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東方,烏云壓來,其勢猶如山崩,土石傾瀉;又如海嘯,驚濤駭浪。烏云遮天蔽日,不到一個時辰,原本湛藍的天空已黑大半。見狀,連坐在婦人懷中的孩子都知道要下雨了,正伸著小手,對天空指指點點。
樊公妃抱恙,側(cè)公妃林氏、孔氏帶領(lǐng)女眷來到看臺之上。林氏懷抱錦衣男童,腦門正中一顆黑痣。那黑痣長得好,不但不丑,反而顯得小少爺更加精神抖擻。
面對天空異象,男童不但不害怕,反而蹬著小腳丫,頗顯興奮。而他身旁,孔氏懷中抱著一名一粉雕玉琢的紅錦緞小女娃,被嚇得小手捂眼,把頭扎進母親懷里。見狀,小男孩咯咯大笑起來,笑得清脆,好似銅鈴一般。
見兒子高興,林氏嘴角上揚,而懷抱女兒的孔氏則無甚表情。
林氏笑,孔氏不笑,映襯之下才顯出一絲怨氣。隨后孔氏也敷衍地笑了笑,盡量掩飾心中嫉怨,倒不像坐在一側(cè)的唐梅,沒人瞧不出她此時怨氣叢生,天上的烏云,就是她今時心境。
唐梅不是樊公妃生的,更不是林氏和孔氏生的。唐梅生母是安國公結(jié)發(fā)妻子鳳陽公主趙玉鳳。鳳陽公主生完唐梅不久就過世,而那時懷孕的樊氏還沒生出七小姐唐昭。
公主薨,樊氏續(xù)弦正室,她的那些兒女就都沾了光,成為嫡親。
而唐梅一直覺得,這次唐昭能橫刀奪愛,是樊公妃在幕后搗鬼。因此唐梅對樊公妃怨氣極大。而林氏、孔氏平時都是樊公妃的好姐妹,唐梅自然不喜歡與她們親近,故而疏遠。
唐梅是一個喜怒形于色的人,即便是這公開場合,她也毫不掩飾自己好惡,不避諱任何人的目光,鶴立雞群般顯眼,地坐在人群外頭,遠離女眷中心,顯得她與那些人格格不入。
蘇瓶初來國公府,聽丫鬟朱桃碎碎念叨一些關(guān)于唐梅的境況,但朱桃也并未深說,蘇瓶也就不知就里。
蘇瓶還在想,此來入贅只是為了蘇氏家族,并非自愿。若六小姐是個好相處的,不至于讓贅婿仰人鼻息,那倒也能接受,只想著自己謀求上進,假以時日,爭得尊重。
可面對怨氣沖天目中無人的六小姐,蘇瓶打消了這個念頭。
而今日唐氏與契丹人的比武,他也毫不感興趣,畢竟蘇瓶不是一個好勇斗狠的人。
而且蘇瓶常常告誡自己,做事可以高調(diào),但做人一定要低調(diào)。
雖然蘇家少爺武功不俗,但蘇瓶沒指望在武學(xué)上謀取發(fā)展。以前接觸的那些江湖豪杰,既已是好友,就繼續(xù)結(jié)交,但并不故意去結(jié)交新人。面對江湖,可謂點到為止,他更希望在商業(yè)上有一番作為。
在梁朝人心目中,若不能成為一名將軍,那練武就是下品。尤其是在這些門閥老爺、公子、夫人、小姐眼中,武功再高也不過是個奴才罷了。
而商人則不同,雖然普通商販在門閥貴族眼里也是不入流的,但若真的成為揮金如土的巨富豪商,他們還是要高看一眼。比如這樊公妃,不正是樊氏財閥的閨女。
不過要想在梁朝把生意做大做強,沒有皇室或門閥照應(yīng)就很難做。即便做大,也坐不穩(wěn)。就比如武威蘇氏。
“寶玉,這般時候,正是大顯身手之時,你還猶豫甚麼?”
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張虎高門大嗓地嚷嚷著。他還一手拽著蘇瓶,扭過頭去沖高臺喊叫。看張虎臉上,并無惡意,甚至還有些故意替這贅婿美言一番的架勢。
可蘇瓶卻微蹙眉頭,心中很不情愿。
此來入贅,與六小姐互看不順眼,又何必展示本領(lǐng)?難道還心存幻想,指望通過武藝打動六小姐?
自己武功再好,在她眼中也不過是順內(nèi)院(太監(jiān)唐順)、林隼、張揚那樣的武者,如何與她心的太子相提并論?
