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璟瑄殿并不像伊然想象中的那樣冷清，皇上本就是愛書之人，璟瑄殿的宮女太監(jiān)并不少于其他地方，內(nèi)部也不僅僅只是藏書，案幾臥榻一應(yīng)俱全。

    伊然站在室內(nèi)欣喜的看著從窗口照入室內(nèi)的陽光，帶著泠泠的水光。

    璟瑄殿前面是大片的人工湖，哪怕是在冬天，依舊用火盆晤開了大片大片的睡蓮。

    “好喜歡這里呢?！币寥婚_心的穿行在書架間，回首對逸宇笑道。逸宇并不言語，只是含著笑看著伊然留戀在書架間。

    伊然找到醫(yī)書的所在，回憶了一下現(xiàn)代的中醫(yī)課程，中醫(yī)基礎(chǔ)理論自己有修過所以可以直接跳過，生理和中醫(yī)診斷也沒問題，接下來就是……

    “《黃帝內(nèi)經(jīng)》……”伊然憑借強大的視力看到了大約在自己頭頂半米多高度的《黃帝內(nèi)經(jīng)》?！啊蔽鍤q孩子這小胳膊小腿的，伊然惆悵了。

    “這本？”逸宇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伊然身后，伸手拿下了伊然要的書。逸宇雖只有十歲，但是比起僅僅一米出頭的伊然來說，一米五的逸宇顯然可以俯視伊然。

    “額，是的?！北画h(huán)在逸宇身前的伊然弱弱的回道，“謝謝六哥?！?br/>
    逸宇微微皺了一下眉，似乎有些不悅。正抱著書滿足的回頭的伊然正好撞上逸宇這樣的表情，“六哥，怎么了？”

    “沒事?！币萦铒L(fēng)輕云淡的回道，“如果想去外面看書的話也要選暖和些的天氣，今天下這么大的雪，不要跑出去。”

    “好……”伊然默默的改變了路線，小孩子心思怎么這么縝密，我說了要出去看么？伊然在內(nèi)心誹謗著。

    逸宇看著伊然坐在書桌前開始安靜的看書。雪后初霽，陽光很好，坐在窗前的伊然半個身子浸沒在陽光里。

    還是不要叫六哥了吧。

    六殿下開始仔細的思考這個問題。

    伊然是屬于一旦拿到書就進入忘我狀態(tài)的，拿著筆在一旁的宣紙上寫寫停停，時間過的是非常之快的。

    逸宇靠著書架，手中的《孫子兵法》其實早已翻過好幾遍，但此時依舊低著頭翻閱著?！傲??！币寥煌蝗怀雎暯械?，“過來一下?！?br/>
    逸宇合上書走過去，“這個字讀什么？”接受了至少十六年高等教育的凌伊然，指著《黃帝內(nèi)經(jīng)》上的繁體字，內(nèi)心很抓狂。

    “屬?！币萦罡┥頁沃烂妫澳憧吹枚?？”

    “嗯，有點麻煩，沒問題吧?！币寥荒闷鸸P在一旁的宣紙上寫下了一些疑問的地方，繼續(xù)看下去。逸宇稍稍拿開了些鎮(zhèn)紙，宣紙上的字清秀挺拔，字跡之下隱隱得透露出一種不該是五歲孩童該有的大氣。伊然從很小的時候便開始學(xué)習(xí)書法，所以拿著毛筆寫幾個字還是很小意思的。雖然現(xiàn)在人還小，力氣不夠，但是對于一個五歲的孩童來說，正常人連字還沒認得幾個，伊然這樣已經(jīng)是非常非常出色的了。

    “字很好看?！币萦顚⑿垞崞?，“清兒？”

    “嗯？”伊然依舊沉浸在書里，甚至沒有反應(yīng)過來逸宇親昵的稱呼。

    “你幾歲了?！币萦罾^續(xù)引敵深入。

    “二十三。”伊然下意識的回道。

    “……”

    “……”

    伊然一驚悚，回神了。不帶這樣的啊！這根本就是乘人不備??！一邊在在心中嘶吼，一邊默默側(cè)身的伊然發(fā)現(xiàn)，逸宇正一手撐著桌低頭看自己，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正緊緊的盯著自己。

    “六哥，你……剛才問我什么來著？”只是一個十歲的小孩而已，凌伊然你要hold住?！拔艺f，你幾歲了?！币萦钅托牡闹貜?fù)了一遍?！拔鍤q?！币寥缓诡伒幕氐馈！澳敲炊鞘裁?？”逸宇還是低頭看著伊然，眼神深得讓伊然完全看不懂。

