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倒下的巨樹殘骸往前走,可怕的回響依然在四下里回蕩。
曲奕空也把燈盞別在腰間,放開他的肩膀,拔出了自己的短刀。
一大團砸癟后糊在一起的死尸堆從天而降,在樹上摔得稀巴爛。凍僵的肉塊散落在白霜和古樹根須中,其中有不止一張臉和至少七八條手臂。它們落在地上,就像一副扭曲的抽象畫。
另有一大堆死尸零零散散嵌在倒下的巨樹樹干里,是被人給硬生生打了進去。有的臉頰中空,有的攔腰斷裂,有的均勻糊在樹干上,刮出凄慘的碎屑和糊狀物,還有的被爪痕摳進里面,斷成好幾截。
白霜本來輕盈地散布周遭,如今都被吹得往他們身后涌去,匯聚成大片灰白煙云。附近行尸紛紛越過他們,往前沖去,仿佛受到指引,勢要阻擋前方的異物。
這時聲音忽然平息下來,殘余的全然是一片捉摸不透的寂靜。除了風(fēng)吹過樹梢的響動,就是行尸們踉踉蹌蹌走在樹木根須上、踏過滿地血泊的聲音。
“什么情況?”阮東很詫異,“怎么就自己停了?”
“有東西來了。”曲奕空放輕呼吸,對著刀刃呼出一口熱氣。
話音剛落,就從遠(yuǎn)方傳來疾跑和踐踏的聲響。什么東西裹挾著大片煙云從幾百米外狂奔而來,劃出一道深灰色軌跡,看起來就像是疾馳過暴風(fēng)雪的大卡車。
它踏過倒下的樹干,踏過裸露的根須,踏過鮮活的肉塊,撞碎路上蜂擁而來的行尸和一切阻礙。擋路的樹枝都四分五裂,死尸殘骸飛向四面八方,它們一個挨著一個往各個方向迸射出去,像是被投石車拋出一樣。
緊接著就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一股煞白的迷霧飛掠過來,轉(zhuǎn)瞬間就在他們幾步遠(yuǎn)的地方懸停住。奇特的戰(zhàn)栗感和寒意環(huán)繞它四周,從霧中滲透而出,向四面八方流動過來。
跟著一個纖長的女性人影從迷霧中顯現(xiàn),飄舞閃爍的白霜籠罩著她高挑的身軀。
待白霜散開,可見她完美無瑕的身子上只纏了幾條藍(lán)色絲帶。那身皮膚白得像是雪,同樣潔白輕盈的眉睫閃動著,瞳孔宛如澄澈蔚藍(lán)的湖泊,空靈而幽靜。銀白色長發(fā)從她頭頂落至腳底,輕輕披散開來,宛如薄紗。
她轉(zhuǎn)過臉,露出纖弱的微笑:“請你們幫幫我?!?br/>
“哇,你好可愛?!?br/>
寧永學(xué)剛說完這一句,還沒等他辯解這只是句俏皮話,曲奕空就反握住刀,把手腕往下壓。
只見短刀向下一閃,刀尖就毫無阻礙地刺透衣衫,扎入皮肉,直至沒柄,徑直將他左邊大腿戳了個對穿。淋漓鮮血順著豁口往外涌出。
他還沒來得及發(fā)出慘叫,**秘術(shù)就從曲奕空那邊生效,情緒也跟著回流到他心底。
“我,中都人,聽不懂薩什話?!鼻瓤瞻颜f得直截了當(dāng),跟著就往前跨了一大步。
她困惑地眨了下眼,一邊往她伸出手,一邊柔聲回答:“我只是個落難的——”
