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是個小郎君,霍綰君本來沒有指望他懂些什么,卻沒有想到,劉進非常殷勤且體貼。
小師兄找過來的時候,見霍綰君被劉進抱在懷里,愣了一愣,“小師妹,你怎么了?”
太乙觀就他們兩個相依為命,小師妹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小師妹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小師妹實在是太重要不過了。
霍綰君的臉色漲紅,不敢抬頭,不由得就朝劉進的懷里縮了縮。
“沒什么,不小心摔了,又跟著走了半天的路,很累,”劉進給了個安撫的眼神,又對小師兄道:“小師妹這幾日只怕不怎么能動彈,你去廚下幫忙燒些熱水來。”
小師兄忙去灶房忙了。
“我,我自個下來好了,都到了院子里了,”霍綰君垂著頭,她這會好想迅速遠離皇孫。
方才小師兄的眼里分明是有些疑惑的,小師兄的鼻子很靈,霍婉君分明瞧見小師兄的鼻翼動了動,想是聞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霍綰君羞臊難明,更加上身邊這個讓她不知道該怎么應(yīng)對的少年,她很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劉進道:“別鬧?!?br/>
霍綰君的臉更紅了,劉進的聲音低沉之中帶著笑意,因為正處在變聲期,不怎么用嗓子,劉進愈發(fā)惜墨如金。
這嗓子說起話來,帶著些沙音,但在霍綰君的心中有一種魔力,她不由自主就老實了。
劉進進了她的寢居,將她放在床榻上,這才道:“你先收拾收拾,我去灶房找小師兄?!?br/>
“嗯……”
等到劉進離開,霍綰君這才匆匆忙忙地尋找剪子、針線、白布。
剛把自個收拾妥當(dāng),霍綰君就聽到了敲門聲,劉進在門外問:“好了么?”
“好了,”霍綰君顫抖著聲音回答,她真是沒有臉面看到皇孫,可是,皇孫的外袍總得還給他,可是,這外袍臟了呢,霍綰君的腦袋里一片夾纏不清,皇孫問,她就下意識地回答了。
門就“吱呀”一聲開了,劉進端著一碗熱乎乎的湯水進了來。
霍綰君不敢置信地瞧著他。
“方才玩水了,如今已經(jīng)到了秋日,你喝些姜湯水,”劉進將碗放在了案幾上,吩咐道。
看著胖頭魚吃驚的樣子,劉進的臉紅了,怒道:“還不快喝?小師兄在給你燒水洗澡呢,洗了澡就趕快睡下歇息?!?br/>
“哦……”霍綰君立即找回了神智,當(dāng)看到碗里還埋了個雞蛋,霍綰君的耳朵根又熱又燙。
“快些喝,你的糗樣,我難道見得少了么?”劉進冷哼。
霍綰君心中升起的熱火又被劉進熄滅了。
“你的糗樣,我也見了不少啊,”她不冷不熱地回嘴,接著就老老實實地喝起了姜湯。
劉進哼了一聲,也不理她。
等她吃完了,他收了碗筷,走了。
霍綰君像是在做夢一樣,皇孫,什么都需要別人伺候的皇孫,竟然給她端了一碗姜水荷包蛋。
她渾身上下熱乎乎的,小肚子的墜疼感有所緩解。
神思昏昏。
等到小師兄和劉進抬著一浴桶的熱水來,喚她起來洗浴的時候,霍綰君已經(jīng)微微地瞇了一小會。
少女的額頭上有些微微的汗,臉色有點白,劉進將她搖了起來,“不舒服嗎?”
“還好,”霍綰君臉上一紅,被劉進這么著,她已經(jīng)放棄了掙扎。
劉進打量了她好幾眼,“快去洗個澡,別使勁泡,也別把頭發(fā)弄濕了,好了之后叫我們?!?br/>
“……”霍綰君瞇瞪著點點頭。
等到劉進走的時候,霍綰君已經(jīng)沉睡了過去,身上,小腹處都熱乎乎的,又疲累,至于那些尷尬,她……還是等明天再去想吧。
終南山下,劉進鞭打著馬兒披星戴月急速回城,侍衛(wèi)們在身后緊緊相隨,今天的事,沒有人敢多嘴說出去。
小師兄守在霍綰君的門前,一動不動。
第二日,霍綰君剛醒,就聽見門外響起來了小師兄的敲門聲。
小師兄端著食案進來了,食案上擺放著姜湯荷包蛋和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羹。
霍綰君的臉就紅了,“小師兄,怎么將朝食端進來了?”
