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靜書與趙澈大婚之后，趙誠銳如約回了欽州。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徐蟬與孟貞均選擇留在京中。

    對于兩位伴侶的這個選擇，他雖有些不豫，卻也沒什么不舍，稍稍發(fā)了通脾氣后，就讓人帶著府庫里的大部分能帶走的財物瀟灑出京了。

    在他的想法中，這算是對顯然已與他離心的伴侶及孩子們的懲罰與鉗制，搬空府庫能使他在卸下王爵、回到欽州后，依然擁有對府中眾人的掌控力。

    畢竟趙澈才剛襲爵，朝廷看上去也暫無讓他擔(dān)朝職的動向，他將來能有多大作為眼下不好定論，總之府庫被搬空后他就成了空殼王爵，最終還不得低頭伸手向遠(yuǎn)在欽州的老爹要錢？畢竟信王府這串大大小小可都是在云端上過慣的，要吃要喝要維持王府風(fēng)光所需的開支用度，可不是咬牙硬撐就能解決的。

    不過，他向來懶怠管家中事，可以說對家中任何人都稱不上了解。

    以往怕趙誠銳會稀里糊涂捅出婁子牽連家人，趙澈從加冠后就已讓人在許多地方置下田產(chǎn)，還經(jīng)營了好幾項不大不小的產(chǎn)業(yè)，平日多是段玉山出面指揮人在打理。

    如今幾年過去，幾年前布置下的那些產(chǎn)業(yè)雖沒至于壯大到成為舉國同行翹楚的地步，但養(yǎng)活一家子人還是游刃有余的。

    再加上趙誠銳離開鎬京去往欽州才沒幾日，武德帝與儲君趙絮就像是同時后知后覺想起趙澈在允州立下的大功，一時間內(nèi)城與儲君府先后都對信王府大行了封賞。

    就這樣，信王府內(nèi)不但沒有出現(xiàn)趙誠銳預(yù)料中的愁云慘霧，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松了大氣，被搬空的府庫雖沒能奇跡般瞬間重新填滿，卻足夠讓府中一切如常。

    趁著光祿府給的近半月休沐，加之府中大小事也井井有條不需自己操心，徐靜書便將大部分時間與精力都消耗在了書房里，接著翻看藥童案的卷宗。

    趙絮給她的那摞記檔卷宗雖是謄抄本，與大理寺記檔房內(nèi)的那些母本相比卻是一字不差的。

    雖拿到這些卷宗已有好些天，但徐靜書一直沒能真正看完。不是她不專心，而是作為藥童案的親歷者之一，她閱讀這些卷宗實在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每次翻開，都不可避免會重新觸及一次當(dāng)年那段暗無天日的記憶。反復(fù)翻閱的同時，也是她反復(fù)撕開早已深埋在心中傷口的過程，所以接連好多天她都只看到過半便停下。

    趙澈每日都與她一道進(jìn)書房，倒從不攪擾她，捧一冊書或幾份邸報就安安靜靜在旁陪坐大半日，只在她痛徹心扉看不下去、面色慘白地抬起頭時，才及時走過去給她暖柔的擁抱。

    就這樣，徐靜書翻閱那些卷宗、記檔的進(jìn)度總算緩慢地日漸推進(jìn)。

    九月十二的午后，當(dāng)徐靜書終于將所有關(guān)于藥童案的卷宗、記檔徹底看完后，再也無法自制地渾身顫抖，掩面嗚咽。

    在此之前的每一次，她因心中舊傷被勾起的痛苦幾乎全是沉默壓抑的。當(dāng)今日那些眼淚伴隨著她小獸般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滲出，那段陰郁苦痛的回憶就像尋到了出口。

    趙澈將她抱過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她立刻伸出雙臂緊緊攀住他的脖頸，將淚漣漣的臉藏進(jìn)他的肩窩。嗚咽聲漸有放大之勢，像摔倒后爬起來、跌跌撞撞尋到溫暖懷抱的孩子，用盡渾身力氣，誓以淚水酣暢淋漓道盡委屈與痛意。

    趙澈擁著她低嘆一聲，拍著她的后背，心疼輕道：“痛快哭過，那才是真的都過去了?！?br/>
    他沒有哄勸說“不要哭”，而是縱容地鼓勵她哭個痛快。

    因為他很清楚，她這些年始終在拼命淡忘那段記憶?？赡情L達(dá)半年“一腳踩在死字上”的黑暗時光烙在心上的傷疤與痛楚，豈是不想、不提就當(dāng)真能永不再記起的？

