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由女兒、侄子、侄媳婦陪伴而來。請老人入座后，晚輩們互相自我介紹，張三尊稱對方大叔，大姐，大哥，大嫂。
“大姐電話里再三囑咐我，大叔回鄉(xiāng)一定照顧好，更何況是我母親的朋友?？吹酱笫寰褊氰p身板硬朗，真是我們晚輩的福分！”張三寒暄。
“看到你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我就高興！高興！這小伙子你坐到爺爺身邊來！過來吧！我在南昌退休十多年，這次回家看看，特別想看看景芳的孩子們。你小姨我們常聯(lián)系，但她前年去世了，所以我有你大姐靜云的電話。我年輕讀書時，受過不少你母親的資助，這是我一輩子忘不了的，忘不了的。所以我?guī)е活w感恩之心回來，看看她的后人?！?br/>
老人說說哽咽，激動了。坐在旁邊的張三親切地拍拍他手心，安撫他。
“爸，您慢慢說?。 绷硪粋鹊呐畠何⑿Φ?。
菜沒上，*就來了。張三趕忙把話接過來，讓老人平靜一會。
“大叔返鄉(xiāng)我激動，讓我想起母親來。她走的時候我還小，所以母親形象在我腦海里，永遠那么美麗善良。大叔的氣韻修養(yǎng)如浴春風，反過來又增添了我對母親的思念。我們全家熱烈歡迎，并希望您以后經常回家看看，您的到來是我們晚輩的福氣和樂趣?！?br/>
老人女兒帶頭鼓掌，說道：“三弟，你再講我爸會哭的?！?br/>
小志一字一句聽著，佩服張三嘴皮子。文雅粗俗在他嘴巴里切換自如，今晚當然是文明日了。大叔的侄子大哥在某局工作，與小志攀談上，倆人居然找到共同的熟人，關系頓時隨和起來。嫂子在高中教書，他們的女兒剛畢業(yè)在找工作。
崽崽安靜地坐著，沒汁沒味，心里嘀咕何時開飯？
“景芳的三個孩子挺出息，讓人羨慕欣慰啊！這小伙子，叫什么來著？學習不錯吧？讓餐廳快點上菜，孩子該餓了！”
“叫張圖，學習還可以?！毙≈抉R上應答。
“學習肯定好！這個遺傳很強大的！他奶奶在我們班里學習就好，字也好?！?br/>
“大叔你們是同學了？”張三好奇。
“對呀！中學同學。當時我住校，家里在鄉(xiāng)下。你母親那時候相當出名，長得好穿得好學得好。我們男生做夢都想著和她坐同桌?！?br/>
“莫非大叔你倆同桌？和我媽”張三問。
“小子你可猜對了！”老人眼神一亮：“我倆同桌兩年多。我家條件差，住校伙食不好，你母親常給我?guī)┖贸缘?。記得一年冬天，我頭一次吃到了她帶給我的一個果子，后來知道那叫橘子?！?br/>
先上來四道菜，可以開宴了。張三帶了一瓶白酒一瓶干紅，大伙隨意。
大家熟絡就不再拘束，小志也免去了夾菜煩惱。場面上要給足張三面子，回到家怎么耍都成，這個禮數十多年前倆口子就協(xié)商好了。
張三起身，給大叔和各位客人斟上酒，講了段熱情洋溢的祝酒辭，大伙舉杯干了一杯酒。
彼此熟悉后，氣氛熱烈起來。
“你母親愛吃橘子，所以我在江西工作后，每年冬天都托人給她帶箱橘子?！崩先死^續(xù)講。
“這么說，小時候我們仨孩子應該吃過大叔的橘子?！?br/>
“那時候運輸忒不方便，橘子在東北顯得金貴。當年我水利學院畢業(yè)前，去江西實習，看到漫山遍野的橘子樹，我就想到了你母親給我的第一枚橘子，印象深刻太好吃了，所以就要求分配到南昌了?！?br/>
“哎呦，沒想到我媽一個橘子影響到大叔分配去向。叔啊，小三喝了酒冒失，冒昧一問，我能不能這么推測，那時我媽看上您了？”
在座的抿嘴笑，眼光齊刷刷看向老者。
