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轉(zhuǎn)過話題，忽然問我，

    “原師弟可曾想過有朝一日由你來統(tǒng)帥萬軍呢？”

    她面色平靜，我卻一下愣住。平白無故，姬師姐何出此言？

    ——世間諸侯看似紛繁，犖犖大者，如上官天泉、文侯、宇文拔都、南宮磐石等，皆與各宗互為表里。論起修為和家世，我還不能追上姬師姐；資歷更被她占了鰲頭，除非她遭遇不測，我并無機(jī)緣掌控萬軍。至于劍宗在人間留有傅家和宇文兩家，原來是以宇文家來敲打傅家不生異心。文侯蒙受著祖師、諸位真人，乃至長老會的器重與恩寵，家族根深葉茂，可不需要我來替代。

    我仍在思索之中，文侯卻說了下去，

    這話說得我精神貫注，全身緊張。我與她相隔兩處，只憑著傳音貝晤面，任什么情緒都不便發(fā)作。

    “轉(zhuǎn)劫一事，即便祖師都無從預(yù)測往何處去。倘若僥幸不曾隕滅，便似一夢醒來，猶在懵懂，已是新生。師弟在轉(zhuǎn)劫前，只帶了雷法總綱，卻將記憶道術(shù)都封在符錢中，真如孤身躍入深淵。在你轉(zhuǎn)生三年后，觀水祖師才選了一只靈龜作祭，卜得你降生在齊地一處諸侯人家。當(dāng)年他分靈踏足中土，本來是要把你領(lǐng)回昆侖的?！?br/>
    我模糊不清的童年記憶里，是我娘不忍我離家渡海，婉拒了那道人的請求。我全然記不得那道人的面目，依照文侯的話，親手贈予我銀蛇劍的竟然是觀水祖師，而我爹娘竟駁回了昆侖祖師的請求！

    “我宗對南宮家和原家的糾葛了如指掌，令堂大人如此私心自用，留你在南宮家的監(jiān)視下，實(shí)在是把師弟置入了絕險(xiǎn)境地。”

    她淡淡道。

    “世間待我善者，莫過于爹娘，她又怎么會害我？”我按捺住焦急的心意，努力緩緩問。

    “你二世為人，待你善者何止他們？——自上一世師弟即在我昆侖門下，難道門中之人待你不善？難道你師尊待你不如他們？”

    ——我?guī)熥?？我?guī)熥鹗切掳莸乃帋熣嫒?。啊，我前世也該是有師尊，可那位師尊是何人，我竟一點(diǎn)也想不起來。

    文侯毫不為動，繼續(xù)說下去。

    “南宮騰蛟是星宗布在中土的棋子，他立足未穩(wěn)時(shí)，借勢于朝廷委派的廣陵太守。等他羽翼豐滿，便命家臣扮作盜賊，除去廣陵太守這道障礙。只余下廣陵太守最親愛的女兒未殺，南宮騰蛟將她收為義女，又將她嫁與最器重的大將原毅。”

    我心中百感交集，痛楚雖有，卻是最淡的一種。我從小就隱約猜到此中內(nèi)情，下手殺我外公者即是我爹爹原毅。但昆侖遠(yuǎn)在西荒，又如何知道這種南宮家的極大機(jī)密呢?

    “中土是天下英才爭競的舞臺，從全祖師起，我們昆侖就毫不懈怠地將中土各方的千頭萬緒抓在手心。天下沒有一方勢力不曾領(lǐng)受我們昆侖丹藥的恩惠，所以也沒有一方勢力不曾將他們的秘密透露給我們?！?br/>
    我注視著文侯。

    文侯道，

    “列國時(shí)代，諸侯最忌憚被家臣以下克上，可當(dāng)時(shí)道術(shù)為尊，誰家能免于此患？這百年來，新起的諸侯又重受古人之患：南宮騰蛟雖是厲害元嬰，可周圍也是強(qiáng)敵環(huán)繞，難保不遭劫數(shù)，不得不栽培重用金丹大將，原毅是他最得力的弟子，也是南宮家最大的內(nèi)患。老南宮只有一個資質(zhì)不凡的孩子在星宗修煉，原毅卻先一步躋身道胎金丹——即便宗門，一代之中，也不過十?dāng)?shù)人有這樣的境界。如果那孩子修煉無果，老南宮萬有不測，南宮家或者易姓也未可知?！?br/>
    ——所以老南宮納我父親為義婿，穩(wěn)住了父親的心思，又挑動其他家將掣肘我父親，給南宮磐石晉升道胎金丹留出時(shí)間。

    “幸好南宮磐石也成為星宗屈真人的高足，南宮家和原家的兵刃相見暫且緩了下來。”