    徐靜書哭了很久，直哭到太陽穴堵漲酸疼，四肢發(fā)軟，嗓子也有些啞了，這才抽抽著揪住他的衣襟漸漸平復(fù)。

    “喝水嗎？”趙澈替她拭去面上狼狽的淚跡，溫聲輕詢。

    徐靜書抿了抿干燥到發(fā)皺的唇，點點頭。

    溫?zé)岵杷疀]過喉間，落入胃袋，她舒緩許多，這才靠在他肩頭，啞著嗓小聲解釋：“其實我哭，也不只是因為難過。我在那些卷宗上，看到許多從前不知道的事，一時百感交集?！?br/>
    誠如當(dāng)年秦驚蟄對藥童們說過的那樣，這世間是有陰霾丑惡，卻也始終有光。在翻閱那些卷宗記檔的過程中，徐靜書除了感受到陳年心傷被反復(fù)撕扯的痛楚，也感受到許多當(dāng)年不曾明了的暖。

    趙澈沒有嘲笑她軟弱善感，耐心地接腔：“什么從前不知道的事？”

    “那些卷宗記檔上，有……藥童們被救的前因后果，”徐靜書那才被淚水通透沖刷過的眸子格外瀲滟，“還記錄了，事實上參與過營救的每一方。”

    除了她以往知道的大理寺與皇城司外，還有下令讓皇城司衛(wèi)隊強沖甘陵郡王府、擲地有聲說出“搜查甘陵郡王府引發(fā)的所有后果由我鐘離瑛承擔(dān)”的柱國神武大將軍鐘離瑛。

    有急令大理寺不惜一切的代價與皇城司聯(lián)手進(jìn)入甘陵郡王府搜集證據(jù)的趙絮。

    徐靜書甚至還看到，當(dāng)時駐扎在京郊的甘陵郡王府兵聞訊試圖進(jìn)城，執(zhí)金吾慕隨果敢下令調(diào)了北軍將他們擋在城門之外。

    雖這些人當(dāng)初下達(dá)“強搜甘陵郡王府”的命令，最初都只是因察覺了甘陵郡王疑似叛國通敵的種種罪行，那時所有人都沒想到甘陵郡王府后院暗室內(nèi)竟關(guān)著十幾個快被放干血的孩子。

    但對獲救的藥童們來說，若當(dāng)初沒有這些人賭上仕途前程果決下令，他們的結(jié)局，大約就是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死去。

    那樣的話，大約等他們成了白骨都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這世間曾有這些孩子存在過。

    時隔數(shù)年后，徐靜書終于徹底清楚地知曉，當(dāng)年自己和受難的陌生小同伴們的獲救背后，竟有這么多的人，做了這么多事。

    這些人與秦驚蟄一樣，都是滌蕩黑暗陰霾的光，是給予孱弱無助者生機與希望的，最溫柔又最強悍的庇佑。

    無論哪朝哪代，這世間從未有過至善完美，但絕不是不美。

    因為總會有這樣的人堅定地站在無人察覺處，拼盡全力，卻沉默無語。

    經(jīng)過了酣暢淋漓的痛哭宣泄，又一番感慨喟嘆，徐靜書總算緩了過來。

    見她總算好些，趙澈才放下心來：“這次專為秦大人開這會審，雖是三法司主審，但陪審是以各州世家派來的人為主，還會允許一些普通百姓旁聽。那些陪審中的大部分人這幾年一直在試圖用這案子打垮秦大人，以便讓百姓相信她是個剛愎冷酷、濫用極刑的酷吏。只要百姓相信這一點，就會覺大周律的法度威嚴(yán)不過是因執(zhí)法者心性而異的，如此律法的公信力便蕩然無存了。并且，在這案子上始終站在秦大人那邊的皇帝陛下及朝廷也會大損威望與民心。”

    徐靜書認(rèn)真想了想他的話，點頭：“你說得有道理。所以，這會審其實是三法司所代表的法度公允與朝廷威嚴(yán)，與陪審的地方世家較勁？雙方都想通過這事將民心輿論爭取到自己那邊。到時若要幫著秦大人論定清白，爭取主審官、陪審的理解認(rèn)同其實沒用，真正需要說服的是那些看熱鬧的百姓。”

