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陳杪春希望岑空能聽進去,她扣上了耳房的門,轉(zhuǎn)身朝正門走去。
門依舊在那兒,但這次她感受到的不是巨大的誘惑,而且危險的抗拒。
大門關(guān)得緊實,陳杪春一時打不開,便開始用身體撞擊。
“你干什么!”
岑空驚恐的聲音傳出,伴隨著陳杪春的撞擊聲,一陣重物叮咚作響的聲音同樣在耳房響起。
一下,兩下,三下。
陳杪春能感受到被關(guān)在門內(nèi)的東西的興奮與恐懼,果然,在未知的情況面前,再邪祟的東西也都有自己負面的情感。
門砰的一聲在一瞬間被陳杪春撞出了一個細小的縫隙,一陣冷風(fēng)打在陳杪春身上,讓她忍不住顫抖了幾分。
在陳杪春終于要看清門內(nèi)的景象時,一道符紙突然打到了她面前,隨即響起了一聲聲凄厲的叫聲,符紙在陳杪春眼前化作了一片塵埃。
“我告訴你,塵歸塵,土歸土,我們不是一路人,你的卦象很正常,你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這輩子是個好命人。不要再牽扯進這些事了,我不保證你會落得個什么樣的下場!”
岑空氣喘吁吁,衣裳凌亂,右手捏著符,堪堪坐在一個老舊的輪椅上。
陳杪春拍了拍自己被撞疼的肩膀,認真地聽著岑空的話,輕松地走過去,把他的輪椅扶正,并低下頭慢慢把岑空的衣襟擺弄整齊。
岑空顯得很局促的樣子,渾身僵硬,也許他還有很多難聽的話想說給陳杪春聽,但短短的一個音節(jié)壓在嗓子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對待生命,你不妨大膽一點,因為我們終究要失去它?!?br/>
這是陳杪春讀過的一句話,她覺得很適合說給岑空聽。
雖然她不懂得精確的醫(yī)理,但作為聯(lián)盟孩子的必修課程,基本的自診斷能力她還是有的。
她看得出來岑空擁有著一個完全不符合其少年人的糟糕身體,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簡直就像是處在強弩之末的邊緣。
那一雙眼睛也不像是先天擁有的,反倒像是強行安裝上一般,各個指數(shù)都不匹配。
聯(lián)盟的換眼技術(shù)已經(jīng)很發(fā)達了,但岑空的眼睛比起最廉價的人造眼還要糟糕,黑白的掛里乾坤本該平和制衡,現(xiàn)在反而透露著兇氣,陳杪春不知道他眼里的世界是怎樣的,但絕對和正常人眼里的不一樣。
緣分本就講究因果,再渴望的事情也不能強求,說完這句話,陳杪春就準備走了,她回頭看到岑空并沒有往她走的方向看,而是死死地盯著她原先站在他面前的位置,原來他還是一個視障人士。
頓時間,陳杪春覺得一絲悵惘,也許不久的將來她就會完全忘卻這樣一個人,他明明是病人,卻沒有得到幫助。
在陳杪春再一次踏上那條路的時候,突然一陣凌厲的風(fēng)掃過,吹起了漫山的紅葉,那些處于不同方位的雕塑發(fā)出強烈的光,在陳杪春頭頂投映出一個巨大的僧人像,陳杪春被嚇了一跳,連忙往后退,卻生生地撞到了輪椅的一角。
岑空突然出現(xiàn),陳杪春低頭看他的眼睛,卻看到了一個正在運轉(zhuǎn)的八卦圖,而他的左眼,終于恢復(fù)了清明。
“原來是我看走了眼,你不是別人?!?br/>
少年冰冷的手指在陳杪春彎腰吃痛的時候虛虛地點在她背上的胎記上,冷漠的神情倒像是換了一個人。
“幫你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你要把我‘帶走’?!?br/>
話音剛落下,陳杪春立馬反應(yīng)過來,并驚詫于岑空的要求。
但岑空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閉上了雙眼。
四下寧靜,仿佛剛才在庭院里出現(xiàn)的幻想只是陳杪春某一刻的幻覺,岑空一動不動,她怕他出現(xiàn)了什么問題,湊近了看,卻發(fā)現(xiàn)他只是睡著了。
陳杪春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岑空搬回耳房,他這一覺睡得酐甜,一直到天黑才悠悠轉(zhuǎn)醒。
“你終于醒了。”
“你怎么還在這里?”
他們各執(zhí)一詞,互不理解,陳杪春站在東邊說,岑空扭頭往西邊看。
直到現(xiàn)在,陳杪春更加肯定了岑空基本就是半瞎,連她的位置都找錯了。
“是你說的可以幫我的,還要我把你帶走,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這是我說的話?”