    我心里咯噔。南宮磐石的道術(shù)勝我爹，又有大義名分，家臣擁戴，我爹爹也知道進(jìn)退，怎么還會與他們不諧？

    我低頭看到月光照入屋中，映出我的影子，不禁嘆息：我娘雖愛我，但她也有她的怨毒之心。

    “上天恩寵，原毅的孩子們竟有著不讓南宮磐石的資質(zhì)，其中一個甚至得到了昆侖祖師的青眼。接連著二代出現(xiàn)厲害修真者，甚至一代還出現(xiàn)了兩個，這在人間這是不可思議的福報(bào)，也是新世家興起的契機(jī)。這兩個孩子的降生，是原家與南宮家下一輪暗爭的開始，不過這回合原家的主事人卻是老南宮的義女，原毅的妻子。”

    ——原來我娘念念不忘，南宮磐石的土地臣民奪自他父親，她要復(fù)仇，在他心里，南宮家的一切該是我的。

    “觀水祖師自然洞察到她每日喂那孩子服抑制宿慧的符水，也洞察到孩子的父親將無數(shù)靈藥灌注在那孩子的穴竅深藏而不激發(fā)。世上的父母對自己的孩子拔苗助長還來不及，哪有如此打壓孩子修煉道術(shù)，不斷延遲仙苗修煉的期限？”

    ——因?yàn)樗麄兪紫纫ＷC我在南宮家的眼皮下裝作一個尋常的孩子活下去。我不能去昆侖的原因也是如此，那樣南宮家都會知道原家的異志，殺生之禍立時(shí)會降臨在他們頭上。

    “我娘也是陪伴著我處于險(xiǎn)地，觀水祖師離去后，每時(shí)每刻我們都在南宮家的監(jiān)視中。她想將南宮家的土地部眾完整地交給我。而我幼時(shí)一旦去了昆侖，原家在南宮的根基便會被全數(shù)清除，我和南宮家再無牽連，她想交給我的東西便蕩然無存了?！?br/>
    我對文侯說。

    文侯停了半晌，道，

    “可惜到你十四歲的時(shí)候，你的宿慧再也壓抑不住，而修煉的期限也再耽擱不起。南宮家仍然毫無破綻，所以令尊大人不得不帶你們走了?！?br/>
    倘若南宮騰蛟在那十年突然遭遇劫數(shù)，南宮磐石又遠(yuǎn)在星宗，我爹娘竟可以乘隙抓住南宮家的權(quán)柄。但這些都未曾發(fā)生，第二個回合的角逐老南宮拖贏了我的爹娘。

    “昆侖還知道些什么？昆侖可知道了斷我家爹娘和部曲的銀龍？”我臉色陰郁，一字一頓。

    “白云島的海圖是令尊大人預(yù)留的后路，全然超出了昆侖的計(jì)算。我宗鞭長莫及，愛莫能助?！?br/>
    ——白云島。白云島。我默默念叨，突然道，

    “姬師姐，你怎么知道那個地方！那你也知道原芷獻(xiàn)給你的墜星，并非是屈真人贈她，是我和她從白云島奪來的吧！”

    文侯折開小扇，輕輕搖起，

    “我還知道那墜星是她從你手中搶奪，所以我受之全然無愧——原姑娘或者以為我不知，或者已經(jīng)知道被我看破，卻要仰我鼻息，奈何我不得——你們兩人到了那塊星宗遺失的洞天，你最終被困在島上，你姐姐卻揚(yáng)長而去，如此的至親未免太過涼薄。我捫心自問，絕無法如此對待我弟弟傲劍。”

    “文侯，你忒陰險(xiǎn)了?！?br/>
    我這話并不硬氣。一時(shí)之間，我立場混淆，不知道自己到底屬于哪一方。原芷是我至親，可我偏偏厭她；昆侖是我歸宿，可我又憎昆侖利用我姐姐。

    “星宗在中土布過三大棋子。公孫家轉(zhuǎn)投了妖宗。南宮家與大正王朝可取所需，制衡劍宗宇文家的勢力。我昆侖宗用原芷姑娘，是向天下宣示星宗與我們站在一邊，也借星宗之名向劍宗施壓。你與原芷姑娘相知甚深，當(dāng)明白世上之人難以共患難，能共患難者又難共安樂，我雅不欲她久掌大軍。等我們昆侖功德圓滿，長老會建議由你接管她轄下的大軍，你們原家一體，應(yīng)無大礙。你也可以乘那機(jī)會斷了你們間的孽緣，莫要辜負(fù)了瑤池中人的心意?！?br/>
    昆侖掌握的秘密遠(yuǎn)超出我的想象，仿佛我的每一處毛孔都不曾漏過。文侯的形象漸在我諸識里淡去，我只覺得四下都被黑霧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