“怎么說呢？好像不是?！崩先擞行┡つ螅胂氲溃骸敖裢砗染屏宋乙餐峦抡嫜?，當時吧，是我看上你母親了，可一直憋在肚里沒敢說。我是鄉(xiāng)巴佬她是大戶人家，條件實在差太遠。應該說我那時候因為窮，她可憐我倒是真的。還有我學習好，全?？偸乔皫酌?，這個你母親佩服我?！?br/>
“絕對不是一廂情愿，我媽絕對有那意思。大叔你勇敢點唄！”張三鼓勵。
“今晚我都勇敢了，小三?！崩险咝Γ骸澳菚r候追你母親有好幾個男生，不乏品學兼優(yōu)家境好的?！?br/>
“二叔，現(xiàn)在這樣的女生叫?；ā！敝蹲酉眿D說。
“世事難料啊大叔，你那時找個酒館喝頓酒壯壯膽，向我媽一表白，也許你倆就成了。”張三假設。
全桌大笑。
“難道不是嗎？絕對兩廂情愿，這就好辦！”張三反問。
“我和我爸回家的路上，他說他年輕時暗戀過一個姑娘?！迸畠翰逖缘溃骸拔野终f，在他求學最困難時期，你母親給了他鼓勵和支持，甚至大學時期也得到過你母親的資助?！?br/>
“大姐，這表明，那時候我媽對大叔有意應該板上釘釘。我們小時候多艱苦啊，更何況他們那個年代，郵錢郵糧票等于餓自個肚子。再說一廂情愿誰信啊！”張三拍拍大叔手心：“叔，后來怎么就不了了之了？我們晚輩都很好奇，講講唄！”
老人看了看大家迫切的目光：“我們兩地讀書，時常有書信往來，后來就突然中斷了。你母親中專年畢業(yè)后就結婚了，那時我還在讀書，她總算來了信告訴我婚事。當時我很失落，為我也為她，結婚對她而言，應該很突然或者無奈。我這么說是一家之言，小三你別有什么想法?！贝笫暹呎f邊給崽崽夾菜：“崽崽多吃。”
崽崽立著耳朵偷聽奶奶的故事，這也算校園文學。
“想法？沒有想法！你跟我媽成了的話，打小我天天有橘子吃?！睆埲{節(jié)氣氛：“我記得我小姨說過，我爸我媽是包辦婚姻。”
大家被張三的胡話逗笑了，“你這個臭小子！”大叔戳戳張三腦殼。
“再往后呢？”張三鼓勵大叔。
“既然結婚了，我再也沒問過你母親，其實這輩子，我一直想知道她突然嫁人的原因。為你母親好，我后來極少聯(lián)系她，最后連信件都沒有，就是托人捎帶一、兩箱橘子。前些年我忍不住問你小姨，她告訴了我實情，你父母婚姻是你爺爺和姥爺商定的，打小他倆就訂了娃娃親。”
“我小爺講過，我父母兩家是世交?！睆埲f道。
“我這次回來，看看老叔。你小姨說過這些年一直你帶他。”
“總的來講，小爺身體還不錯，當然過一年是一年。明早送醫(yī)院安排他復查。大叔你們認識？”張三問。
“只聽說沒見過。哦，對了，其實你父母婚姻是你小爺給定的。”
“這他說過?！?br/>
“我和小三也是小爺定下的，老爺子當了兩代紅娘?！毙≈咀院啦遄?。
“這么巧！”大嫂驚訝，繼續(xù)道：“聽說他是老領導，不知道是你們家的?！?br/>
“大嫂，小志爺爺和小爺是戰(zhàn)友，打小我就知道媳婦是她了！”張三又對大叔問道：“大叔，話說回來，小爺怎么能替我父母包辦婚姻？按理子女婚姻大事，應該我爺爺說了算吧？”
老者接過話，道：“我說說，不過我說的是你小姨給我講的，還有前兩年，我和你爸在你大姐家見面聊的。是這樣，你們張家闖關東后一直墾荒，東北全境趕走鬼子后，你們張家陸陸續(xù)續(xù)進了城里，于是與你姥爺家接觸多起來。你爺爺是開火車的，你姥爺是做買賣的，他倆認識早，關系也好。”
“小爺講過，他說我父親上學堂馬車接送?！睆埲a充。
“是這樣。你母親上學也這樣，我當時見過?！?br/>
“酷！拉風！”崽崽羨慕。
“酷拉風？”大叔不明白含義。
“就是威風！流行語。”嫂子解釋。
“對，是酷拉風！說到哪了？對，說到你小爺做主。你親爺爺從小就喜歡機械。所以家里就由著他意愿，把他送去了北平讀書。你爺爺這一撥他老大，下有一弟，弟弟就是老叔老人家?！敃r大家族都人丁興旺，傳承不缺人手，何況你們這一支又是二房。在你爺爺這輩當中，出了兩個大人物，一個是太爺大房的三兒子，在北平讀書，盧溝橋后去了延安，解放后在鄭州工作，另一個是老叔，他一直在部隊?！崩先苏f起往事。
