這闕曲子詞，需要銅鼓鐵瑟才好?！?br/>
    說罷，也不管那李德昭如何撇嘴。接過史掌柜親自捧來的毛筆，附身于紙上，奮筆疾書：

    “臨江仙，貶謫途中懷古?！?br/>
    “好字！”呂行延識貨，光看書法，就知道韓青絕非紈绔子弟，果斷開口喝彩。

    有他帶頭，四下里，叫好之聲立刻轟然而起。在場的大宋官員，都打定了主意，只要韓巡檢寫的曲子詞，不比先前李德昭帶來的那首詞，差得太遠，就一定力捧，以找回今晚大伙失去的顏面。

    “許久沒練字，手生?！表n青卻搖搖頭，笑著向大伙解釋。

    穿越以來唯一沒丟下的，就是身體前主人的武藝，因此，他的腕力和手指靈活度，都遠勝于前世。

    而前世，他為了拉生意，專門在書法上，下過一番功夫。此刻，再結(jié)合這輩子身體主人的書法功底，寫出來的作品，端的是銀鉤鐵畫，韻味十足。

    須臾，一首曲子詞寫罷，眾人啞口無聲。

    韓青自己，卻借著三分酒意，丟下了筆，從楊旭手里，接過鼓槌，走到剛剛抬過來的鼙鼓旁，奮力敲響。

    “咚——”

    眾人皆被鼓聲嚇了一跳，目光卻遲遲離不開紙面。包括那李德昭，雖然狂妄自大，卻不是瞎子，兩眼盯著剛剛寫好的臨江仙，嘴巴不停地蠕動，額頭鬢角等處，汗珠不斷。

    “有勞兩位了!”韓青自己，也進入了狀態(tài)。向滿臉欣喜的紫菱和滿臉不情愿的紅蓮笑了笑，低聲說道?！按饲c時下的其他曲子不同。我先來第一遍，兩位隨后跟上就行?！?br/>
    說罷，再度抓起鼓槌，邊敲邊唱。

    “滾滾長河?xùn)|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fā)漁樵沙渚上，慣看秋月春風(fēng)。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br/>
    不會寫詞，可架不住，他聽過，背過，并且記憶里，有一個曲子詞，永遠難忘。

    改兩個字，就與此刻的心境和世事，扣得穩(wěn)穩(wěn)。

    上半闕，他自敲自唱，用的是二十一世紀標準三國演義主題曲韻律。

    下半闕，他敲鼓，紫菱努力用琵琶伴奏。紅蓮楞在原地，失魂落魄。

    待一曲終了，他又重頭唱起。

    紫菱的琵琶，已經(jīng)彈出了金戈鐵馬之聲。

    而那紅蓮，徹底忘記了心中對李德昭的畏懼和崇拜，揮舞起鼓槌，如醉如癡。

    再看呂行延、張威等人，皆須發(fā)張揚，作仰天長嘯狀，嘴里卻不敢發(fā)出任何聲音。

    至于李德昭，早已經(jīng)沒臉再聽。轉(zhuǎn)過頭，帶著隨從，失魂落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