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中各處殿宇都彌漫著艾草的香氣。

    除了這獨特的香氣，目之所及的衣裳樣式也提醒著宮里每個人，端午佳節(jié)將至——

    宮中女子，無論是后妃還是宮女，衣衫都得根據(jù)時令更換。

    到了什么時節(jié)換夏衫，什么日子換冬袍，都要按規(guī)矩來。譬如三月四日換羅衣，四月四日換紗衣，都是宮規(guī)舊例錯不得的。*

    尚衣局會將一季的衣裳按尊卑上下料理好分派下去，并不能由著自己的喜好隨意為之。

    等到了端午正日，妃嬪、宮女、內(nèi)監(jiān)們還會齊齊換上了節(jié)日限定款：衣上繡的都得是五毒艾虎等紋樣。

    *

    紫禁城西六宮，長春宮。

    幾位宮裝麗人打發(fā)了隨侍的宦官宮女，正在關(guān)起門來說私房話。

    大明朝后宮的妃位頗多。

    皇后下，除了貴妃外，還另設(shè)有賢淑莊敬、惠順康寧八妃，而哪怕八妃封滿，也可以再另擇吉字為妃。

    長春宮，正是八妃之一的高淑妃居所。

    此時坐在殿內(nèi)的也大半都是妃位，年紀(jì)也都在二十歲上下。

    這本就是鮮活俏皮的年紀(jì)，她們彼此間又相熟，以往親厚的妃嬪私下里閑聊起來，別說宮中有新鮮事了，就算是只說衣裳首飾針頭線腦，都可以鶯聲嚦嚦笑語如珠，話頭綿延不斷，有時候連說上兩三個時辰還散的意猶未盡，都有人覺得沒輪上自個兒痛快發(fā)言。

    今日殿內(nèi)談話的氛圍卻截然不同，很是沉重沉悶。

    若有善于忖度上位者心意的宮人在殿內(nèi)，就能品出，這些嬪妃們心情不但沉重，還夾雜的尷尬、羞惱、擔(dān)憂以及掩不住的惶恐。

    半晌無人說話，屋內(nèi)安靜的只聽得冰甕里的冰山漸漸化去，水滴順著冰塊滑落嘀嗒落下的聲響。

    而這種細(xì)微動靜，都顯得突兀而令人心煩。

    到底有沉不住氣的妃嬪，開口努力接上剛才的話題——

    “……可是聽太后娘娘說起，陛下龍體已無大礙，靜養(yǎng)即可。”

    所以這些日子太后臉上也見笑了，不似四月初陛下陡然病倒后那愁云慘淡的模樣。

    “那陛下怎么還是一步都不進(jìn)后宮？”

    最要緊的是，陛下不單自己不進(jìn)后宮，嬪妃們夜里也進(jìn)不去乾清宮。

    不但如此，向來幫著錢皇后料理宮務(wù)瑣事的楊安妃，還給姐妹們帶來了另外一個重要情報：“眼見沒幾日就是端午了，從前每逢大節(jié)，都要給新近得恩寵的宮女晉封。”

    “可我在皇后娘娘處瞧見了彤史——自四月初陛下龍體不適后，也再未有宮女得召幸晉封?！?br/>
    她聲音放的又輕又低，像是在講鬼故事一般：“直到今兒，彤史都是空白的?！?br/>
    她這句話，也確實是起到了鬼故事的效果。

    眾人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然后又一起望向去歲才入宮的程妃。她是個極出挑的美人兒，生的修眉雪頰，好似一樹瓊花照玉樹一般。

    程妃是今年開春才得寵——按照皇帝過往的性子，對于新寵頭三個月乃是濃情蜜意期。

    可是自打皇帝病了，也只見了她一面，還是程妃帶著湯羹打著‘侍疾’的名頭去的。

    皇帝倒是很和氣，留下了她親手燉的湯汁金燦的火腿雞湯，也跟她也說了些閑話，甚至夸了她衣衫雅麗。

    然而，程妃是個格外心細(xì)敏感的人，她覺得皇帝的夸贊雖然很真心，但……也很清白。

    甚至皇帝拉著她的袖子細(xì)看紋樣時，程妃還生出了一種荒唐的錯覺：陛下的眼神，好像有點‘這衣裳真好看，要不你脫下來讓我穿穿試試’的羨慕。

    程妃搖頭：不，一定是天太熱了的幻覺。

    無獨有偶，劉麗妃和楊安妃，也都有拎著獨門點心去探望皇帝，然后點心留下人出來的經(jīng)歷。

    感覺跟程妃差不多，覺得皇帝整個人散發(fā)一種無欲無求的氣息。

    出身蜀地，性子也毛焦火辣的劉麗妃到底按捺不住了道：“都什么時候了，你們還搞這些云山霧罩，遮著八層布的說辭！”