迷霧中出現(xiàn)的冰雪精靈還沒來得及說完這句話,剛眨了下眼睛,或者剛露出一絲驚訝之色,她伸出的手臂就從食指的指尖為起點,往指跟切分開來。
切分的豁口一直延伸到肩頭,將她整條胳膊均勻分成兩半。
她項上人頭帶著整齊切斷的長發(fā)飛上半空,表情凝固在茫茫白霜中。
她完美的臉頰從右耳向下頜斜斜剖開,一邊拋向左上,一邊拋向右下。
她纖弱的身體攔腰斷裂,剖面的白霧像觸須一樣往外伸展,然后觸須也都被切得四分五裂。
她的左腿均勻倒向左右,像是兩條白色的冰棱。
她的右腿從膝蓋斜斜滑開,只有條規(guī)整的小腿站在樹木根須上。
這只是概述,實際上刀刃已填滿她全身縫隙,劃出綿延的軌跡,就像一個作圖師拿人體繪制旋轉(zhuǎn)的立體幾何圖形。
在切分軌跡中帶著一股迷人的死亡之美,伸展、解離,毫無阻礙,把一段段歸整的塊狀物都從白色人影中釋放出來,使其不再受人類的形體束縛。她就像摔碎的瓷器一樣破裂了,碎片四處飛舞,或是卷上半空,或是墜落在地。
曲奕空一動不動站定原地,反握住刀,睜著一雙血紅色的眼睛任由那些碎片從身旁掠過,目視它們像流沙一樣分崩離析。
她在尋找。
只見一團白霧懸在她面前的半空中,像海怪伸展觸須一樣胡亂扭動、伸展,發(fā)出嘶啞尖利的呼嘯。
透過扭曲變形的空氣,可以看到中心一個潔白的多面菱形結(jié)晶體發(fā)出暗淡亮光。
邪物分崩離析的碎片在風(fēng)中化作到處都是的影子。成百上千的影子。無法計數(shù)的影子。它們環(huán)繞著曲奕空不停飛舞,發(fā)出一百個、一千個刺耳的聲音。
死人和活人,哭嚎和祈求,咆哮和怒吼,不定型的話語和輪廓如有實質(zhì),將咫尺間的世界往外拉開。
那些行尸都轉(zhuǎn)過方向,咧開大口,發(fā)出嘶啞的哀嚎,一束束幽魂般的寒氣從它們口中抽出,投向霧中的結(jié)晶體,如一場風(fēng)暴。四下的森林和樹木都往遠(yuǎn)方退去,融入煙塵中,變成一團不停膨脹、不停尖叫的黑暗。
曲奕空對著刀刃輕呼出一口熱氣。在扭曲的光與影中,可見那柄劍閃爍著不自然的紅光,就像是暗紅色鐵銹反射出了另一個世界的太陽,——當(dāng)然說穿了,這就是寧永學(xué)自己的血。
他的血像附著物一樣鍍在刀刃上,結(jié)成血紅色薄冰,又在曲奕空呼出的氣息中融化,一滴滴向下流淌。
“我有很多事可以告訴你?!?br/>
“秘密就在你一念之間?!?br/>
“別動手!”
“你是想要血?還是想要死亡?”
“別這么沖動!”
“你心里有個空洞,擊碎我也于事無補!”
“白癡!”
“你根本不理解你在干什么?!?br/>
“我只是困住了一些傻瓜!”
“握住結(jié)晶體,你可以拿它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相信我?!?br/>
“幫助我。”
“別傷害我?!?br/>
“你可以當(dāng)我的主人!”