    天哪，宮里的小孩都這么厲害的么……伊然平復(fù)了下心情，一臉認真的回答道：“五味所入：酸入肝，辛入肺，苦入心，咸入腎，甘入脾，是謂五入?！币萦顚⒀凵褚苿拥綍撋?，“這么快就看到二十三章了么？”

    “沒，就是隨手翻了翻，因為有些字看不懂。”伊然繼續(xù)正經(jīng)的回道。

    逸宇不再問，直起身來看了看屋里的水鐘，時間剛剛過了末時，“皇祖母這時候大概已經(jīng)念完佛了，回去吧，書如果要看的話帶回去吧。”逸宇將書放回書架上，“早上辰時的時候去請安，之后到末時皇祖母都會念佛，之后會小睡一會兒，申時是夕食的時間?；首婺感菹⒌脑纾鐣r左右便睡了。之前就陪她聊聊天吧，皇祖母一個人也挺冷清的?！?br/>
    聽著逸宇細細的囑咐，伊然一時忘了收拾東西，就這樣看著他。站在陽光里的逸宇，周身圍繞著一圈柔和的光線，連帶著臉上溫和的神情，竟然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寧靜感。

    “清兒？”

    “嗯？??？哦，等等我收拾東西。”伊然急忙壓下亂跳的小心臟，將宣紙折好夾進書里，但動作卻又緩了緩，伊然抬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逸宇，逆光的身影有些模糊，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耳邊那聲“清兒”卻萬分清晰——從未有人叫過的清兒。

    伊然笑了笑，自己居然被一個十歲的孩子弄得如此狼狽，手上動作不停，伊然起身向逸宇跑過去，“走吧，六哥。”

    剛走進菡夢苑，伊然便發(fā)現(xiàn)院子里多了好多下人。“公主回來了?！睅ь^的女孩子乖巧的福了福，迎著伊然進了房間。

    “奴婢叫曼枝，太后擔(dān)心公主身邊人不夠，便差了奴婢來服侍公主，門外的宮女及太監(jiān)們，皆是太后差遣來的，公主有什么需要盡管對我們說?！币寥唤饬舜箅┳阶肋叄焓謩傁氲贡?，曼枝便麻利的倒好茶遞到伊然手里，伊然一愣，笑笑接下?！靶∶糇??！彪S著曼枝一聲輕喝，門外候著的宮女太監(jiān)們端著飯菜魚貫而入，將手中的東西放下后又一聲不吭的退了出去。

    “不是說太后一日只吃兩餐么?！币寥环畔虏璞?，略有些疑惑。

    “太后說公主年紀小，不能餓著，便囑咐奴婢們一日里除了三餐再給公主隨時備著點心。”話說著，曼枝將碗筷遞到伊然手中，曼枝抿著嘴輕笑，嘴角隱約著淺淺的酒窩，“太后極是喜歡公主呢?！毙∥炓恢辈宦曧懙恼驹谝慌?，這下多了一個貼身丫鬟跟著自家小姐，自己的活兒是變輕松了，但心里卻是有些不是滋味。

    “曼枝？”伊然輕笑道。“奴婢在?！甭Π氲椭^應(yīng)道。

    “真是個漂亮的名字?！币寥粖A了筷菜，余光瞥向嘟著嘴的小螢。

    “公主過獎?！?br/>
    “曼枝呢，在我這兒不用奴婢奴婢的自稱，茶水碗筷不用遞到我手里，隨意點就好了?！币寥粨沃掳脱鲱^笑著。

    曼枝一怔，在太后身邊呆了許久，因是乖巧討喜一直受著太后的喜歡，但卻也不敢逾越半步，但該有的規(guī)矩一步不落，如今這年僅五歲的逸清公主，舉手投足間不缺世家大族的風(fēng)范，卻是隨意平和。

    曼枝難得的有些不知該怎么回答，伊然已笑道：“這是小螢。螢子，來，吃飯?！毙∥瀽瀽灥膽?yīng)了一句，看了眼曼枝，扭捏著卻不肯坐下。伊然猜想著小女孩子的心思，搖搖頭便顧自己吃飯了。