“我爸還真能跟你聊，看樣子你倆處的不錯，他可不跟我說這些?！睆埲J真聽講述，對歷史總有興趣。
“按你爸說的，那時候你太爺一大家有小二十人，這都明媒正娶的?！贝笫寤貞浀?。
“我只知道太爺在大連養(yǎng)老送終的?！睆埲f。
大叔笑了：“你爺爺畢業(yè)后，在北平謀過一段職，然后回沈陽娶妻生子，后去了長春，他一輩子修鐵路跑火車?！?br/>
“最后喝醉酒撞火車?！睆埲畤@。
“是?。√珣K烈！”
“一輩子跟火車打交道，這陰影我爸到現(xiàn)在都無法釋懷，甚至很少坐火車?，F(xiàn)在有飛機，原先出差選汽車?！睆埲f道。
張三打小和父親感情一般，母親去世沒多久續(xù)弦，當時他有想法。其實爺爺去世后，奶奶一家一份工資沒了，日子艱苦起來。后來兩個讀高中的女兒（張三的三姑和小姑）去了內蒙和遼寧農村務農，其中一個一去十七年。
那段時間，張三的父親由開朗變得沉默寡言，間或酗酒。想象的出，作為家里兄弟姐妹中的老大，他的負擔不輕，沒多久，張三母親開始生病住院。
張三給大叔酒杯又倒了點干紅，撥了幾只蝦放到碟子里。
“四七年左右，你小爺做媒人，給你爸媽訂娃娃親。他所在部隊駐扎在老家，因為你爺爺與你姥爺非常熟，所以介紹他倆認識了。”
“大叔，小爺怎么就成了媒人呢？”小志盼結果。
“這些是你小姨說的??！你姥爺商人，天生好交朋友，何況你小爺那時帶部隊，你姥爺請你小爺喝酒，聽說兩家曾有娃娃親一說，就特意看過你母親，覺得這丫頭配得上你父親，于是他撮合替兩家敲定下來。”大叔小酌一口：“所以我想，待你母親長大懂事認命后，不再與我聯(lián)系了?！?br/>
“大叔你與我媽青梅竹馬，沒有舊事重提的娃娃親，估計你倆成了。”
“你小姨對我說，當時你母親喜歡我，后來你姥爺提起娃娃親她反對過，說她有相中的，我估摸就是我?！崩先撕呛切Α?br/>
“這才是我媽性格！有話藏不住，我就這樣，我大姐也這樣。”張三記憶起母親的風風火火。
“小三，你不了解當時社會。就是你媽認了我，我倆也成不了！那時候跟現(xiàn)在一樣，講究門當戶對。你不要想象那么美好，估計你媽都猜得出結果。所以，當時她還是可憐我成分居多。以你媽大小姐的做派，她真喜歡我的話，跟我跑了都做得出！”老者分析道。
“那我媽這套打法挺釣魚??！也許她確實可憐或者敬佩你，但感情發(fā)展方面，我媽看得明白?！?br/>
“嗯，你這么說我好像更明白。她的出身，社會上的規(guī)矩、禮數了然于胸，不像我，打小就下地干活。所以啊，我是把你母親當回事看了，而她對我其實沒有，哦，當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老者似有頓悟。
“少女懷春，心神不定，默認兩可，我這么說爸你認嗎？”女兒問。
“嗯，可以這么說?！贝笫逋?。
“那我婆婆沒向您提過她的娃娃親？”小志好奇。
“從沒提過。”
“那叔您親口或者信里表達過喜歡她嗎？”張三又問。
暫短沉默。
“三弟的提問我很好奇哦，爸?。 贝蠼阄⑿ν赣H。
“沒有，這事我后悔一輩子！那年代傳統(tǒng)保守，我還特自卑?，F(xiàn)在回想，說出來能怎樣？是吧小三，也許你媽就等我這一句話，你爸的娃娃親就泡湯了?！?br/>
“我相信！那世界更精彩，你們天天吃橘子了。”張三拍拍大叔微笑。
“哎，我都沒敢拉過你母親手，這算哪門子戀愛！”老者后悔。
飯桌噴笑。
“來，大叔，你現(xiàn)在拉拉她兒子的手，我代她還愿了?！睆埲咽诌f給他。