    “聰明?！?br/>
    趙澈笑著在她鼻尖上輕彈了一下，惹得她紅著眼嬌嗔瞪過來，這才接著道：“若掰扯法條律令，三法司官員聽得懂，陪審們最少也能聽個半懂，但全是做白工。且不說尋常百姓能聽得懂幾句法條律令，便是聽得懂，也沒幾個人會耐煩細(xì)聽，更不會有興趣去深想其中對錯?！?br/>
    畢竟對大多數(shù)百姓來說，只要自己沒犯法，律法這件事同自己就沒太大關(guān)系。法條律令枯燥艱深，不能吃又不能穿，關(guān)心它做什么？

    “懂了，我最早想的應(yīng)對之策打根兒上起就偏了。那我得停下?lián)Q換腦子，想想怎么讓不耐煩聽法條的百姓理解‘秦大人處置這案子沒有濫用酷刑’這事。或許可以請教阿蕎？”

    徐靜書是個能講道理的人，并不會因為別人指出她的錯誤就跳腳狡辯，反而開始積極想辦法改正錯誤了。

    “哦，對了，你往后若覺得我哪不對，直接說就是，我不生氣的，不用這么小心翼翼迂回著說?！彼龔内w澈的腿上站起來，捋了捋裙擺上的褶皺。

    “好。那我現(xiàn)在就要直接說一句，你眼睛開始腫了，”趙澈跟著她站起來，“嗓子也啞。要不將事情先放放，去洗把臉再躺下歇會兒？”

    “好，”徐靜書尷尬紅了面，揉著眼睛跟著他走出去，壓著沙啞的軟嗓嘀咕道，“很腫么？我是說看著你怎么變小了點……呃！”

    她捂著鼻尖皺眉看著前頭突然停下的趙澈：“走得好好的，做什么突然停下來？”

    趙澈沒答她，只是向書房外的廊柱那處道：“貞姨。您過來了怎不直接讓人通傳？”

    雖這時節(jié)還秋高氣爽，外頭并不冷，可讓長輩站在外面枯等總是不合適的。

    徐靜書一聽是孟貞，趕忙從趙澈身后探出頭：“貞姨……”

    牽著小六兒站在廊柱前的孟貞噙笑沖她點點頭，頰邊有詭異緋紅，看上去似乎有點尷尬：“我也剛到不多會兒，正要叫人通傳。小六兒差不多該準(zhǔn)備開蒙了，所以今日想來與殿下商量商量，看為她擇哪位開蒙夫子合適?！?br/>
    “表姐眼睛瞇起來啦！”小六兒捂嘴笑起來。

    徐靜書被這小小姑娘笑得不好意思了，便道：“那你們談，我先去……洗個臉?！?br/>
    說完對孟貞行了個晚輩禮，紅著臉走了。

    “還笑？不是教過你要改口叫大嫂么？”趙澈對那個最小的妹妹隨口笑言后，又對孟貞道，“貞姨，進(jìn)書房坐下說吧?！?br/>
    孟貞近前兩步，又將小六兒拉到跟前捂住她的兩只耳朵。這才尷尬又嚴(yán)肅地對趙澈道：“雖你如今是殿下，可有些事，我還是得說你兩句。”

    “貞姨請講。”趙澈茫然蹙眉，不知自己做錯了什么。

    “雖說新婚燕爾，濃情蜜意克制不住是常情，”孟貞壓著嗓音，小心地左右看看候在廊下的侍者們，確認(rèn)無人偷聽，這才接著道，“但你為人夫婿的總該多些體諒憐惜。這大白天的，就在書房，你也真下得去手！她嗓子都哭啞了！”

    先時徐靜書裙擺上的褶皺，微亂的鬢發(fā)，紅腫的雙眼，緋紅的面頰，沙啞的嗓音……

    這些細(xì)節(jié)在孟貞看來只能得出一個結(jié)論：眼前這不知節(jié)制的小子真是太禽獸了！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按說長輩不合適多嘴小夫妻的房中事，但徐靜書也算是孟貞看大的，孟貞向來都護(hù)著她。

    這下輪到趙澈尷尬紅臉了：“若我說，我真的什么都沒做，您信嗎？”

    真是有冤無處訴，有苦說不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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