寧永學(xué)也不知曲奕空聽到這些話語有何感想,但她已經(jīng)在思考以前動了手。她一直都是這樣毫無征兆地動手,不僅話都不想說一句,連在心里轉(zhuǎn)一下想法都沒興趣。
刀刃飛掠而過,幾乎只能看到一絲閃光。
剎那間,玻璃破碎的尖厲聲響在霧中炸開,多面菱形結(jié)晶體均勻切分兩半,裂縫迅速蔓延,遍及了它全部菱面。四周膨脹的景象和重重鬼影環(huán)繞他們不停飛旋,跟著就開始扭曲、變形、破碎。
伴著無比刺耳的尖叫,它像冰雪一樣噴濺、消融,折射出讓人眼花繚亂的璀璨光芒,最終灰飛煙滅了。
待這景象消逝,行尸們已經(jīng)紛紛倒地,像根須一樣凝固在地的死者也都分崩離析,發(fā)出**惡臭。刺骨的寒霜四散消解,融入森林中。
不過緊跟著,一聲野獸的吼聲也接近了。
曲奕空抬起右臂,把短刀往前筆直豎起,那道高大的陰影立刻驟停在她前方一米多遠(yuǎn)。
洶涌的煙塵飛撲而來,將她的黑發(fā)和衣擺都吹得向后翻卷。
曲陽四肢著地,左半邊臉是擰著尖牙利齒的巨狼,面目猙獰,撕開的大口向外直咧,右半邊臉是他本來的人形,遲鈍又麻木。他的身軀亦無區(qū)別。
他看起來就是個把人和獸縫合在一起產(chǎn)生的邪物,帶著一股子扭曲的美感。而他的姿勢也像頭狼一樣,人狼接縫處的前額恰好和曲奕空抬起的刀刃遙遙相對,仿佛她往下一揮,他就會從中裂開。
“怎么,你跑得這么快,是趕著想當(dāng)它的主人?”曲奕空挑起眉毛,“壞消息是這東西已經(jīng)死了,你有什么意見嗎?”
“我沒有意見,大小姐?!?br/>
后者低下頭,往后退去
曲奕空在篝火和湯鍋前坐著,一邊嘀嘀咕咕,一邊給他舀粥。
寧永學(xué)在她旁邊抱著胳膊,正襟危坐。他嚴(yán)肅地看著熱氣騰騰的粥碗,全程一聲不吭,也什么都不參與。
最終曲奕空啪一聲把勺子插在上面,勺柄直直翹起,甚至沒碰到碗側(cè),好像是給墳頭插了個墓碑一樣。
“好哇!”寧永學(xué)表情夸張地說,“該吃曲女俠板著撲克臉熬出的肉粥了!里面有扎穿我大腿的一刀!有我凍成薄冰的血塊!還有她全程不停的嘀嘀咕咕和插在我墳頭的勺子墓碑!真是太美味啦!”
“嘖?!鼻瓤找贿呎ι?,一邊把臉扭過去。
“我真是太痛心啦!不過想到曲女俠生火的狼狽樣子,我就可以開心地下三碗飯!”他邊說邊攪拌勺子,“第一勺你能喂我嗎?”
“不能?!?br/>
“嘖,你事真多。”寧永學(xué)邊說邊咽下一口肉粥,然后又含住一口。他拿著勺子對她比劃,“現(xiàn)在這句話我先說了,你就不許說了!”剛說完他就嗆住了,用力咳嗽了好半天才緩過氣。“我剛才喝粥嗆住,是不是你偷偷給我下咒了?”
“傻瓜”她嘀咕著說。
然后就見繃帶女忽然坐到了他們倆旁邊,旁若無人地給自己舀了一大碗。
看到她旁若無人地出現(xiàn),他們倆一時都呆住了。
“你去哪了?從哪來的?”寧永學(xué)反應(yīng)過來,“我們?nèi)虥]見過你的人,怎么你就又從犄角旮旯里冒出來了?”
對方又把碗搭在撕裂的繃帶之間,又旁若無人地咽下一大口粥?!拔覇??我一直在樹上掛著?!彼糁噹Цf話,“你有什么意見嗎?”
“你就這么在樹上掛著?”寧永學(xué)問她。
“我只是負(fù)責(zé)領(lǐng)路,難道你還指望我把身上的繃帶剝下來抽人嗎?”
“有道理?!睂幱缹W(xué)點頭同意,“那你只許喝一碗,不許喝第二碗?!?br/>
你是天才,一秒記?。杭t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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