“臭小子！”大叔把張三的手甩回去：“總之，我?guī)畠夯貋?，一則這是我的老家她不能忘，二來看看你們一家，當年受恩你母親，這些年我有點積蓄，景芳的幾個孩子用用我樂意?！?br/>
“這頓飯請的不虧，大叔是要捐獻??！好啊！”張三呵呵笑。
“小三在開玩笑！大叔，他動不動說話不著調?！毙≈具呎f邊用眼神罵張三。
“古訓知恩圖報，我是認真的。靜云跟我說過小三，打小他就刺頭，臭名遠揚?！贝笫逦⑿Γ骸翱山裢硪灰娒嫖蚁矚g這小子，比你們喜歡，口無遮攔還認親。”
“我喜歡大叔，咱爺倆同道中人！”張三輟口酒：“凡是我媽喜歡的人我就喜歡，凡是我媽愛吃的水果我也愛吃?！?br/>
“兩個凡是，聽著耳熟?！贝笫寤貞?。
飯桌大笑。
沒想到，回味歲月如此溫暖，張三接話：“現(xiàn)在我們的生活尚好，不需要大叔的物質幫助。今天大叔把話說到這份上很感動，對我們晚輩，特別是崽崽，深有啟發(fā)。人與人之間，友善、親情、責任這些道義，需要我們傳承下去。這些年，我大姐、大哥和我工作生活都好，確實不需要外界幫助，同時我們心懷感恩，在力所能及范圍內努力幫助他人。我父親常年在國外少有見面，從少年時起，似乎我對他的偏見形影相隨，今天大叔的到來和表白，我反思，對父親，確實我有很多不對的地方，我一定找機會當面檢討。大叔的錢我們每位是不要了，但您要?；丶铱纯?，常與我們保持聯(lián)系，給我們晚輩源源不斷地，提供精神上、道德上的指點和幫助，讓我們這些年輕人，在這個騷動的社會里，堅守信仰，走在正確的光明大道上。最后，大叔我問一句，就是您，到底有多少錢？”
飯桌大笑。
“哦，還真不能說了！讓你們惦記吧！”
這頓飯溫馨如同一家人。
第二天，保姆陪小爺在醫(yī)院檢查，譚院長專門安排護士全程辦理。臨近中午張三陪大叔來醫(yī)院探望小爺，吃飯時小爺與大叔話題不斷，顧不上搭理張三。保姆嚴姐偷偷告訴他，“老爺子罵你一上午，說你瞎折騰?！毕挛缬峙牧藘善?，等上午的血樣報告出來后，張三拿著所有報告找主任醫(yī)生會診。主任熟悉，多少笑他小題大做，“小爺身體不錯，這樣，吸氧機帶回家，我再開兩天白蛋白，護士上門在家打吧。”
“逢年過節(jié)我就緊張。家里親屬多，狀態(tài)差以為我慢待他。”張三不大好意思。
又過幾天，張三和小志去機場送大叔回南昌。
既然父母婚姻小爺做媒，這些天張三沒少向老人家打聽，居然打聽出意想不到的秘密。小爺對張三袒露實情：“你媽這個同學，當年我?guī)兔Π才湃チ四戏?，他跟我說現(xiàn)在南昌安家。”
“小爺你幫忙你倆認識”
“不認識。那會你姥爺找我，說一個念書小子，不咋滴，總纏乎你媽，不是好事，最好讓他畢業(yè)別回家。小三你懂了吧”
張三聽后震驚不已。當時他母親喜歡大叔死去活來，而他父親喜歡她母親也是魂不守舍。好事先可著自家來，相隔兩地，不見就散。
“你娘打小是個美人坯子！訂的娃娃親開始你爹不認，后來你爹又不撒手。小三你說小爺咋整？只能蔫不悄把事辦了。”
“我爹知道你辦的？”
“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丫我都沒說，原本帶進棺材。你爹？榆木疙瘩！一輩子認死理。不過這一點與你姥爺像，娃娃親你姥爺訂的，生意人講規(guī)矩，所以他逼著你娘嫁你爹?！?br/>
棒打鴛鴦，四兩撥千斤！也許小爺覺得來日無多，不妨實情相告。
千山萬水愁煞人，當時沒飛機，火車票還很貴，工作、戶籍調動很繁瑣。
人嘛，也是善變的，知天認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