    還委婉說什么‘陛下心神寧恰無旁騖?！凵裰兄挥袉渭兊男蕾p之意’，那分明就是——

    “陛下這不會就是大病過后，不行了吧！”

    眾人：……

    話糙理不糙啊。

    其中入宮最久，在這幾人中也素來是主心骨的高淑妃一錘定音道：“陛下若是‘不行了’，那卻是不行的，陛下必須得行?！?br/>
    中文博大精深，這句話成功把在座的外國友人繞暈了——自永樂帝起，朝鮮就多奉貢女充實大明皇帝后宮。今日在座的車嬪就是朝鮮女子，這幾個不行把她聽得兩眼冒圈。

    “皇帝若不好了，咱們余生，也不過是……”

    高淑妃沒有說完這句話，但在座諸人都明白。

    彼此對望，眼里俱是化不開的愁緒。

    **

    乾清宮。

    東暖閣里有張桌子，專門用來安放妃嬪敬送之物。

    臨近端午，上頭擺滿了各宮的心意：夏日多用的手帕、荷包、扇套，以及跟端午佳節(jié)掛鉤的五色長命縷、細(xì)紗纏的紗粽、艾草編的小老虎……還有各色點心匣子。

    諸嬪妃想見皇帝，也不能青天白日就往乾清宮跑，多是派貼心的女官或是宦官，帶著茶點來送與皇帝，又要拿出自己的體己錢來，收買御前傳話的宦官。

    “這可真是貸款上班了。”姜離不由替她們心疼起來。

    大明的妃嬪，跟很多朝代不同。大約是為了防止外戚干政，后族強勢，自太宗文皇后（朱棣的徐皇后）后，后妃絕大部分都是出自民間。*

    基本不會出現(xiàn)什么貴妃是將軍的女兒，皇后是尚書的孫女之類的世代貴族的女子入宮。

    也就是說滿宮妃嬪，頂多出身于小康小富之家，是沒什么銀錢能讓她們帶入宮中的。

    所以姜離看她們還要自掏腰包給皇帝送東西，就很心疼——

    帶入下，就是辛辛苦苦北漂人，每天打卡考勤（晨昏定省守著做妃嬪的規(guī)矩）掙得工資，為了拿項目還得倒貼錢。

    然而大明后宮的職場，卻是容不得人不卷的。

    姜離從現(xiàn)代而來，“卷死了”是很多人放在嘴里說的口頭禪。

    但在這大明的后宮，不卷，甚至哪怕盡力卷了，但運氣不好只得寵而無子嗣——就是死，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死。

    姜離打開了貼著長春宮封條的點心匣。

    “她們爭的哪里是恩寵?！?br/>
    “是命啊?！?br/>
    *

    夏日陽光粲然。

    高淑妃倚靠在窗畔榻上。午后陽光斜斜切進(jìn)來，曬不到她卻能曬到她身旁的一只攤開睡覺的貍花貓。

    貓的皮毛被曬得略微燙熱，摸上去是令人舒心的溫度。

    她邊伸手輕輕順著貓的脊背撫摸，邊輕聲對身邊貼身宮女說完了那句她當(dāng)著眾人沒有說完的話——

    “皇帝若不好了，咱們余生，也不過是與先帝的諸多嬪妃一般，等著殉葬罷了?！?br/>
    高淑妃是最早一批進(jìn)宮的妃嬪。

    正統(tǒng)六年，張?zhí)侍笙轮歼x秀，令兩京，河南、山東等地符合條件的，十三至十五歲女子入京待選。

    她就是這樣進(jìn)宮的。

    只是她入宮的時候才將將十三歲，太皇太后也挺喜歡她，就先做了太皇太后的女官。

    因此高淑妃是這宮里最懂宮規(guī)，也最清楚宮闈中的那些塵封的，帶著血腥氣森然舊事的人——

    先帝明宣宗朱瞻基，子嗣上就有些艱難。偏生仙逝的又早，三十八歲就駕崩了。

    彼時后宮里有子嗣的，只有如今的孫太后育有皇子朱祁鎮(zhèn)、吳賢妃育有次子朱祁鈺、以及元后胡善祥（因無子被廢）育有兩個公主。

    除此外，其余的嬪妃，都在先帝駕崩后得到了晉封，比如嬪升妃，妃升有封號的八妃或貴妃。

    然而，除了升封，還得到了——謚號。

    “惠妃升貴妃，謚端靜?！?br/>
    “趙妃升賢妃，謚純靜。”