    趁著吃飯的檔兒，伊然問道：“曼枝啊，我初入宮不了解，娘在家中也不怎么和我說宮里的事，你給我說說吧?！甭σ舱牒鸵寥徽f說宮里的些事情，正好伊然提出來，便開口道：“在宮里最先也是最重要的也就是宮里的人，皇上自然不必說，太后是公主的祖母，公主也該有些了解。寧國后宮設(shè)皇后一人，公主也該知道，當(dāng)今皇后是駱氏嫡出長女，住在翊坤宮。再設(shè)皇貴妃二人，如今的皇貴妃只有孝沫皇貴妃一人，住在鐘粹宮。之下設(shè)貴妃二人，分別為詩染貴妃和羽鄲貴妃，分住壽康宮和壽安宮。再設(shè)妃嬪四人，分為瑾妃、如妃、麗嬪、凝嬪。嬪以下還設(shè)了貴人、常在、答應(yīng)，本該隨皇貴妃分住在東西六宮，但現(xiàn)在只有沫娘娘一人，沫娘娘又喜靜，皇上便特意囑咐了讓貴人常在們跟著貴妃們住。”

    曼枝說得一清二楚，伊然卻聽得混沌，本就不熟悉宮里的格局，聽著曼枝這個宮那個殿的一通說，伊然完全沒有哪里是哪里的概念。只好抓住重點了的問：“皇上很喜歡沫娘娘么？”

    “皇上很喜歡沫娘娘，雖說宮中的嬪妃里不乏樣貌出眾之人，但奴婢第一次見到沫娘娘時，還是被沫娘娘的容貌給驚艷到了呢。聽聞沫娘娘在康居之時性格極是開朗，但是奴婢所見卻是喜靜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除了必要的請安或是宴請，沫娘娘幾乎不邁出鐘粹宮，有些時候連宴會都推辭了，皇上偏愛沫娘娘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曼枝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講下去，伊然吞下一口菜，幫曼枝繼續(xù)說了下去，“沫娘娘卻不怎么待見皇上對吧？”

    曼枝吃了一驚，急忙道：“公主可不能對外人這樣說。”伊然笑道：“這不是沒有外人么。我聽額娘說瑾妃極是得寵，那比起沫娘娘來如何呢？”曼枝想了想回答：“瑾妃娘娘性子好，和沫娘娘不同，況且瑾妃娘娘底下還有十一殿下和十四殿下，皇上自然更是重視些，主子的事，奴婢也不好多說什么。”

    “但是沫娘娘膝下不是還有六哥么?！币寥幌氲搅四莻€少年老成的孩子，不禁皺了皺眉頭。

    “六殿下的確十分的出色，但是沫娘娘性子淡，就連對待六殿下都是冷冷清清的樣子，說起來，六殿下可是在太后身邊長大的呢?！?br/>
    曼枝也是自很小的時候便再太后身邊服侍著，對逸宇的事情了解的多，一說起來便是滔滔不絕。伊然便是安靜的聽著。吃完了中飯，伊然坐到炕上去縮著，曼枝便又讓下人們搬了些東西進來，“公主，這些都是各宮的娘娘皇子們送來的禮物?！币寥恢黄沉艘谎?，便轉(zhuǎn)而問曼枝道：“曼枝，皇祖母午睡大約是什么時候醒來的？”

    “通常就睡半個時辰。”曼枝回道。

    伊然算了算時間，估計太后也快要起來，曼枝有些閃神，知道就算自己不在太后跟前也會有人好好服侍著，但心里到底有些不習(xí)慣。“唔，這樣。”伊然挑了挑眉，“走吧，咱們?nèi)ヌ竽莾??！?br/>
    率了一眾太監(jiān)宮女往正殿去，伊然內(nèi)心默抽——菡夢苑是景仁宮內(nèi)的住處——才這么幾步路就要這么多人跟著。

    到了太后宮里，門口的宮女掀了垂花門，伊然還未進去便聽見了孩子銀鈴般的笑聲?！把?，云蝶丫頭來了，快進來快進來?！碧蟊е粋€粉雕玉琢的小正太，一見伊然便開心的招呼，“皇祖母?！币寥贿M了房間才發(fā)現(xiàn)還有一名女眷和七八歲的少年坐在一旁，曼枝彎下腰輕輕的道：“這便是瑾妃和十一十四殿下。”“瑾妃娘娘萬安?！币寥桓Ａ烁＃耙萸骞鞑槐囟喽Y，都是自家人，哪用這些禮數(shù)?！辫思G暗紋玄彩衣，稱得人溫和而端莊。

    “云蝶來坐?！碧笮呛堑呐呐纳磉叺奈蛔?，伊然上前去坐好，“這是湛兒，那邊那個，是你十一哥，澈兒。”伊然一一見過禮。視線略略瞥過屋內(nèi)的兩個孩子，年幼的十四皇子尹逸湛，應(yīng)是與自己同年，看面貌與瑾妃相似，五官精致靈動。十一皇子尹逸澈，伊然偏頭看向藍袍的少年。