似乎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岑空終于找對陳杪春的位置,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似乎是在心里反復(fù)掂量這個事實。
陳杪春疑惑地點頭,得到了她確認的答復(fù),岑空僵硬的嘴角略微有一些繃不住,有了幾分上揚的弧度。
“哼,當(dāng)然就是字面意思!看來我要比那家伙幸運,雖然你看起來挺普通的,不過……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們就一塊走了?!?br/>
陳杪春有點不理解岑空話里的意思,但她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叫陳杪春。”
“那好,小春,先去院子里幫我把乾枯取出來。”
岑空說的理所當(dāng)然,語氣里還帶著一絲躍躍欲試,就仿佛是困擾已久的問題得到了開解。
院子里的景觀很漂亮,但唯一突兀的就是正中央的一顆無葉樹,它生機蕭索,從上到下全是枯死的枝干。
陳杪春再三確認,才知道“乾枯”就藏在這顆樹里面。
岑空說這是個捉妖的寶貝,也是這個陣法的陣眼,還是這座房子里最有價值的東西之一。
乾枯,一如其名,是個依靠生機催發(fā)的法器,據(jù)岑空說,里面已經(jīng)承載了太多先人的苦難,如果落在別人手上,是為大兇。
雖然岑空這樣的說法確實不在陳杪春過去的理解范圍之內(nèi),但她可以把它看作一種威力巨大的新型武器,需要小心對待。
乾枯是一顆樹心,長久地嵌在那顆枯樹里,陳杪春小心翼翼地將它拿起,同樣漆黑的外觀沒有分毫變化,但在陳杪春離開枯樹的一瞬間,原本死氣沉沉的樹卻突然枝繁葉茂起來,幾乎是一息之間,它就不斷生長,一直變成可以將整座房子全部籠罩的參天大樹。
“嘖。”
岑空感嘆一聲,似乎是欣慰,這才是這顆樹原先的樣子,陳杪春雖然心下詫異,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將乾枯遞給岑空,誰知岑空反倒像是遇見了洪水猛獸一般,將輪椅連連退后了二三尺。
“你別害我,我可不能拿這個!”
陳杪春輕輕地捏著乾枯,不知要如何是好,但岑空說只要她拿著就行,以后會有用處,無法,只能把它放到吊墜里,隨身戴著。
“先去北鎮(zhèn),我知道一個人,他也許可以幫你。”
簡單的商量后,他們決定馬上出發(fā),岑空像是房子里有什么洪水猛獸一樣,出來了就堅決不再回去。
讓陳杪春覺得好笑的是,岑空除了乾枯以及必要的行裝,竟然什么都帶不走。以至于后來他去北鎮(zhèn)買東西全都是扣自己輪椅上珠寶,只是那些小攤小販很受用罷了。
“這些又不是我的,我干嘛要帶走?而且,你怎么衡量一年的時間?我已經(jīng)被困在這里整整一年了!”
岑空說的話處處透露著古怪,這里明明只有他一個人,做著些零散的捉妖生意,但他卻認為自己是被困在這里的。
這讓陳杪春莫名地想到了她幾周前才在星腦上看過的一個電影:“惡魔的法則”,故事講的是人與惡魔之間罪惡的交易,和大多數(shù)叫座影片一樣,最后是人類的一方良心發(fā)現(xiàn),最終打敗邪惡勢力。
故事很老土,但在現(xiàn)在看來并非沒有現(xiàn)實意義。陳杪春雖然懷疑岑空具有雙重人格,但故事的真相最好還是要由親歷者講述。
畢竟,岑空明顯非常排斥那個“他”。
……
陳杪春已經(jīng)很久沒有走過這么多的路了,星際的交通十分便捷,并不需要人們把額外的精力浪費在路上,但在遙遠的過去,路都是人類一腳一腳地丈量出來的,畢竟走路的人多了,路才是路。
岑空的輪椅看似豪華,實則頑固又破舊,一路上吱呀吱呀的聲音就沒停過,實在讓人無語。
他倒是不在意這些細節(jié),一路上都是陳杪春推著他,只有在顛簸的時候才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態(tài),其他的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雀躍的。
陳杪春想他可能很久沒有出遠門的,岑看起來比她要小幾歲,但少年人的臉上卻總是掛著老成,他不經(jīng)常睜眼,總是喜歡閉著眼假寐,但遇到過路的小貓小狗時,還是會孩子氣地睜開雙眼嚇唬它們。
陳杪春不明白岑空為什么非要堅持夜里上路,直到他們來到了最近的一個小鎮(zhèn),她才明白岑空那可愛的理由。
大街上燈紅酒綠,各種顏色的手藝燈掛滿了沿街,比起星元的光彩薈萃,這樣柔順的燭光反而讓人覺得舒服。
這是陳杪春來到這里以后見的人最多的一天,行人游聚,問過后,她才知道今天是這個小鎮(zhèn)少數(shù)值得慶祝的日子——排燈節(jié)。
也許是能夠被保存到節(jié)日太少,陳杪春在星元時就對這樣的節(jié)日感到格外的振奮。
它的歷史,它的文化,它的過去,它的未來,都是陳杪春想要研究的范圍。
“都瞧一瞧看一看了,胡同里最漂亮的花燈,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dāng)!”
“前面的人為什么這么多?你快過去看看。”
身邊的岑空躍躍欲試,陳杪春問詢了一個路人,得到了充滿喜悅的回答:
“是頭燈啊,馬上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