    “吳妃升惠妃，謚貞順?！盵1]

    ……

    高淑妃在兩頁發(fā)黃的故紙堆上，看到了這些素不相識的女子，以及她自己。

    在最后的最后，有一句表彰她們的話語：“委身而蹈義，隨龍馭以上賓。宜薦徽稱，用彰節(jié)行?！盵1]

    高淑妃不由想起初入宮闈時，曾經(jīng)不慎經(jīng)過一回請嬪妃‘自愿追隨先帝’的宮殿，明明是夏日，卻散發(fā)著一種凄冷陰異的氣息。

    “喵！”

    高淑妃回神，發(fā)現(xiàn)是她方才有些用力，把貓按痛了。但貓也沒跑，只是叫了一聲。

    她忙抱起小貓哄了哄：“哦，乖，乖……”

    忽然就不可抑制的淚如雨下。

    眼淚滲入被陽光曬得溫?zé)岬钠っ铩?br/>
    小貓無知無覺，抬起頭來舔了舔主人的面龐，細(xì)聲細(xì)氣叫了兩聲。

    這聲音又弱又小，很快消散在殿宇內(nèi)，就像那些美麗的影子，消失在深宮之中。

    **

    乾清宮。

    興安回稟郕王求見。

    姜離停下正在畫麻將圖紙的筆：“正好，朕也有事要找他?！鳖D了頓又格外囑咐道：“別給郕王備果仁茶，備清茶?！?br/>
    朱祁鈺入座后，看著在條案前作畫，身體看起來已經(jīng)不錯的皇兄，不知怎么開口——

    他本不想來的，但孫太后囑咐他一定要問明皇帝不入后宮的緣故，美其名曰，你們是兄弟，不比旁人，說這些話更便宜。

    朱祁鈺：啊，完全沒覺得兄弟間這個問題更好開口！

    他尷尬地喝了兩口茶后心一橫，索性硬著頭皮長痛不如短痛的直接問。想著要是皇上生氣罵他也好，這樣他就再也不用干這種活了。

    不過，皇帝沒有生氣，而是很自然地笑道：“哦，你問緣故?。俊?br/>
    “就是這回重病的后遺癥——朕以后再也不必進(jìn)后宮了?！?br/>
    朱祁鈺一口茶就噴了出去。

    姜離：看，還好她有先見之明，囑咐人別準(zhǔn)備果仁茶，不然又要嗆個好歹。

    朱祁鈺：這是我能聽的嗎？！

    見朱祁鈺嚇得整個人失去了顏色，姜離不由覺得很有意思，笑道：“怎么？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br/>
    對著朱祁鈺‘真的嗎，我不信’的震驚眼神，姜離慢悠悠給他舉例子：“宋高宗趙構(gòu)，在被金人追的時候，不就嚇得‘矍然驚惕，遂病痿腐，故明受殂后，后宮皆絕孕?！藛帷！盵2]

    “受驚大病之后，這種事很常見的?！?br/>
    朱祁鈺整個人還是震驚的失去了邏輯思維，僅剩下本能邏輯思維在運轉(zhuǎn)。而他雖是皇族，但也是臣子，有御前應(yīng)答的潛意識：如果皇帝自比明君就要附和，自謙為昏君，就要趕緊反駁（甭管心里怎么想）。

    于是他下意識麻木回答道：“皇兄何必自比宋高宗，皇兄文治武功，海內(nèi)屬望。”

    姜離不知道朱祁鈺這是臣下的本能，聽他這么說不由憐愛地看了看他：看看，給人孩子都嚇得開始說胡話了。

    于是也不開口了，體貼給了一盞茶的時間緩和心情。

    朱祁鈺逐漸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但完全不知道怎么繼續(xù)剛才的話題。好在他想起了方才在門口興安的話，皇帝也正好有事要召見自己，于是生硬轉(zhuǎn)換了話題。

    他聲線還有點發(fā)飄，小聲問道：“皇兄尋臣弟有什么吩咐？”

    就聽皇帝忽然問道：“你對殉葬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