    “澈兒與云崢同年，今年該是七歲了?！碧笠贿叾号鴳牙锏男≌?，一邊笑著像伊然介紹?！霸频茨膫€更像皇上？”

    伊然細細的打量了一下逸澈，十一皇子不似逸湛般精致漂亮，但五官深刻，看得出來，逸澈本身的性情該是十分沉靜的，加之天家獨有的氣質(zhì)，卻是別有一分獨特的吸引力，讓人一時移不開視線。

    “云蝶覺得，十一殿下年齡較長，自然在氣質(zhì)上更與皇上相似一些，而十四殿下尚且年幼，雖然可以看出一些與皇上的相似之處，卻沒有十一殿下更明顯?！痹频币曋莩旱哪抗?，緩緩的道。

    “逸清公主不必拘謹，喚澈兒十一哥便是，至于湛兒，與公主您同年，自是更不用拘禮。太后，您看呢？”瑾妃笑著看向太后。

    “瑾妃說的是，云蝶呀，皇上既然封了你做逸清公主，你便是自家人，宮里的皇子們你也不必殿下殿下的稱呼?！碧笈呐囊寥坏氖?，伊然面上笑著答應(yīng)，心里卻糾結(jié)的想，既然是封的，哪里能和親生的一樣啊……十四皇子，我一二十三歲的現(xiàn)代人哪來這么多七八歲的古代哥哥！

    “云蝶這丫頭，入宮才幾天，就與宇兒親近些，平日里沒事的時候也可以去找澈兒與湛兒，總一個人在璟瑄殿看書，也是有些沒趣兒了。”太后轉(zhuǎn)頭對著逸澈，“你平日里也多多照顧著些云蝶妹妹?！?br/>
    “我知道了，皇祖母?！币莩狐c點頭，又看向伊然。

    “其實六哥也經(jīng)常在璟瑄殿看書，倒也不是一個人?！币寥辉捯魟偮?，便看到逸湛轉(zhuǎn)過眼神看向自己。待伊然細看過去，逸湛又將目光移開了。

    伊然沒多想，只繼續(xù)與太后閑聊。

    又聊了一會兒，瑾妃看太后有些乏了，便帶了逸澈逸湛告退了。伊然本也想先回菡夢苑去，但不想太后竟讓自己留下來聊會天，便只好應(yīng)了。

    “云蝶給皇祖母捶捶腿吧？”伊然向來遵循尊老愛幼的原則，對待老人絕對是有禮親近。

    “也好，年紀大了，身子骨也弱下去了，這些年愈發(fā)的不行了，才聊了這么一會兒便酸脹的不行了?！碧竽罅四笞约旱氖直郏瑹o奈的笑道。

    “哪里的話，云蝶第一次見皇祖母的時候，還想著這太后怎的如此年輕?！币寥恍χ参刻??！鞍ィ氵@丫頭就是嘴巴甜，不知道若兮是不是就是因為你這張嘴才如此的喜歡你呢。”太后笑嗔，但伊然卻從這笑后頭聽出了些別的意味。手下的動作軟了一下，伊然笑笑不說話。“這年紀大起來了，別的什么都無所謂了，只要后輩們好就行了。哀家第一次見到若兮啊，便覺得這孩子一定適合銘浩，無論身世如何，那都是浮云一般的東西啊?！碧蠡叵肫鹜?，眼中不由的漂浮起絲絲的懷念，“那時候無所顧忌，覺得有自己在，一定不會讓那兩個孩子有什么不順的地方。但現(xiàn)在不同了?！碧蟮皖^看向伊然，“哀家老了，沒辦法一直撐著慕家，撐著銘浩，需得處處當(dāng)心仔細，為后輩們鋪好道路啊?！?br/>
    伊然自然明白太后話中的意思，自己的突然出現(xiàn)，始終是太后心中的一根刺。自己并非若兮所出，太后心中了然。為自己在皇上門前討了個逸清公主的封號，大約也是為了慕家考慮吧。

    “皇祖母說的是，雖然伊然的感觸并沒有皇祖母那么深，但是，爹爹、額娘，還有哥哥，都是云蝶及其重要的人，云蝶也希望自己能夠不斷的強大起來，強大到足以保護他們不受任何傷害。”伊然抬頭迎上太后的目光，從太后的瞳仁中，伊然可以看見自己的倒影，也看到可以看見其中的深沉。

    周遭忽然靜了下來，窗外樹梢上的雪塊嘩的一聲滑落在地上，太后移開了目光，“哀家有些乏了，不如云蝶為哀家彈奏首曲子吧?！?br/>
    “是?！币寥磺肥讘?yīng)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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