雖然沒有門閥照應(yīng)就做不成大買賣,可蘇瓶有信心做成一些小買賣,養(yǎng)活蘇氏一家不成問題。只等著樊公妃過世,與唐梅廢婚走人。不受這窩囊氣,更不想當(dāng)個活王八。
只是張虎這一出讓人毫無防備的表現(xiàn),破壞了蘇瓶的計劃。
“你們幾個過來?!?br/>
突然,高臺上傳來二老爺唐寧的聲音。
……
眼瞅著第六名唐氏高手被打下擂臺,唐寧臉上笑容愈發(fā)僵硬。身邊劍客米擎卸下長劍準備登臺,卻被唐寧一把抓住手腕。恰在此時,聽得張虎在那邊呼喊,唐寧心里一動。
蘇瓶是安國公唐瓊的姑爺,他輸了,丟的不是唐寧的臉。唐寧微微一笑,招呼蘇瓶三人來到面前。
聽到呼喚,蘇瓶不卑不亢,按照禮官吩咐,先給契丹王子行見國賓禮,再對大內(nèi)總管胡榮行禮,最后以見家族長輩的禮節(jié)向唐寧行禮。
行禮過程中,契丹王子面無表情,一揮手,便算是見過禮了;大內(nèi)總管胡榮倒是很客氣,微微起身,抱住雙拳還禮;唐寧作為家族長輩,沒必要對晚輩還禮,他只是貌似泰然的坐在上頭,還帶著些許微笑。完全看不出,此時家族連敗六陣給他帶來的影響。
唐寧盯著蘇瓶:“聽張虎說,賢婿武功不俗?”
“小婿只學(xué)得一些不入流的拳腳,蒙鑄城兄錯愛夸贊,實乃過譽。”
“哦?是這樣嗎,張虎!”兵部尚書的目光突然變得鋒利起來,瞪視張虎:“如此莊重場合,汝,嘩眾取寵焉?”
張虎立刻行禮回道:“侯爺莫聽他謙虛,蘇寶玉在武威時,那可是出了名的好武功。許多江湖好手慕名而來,幾次比武,末將親眼所見。”張虎抱著拳頭說話,偷瞄般抬了一下眼睛,見唐寧依然沉著臉,張虎的頭低得更深了些:“豈敢在這般場合,向侯爺舉薦庸才?!?br/>
唐寧怒氣不消,目光一轉(zhuǎn),落到林桐身上:“桐兒,你來說說,這蘇寶玉的武功,到底如何?”
林桐恭敬道:“回叔丈的話,蘇寶玉武功著實不俗。侄婿還聽說,四大宗師的幾位高足也曾去武威與他切磋,不分高下?!?br/>
“那好?!碧茖帗]手指著蘇瓶:“賢婿不要再謙虛啦??烊サ桥_比試?!?br/>
唐寧板著臉,最開始裝出的那種保持風(fēng)度微笑也蕩然無存。聽他的口氣,不是征求蘇瓶意愿,而是命令蘇瓶登場。
蘇瓶再施一禮道:“小婿武功低微,面對如此國禮大事,不敢造次,還請叔丈大人另選賢能?!?br/>
“嗯?”唐寧一皺眉,目光變得冷峻,嘴角兩側(cè)的法令紋變得更深了,似有動怒之相??伤]有發(fā)火,而是沉聲道:“難道是怕了嗎?國公府的女婿,也有怕的時候?”
聞言,女眷當(dāng)中有幾個人轉(zhuǎn)頭,其中自然包括唐梅,她目光中夾著復(fù)雜的情緒,她咬了咬牙,嘴唇翕動間不知說了些什么。憎惡表情轉(zhuǎn)回頭去,憤然撕扯手中絹帕。
大內(nèi)總管胡榮笑了笑:“唐家姑爺。方才聽林司馬說,有四大宗師的高足與你切磋,可是真的?”
“是真的。”
“那說來聽聽,這個人是誰?”
“這……”
蘇瓶有些猶豫,因為有些人在江湖上走動,是不希望報名的。其中就包括程萬奴的徒弟“大霹靂手”陳千缶。
陳千缶與蘇家少爺很是對脾氣,比武過后,焚香磕頭,結(jié)為兄弟。這才與蘇瓶吐露門派,甚至還頗有隱晦地說,是在給皇室效力。
給皇室效力的消息,是不能說出去的。因為皇室豢養(yǎng)的武者,不能隨便在外面交往。如果將他的名字說出,就毀了陳千缶的前程。陳千缶把蘇家大少爺當(dāng)知己兄弟,蘇瓶不打算破壞這樣的關(guān)系,于是道:“雷瘟乾門下弟子,步塵風(fēng)?!?br/>
“哦?步塵風(fēng)?”胡榮略一遲疑,慘笑一聲問道:“你與他打了個平手?”
蘇瓶不知他笑什么,只是回道:“只是切磋,對方并未使出全力,故而僥幸接住幾招罷了。若是一定要分出勝負,某不是步塵風(fēng)的對手?!?br/>
胡榮笑了笑,對唐寧道:“依咱家看來,唐家姑爺過謙啦。據(jù)咱家所知,步塵風(fēng)出手,可從不留情。既然姑爺能與他打個平手,那面對今日之對手,當(dāng)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