“皇孫說,小娘子長大了總會有這么幾日不耐勞動,要吃好的,多休息,每天都要吃姜湯荷包蛋?!?br/>
小師兄有些愧疚地看著小師妹,“師兄沒把師妹照顧好,皇孫說,俗人都知道的?!?br/>
霍綰君看著一臉愧疚的小師兄真不知道說什么好。
從那日之后,小師兄就對霍綰君關(guān)懷備至,每個月,他都能猜到霍綰君不舒服的日子,按時給小師妹做姜湯荷包蛋。
皇孫回到長安城之后,派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嫗上山,帶了許多小娘子用的小物件,教導(dǎo)了霍綰君一番。
霍綰君覺得都要麻木了。
這樣私密的事,竟然被兩個小郎君知曉,她也只好……
這一年,李真人的弟子們沒有去皇宮中參與祭祀的事,是由皇上身邊的茅山派居士主持,霍綰君將近一年沒有見到母親和弟弟,心里非常想念。
年末的時候,母親和舅舅的來信多了起來,又捎了許多的衣物和吃食,原來母親和舅舅帶著弟弟去了一趟蜀郡,來回路上花了不少時間,所以一直沒有來信。
霍嬗老實在家里養(yǎng)腿,劉髆的身體也已經(jīng)修養(yǎng)好了。
知道大家都安然無恙,霍綰君不再惆悵,小師兄為了哄她高興,想著法子做好吃的,山林里面能吃的東西,都被他兩弄了個遍。
劉進一直沒有再出現(xiàn)。
霍綰君想過無數(shù)回,若是皇孫再來,她該用什么態(tài)度來對待他,演練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對方不來,霍綰君也就泄了氣。
這個年,在山上過得,好生無聊。
沒有二師兄監(jiān)督,霍綰君的法術(shù)越發(fā)提不起來,只有陣法還勉勉強強過關(guān)。
小師兄看不過去,也會說上幾句,霍綰君就笑:“師父都說我沒有仙緣了,我修煉這些做什么呢?有你在我身邊,終南山我沒有地方不敢去,再說,山上的飛禽走獸都和善的很呢,老虎都和我是朋友……”
聽了這話,小師兄有些悵然,他一心修仙,可是小師妹不想修仙啊。
人的壽命那么短暫,干嘛要逼著小師妹學(xué)法術(shù)呢,即便是小師妹一直什么都不會,他也可以照看她一輩子。
實際上,霍綰君算著李真人飛升日近,她馬上就可以解脫,不用再代替皇上修行,何必還費這些勁呢。
過了年,李真人練出了一爐金丹,遠遠望去,金光萬丈,天生異象,驚動了整個長安城。
小師兄見到了爐內(nèi)的金丹,回來后異常沉默。
霍綰君由于福元不夠,只遠遠窺了一角。
李真人服了金丹后,到?jīng)]有著急閉關(guān),檢查了一番小師兄的功課,提點了他幾句,又問了問霍綰君一些法理。
霍綰君的那些法理是被二師兄督促過得,倒也說得過去,李真人點了點頭,“雖然你沒有什么仙緣,也還是應(yīng)當(dāng)對心法了解一二,日后也好立足?!?br/>
說罷,就讓小師兄督促霍綰君講經(jīng)。
大師兄和二師兄卻沒有趕回來。
這次閉關(guān),李真人看的極重,在終南山的山門外下了禁制,并且和皇上打過招呼,這一陣子都不得空閑。
霍綰君又在山上呆了五個月,這五個月內(nèi),她不敢有任何松懈,按照李真人的要求講經(jīng)。
但畢竟資質(zhì)有限,用小師兄的話來說,應(yīng)付那些凡夫俗子,應(yīng)是夠了。
霍綰君想,她本來就是凡夫俗子嗎,那些高深點的術(shù)法,她一個都沒有學(xué)會。
她真的真的不想做神仙,只想過好這一世。
這一世和前一世相比,雖然依舊存在缺憾,不能陪在母親身邊,不能看著弟弟長大,但已然是好過了許多。
李真人出關(guān)之日,晚霞滿天,火紅色的云彩擠滿了天空,不時云卷云舒,展現(xiàn)出美麗的畫面,霍綰君恭敬地站在太乙峰峰頂,看的出神。
實在是太美了。
大師兄和二師兄突然出現(xiàn),兩人都有一種終于等到這一天之感。
李真人沐浴之后,在庭院之中置辦宴席,霍綰君也有了一個小幾,陪在師父的右側(cè)。
“辛苦你了,”李真人看著大弟子。
霍綰君覺得李真人的一顰一笑都變得特別的好看,而且,她現(xiàn)在幾乎連李真人的長相都看不清楚了,李真人的身上發(fā)散出金色的光暈,讓人無法直視,卻依舊覺得李真人異??∶?。
大師兄的臉上掛著唏噓和歡喜,那張紅撲撲的臉上,不知道是怎么將這兩種表情擺放在一處的。
“師父,不辛苦,弟子終于等到了這一天,親眼見到了這一天……”大師兄說著說著哽咽了。
“徒弟不管花多少時日,都會緊緊跟隨師父的,”大師兄飲了一杯。
“以后就靠你了,”李真人對著二弟子說。
二師兄那總是一副病怏怏討嫌的樣子,如今也變的異常恭敬,“弟子一定會完成師父所托?!?br/>
李真人瞧了瞧兩個小弟子,卻沒有說什么話,只是賜給了他們一人一小壺酒,那酒少的可憐。
小師兄面顯狂喜,立即對著李真人拜倒在地。
霍綰君愣愣地看著,二師兄冷聲道:“真是有造化,這是師父的恩賜,還不快謝?!?br/>
她雖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也立即跟著小師兄叩首。
喝下壺中的酒,霍綰君就頭昏目眩,那一夜,她好像看見了月中嫦娥起舞,又好似聽到了仙樂一般。
宴席上好像不止他們幾人,一群人推杯換盞的分外熱鬧。
但究竟是什么,她已經(jīng)記不清。
等到酒醒,已經(jīng)是三日之后,那時她才得知:李真人已經(jīng)飛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