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新鮮的瓜果流水一樣端上來,礙于百日國葬,這里并沒有出現(xiàn)各色舞姬的身影,但是向來這種場合的人們也不是為了欣賞歌舞而來的。
楊天驕耳目比方艷靈敏得多,遠遠就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在高聲吟誦詩歌。
——是他。
楊天驕循聲望去,熟識的身影映入眼簾。
呂源正站起身,手舞足蹈地吟誦即興創(chuàng)作的詩歌,主持這場詩會是他從睿王手中接下來的任務(wù) ,但是他并沒有忘記最重要的是他要顯露才華,結(jié)交人脈。
因此他又一次輸了,被罰當(dāng)場作詩行酒。
他站得高,位置又巧妙,頭一個看見靜悄悄進來的楊天驕和他旁邊一襲道袍的方艷,睿王站在他們身后,態(tài)度恭敬。
他不是很明白楊天驕如何混到這里的,但是現(xiàn)如今的京城里,能讓睿王侍立在旁的女人又有誰呢?
睿王沒有實權(quán),卻畢竟身份尊貴,更何況那是一個女人。
眼光不經(jīng)意地掠過那個地方,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突然出現(xiàn)的這兩人,呂源抬起手:“各位才子,這一輪你們說誰的詩比較好?。俊?br/>
“呂兄大才,我是不能比?!庇幸粋€士子豪爽應(yīng)聲,“下一輪又以何為題?”
呂源微微一笑,衣服上的補丁絲毫不影響他統(tǒng)攝全場的氣勢,這就是科舉的意義,任何世俗意義的財富都不能約束這些士子,因為他們的才華會在科舉之后給他們帶來整個世界。
在整場詩會上的毫不吝惜地?fù)]灑文采讓呂源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尊敬,他笑著,說出的話卻帶著獠牙:“接下來來點難的,我朝立國百余年,世祖起于黔首之輩,卻建立了不世功勛。先皇卻一心求道,為天下萬民祈福,便為世祖和先皇誦詩一首如何?”
詩會上的諸人都靜默了。
這題材有難度,難度并不在于世祖,而在于先皇。
場中方才對呂源起了好感的人不由暗自為他擔(dān)心,他怎么這么魯莽選擇了這種題材呢?自然也有人幸災(zāi)樂禍。
呂源今天搶的可不是一兩個人的風(fēng)頭,現(xiàn)在妄議先皇,他可是要栽了。
方艷站在角落里,笑了:“這人倒是有點意思,你覺得呢?”
曹光自然不會覺得方艷是在和自己說話,睿王在她身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正打算為這個他頗為欣賞的才子說上兩句話,就聽到那個侍衛(wèi)道:“在這種大庭廣眾的地方,除了些拍馬屁的,還能聽到什么?”
睿王這才知道原來方艷不是在和他說話,尷尬地閉了嘴。
“那就太讓我失望了?!狈狡G喃喃道。
不過這個主持詩會的男人既然拿出這個問題,她想,或許他會讓她驚訝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方艷問睿王。
楊天驕不假思索道:“呂源?!?br/>
方艷這下著實吃了一驚:“你認(rèn)識他?”
楊天驕后悔莫及,他在方艷面前為什么總是管不住自己呢?
“我聽說過他,他很有名氣,有一次湖南糟了災(zāi),他去那里幫忙,我在那里見過他一面?!彼泵ρa救道。
“我有印象,那次湖南的蝗災(zāi)是嗎,那你去那里做什么?”方艷問。
完了,為了不連累呂源,把自己給暴露出去了。楊天驕絕望地想。
“我去那里殺人。”他硬邦邦地回答道。
“誰?”
楊天驕再也不說話了,方艷不置可否地繼續(xù)看下去。
有幾個人運氣不好被罰作詩,在這個棘手的題材跟前,也不過是改了些俗套的訟詩套上去,把方成乾從小時候聰明夸到長大以后仁德,再到死前還掛念萬民。
方成乾就是是怎么死的,京中知道真相的也不過就那些人,親眼見過現(xiàn)場的那些禁衛(wèi)軍到現(xiàn)在都被嚴(yán)密地監(jiān)視著,現(xiàn)在的通用口徑是方成乾為萬民祈福的時候被上天帶走。
老實說,沒有多少人信,陰謀論者相信是方艷逼宮,謀殺了方成乾。
最起碼他們在方成乾不是正常死亡這點上是對的,從古至今正常死亡的皇帝都沒幾個。
終于呂源又輸了,他無可奈何的看著傳道他手中的精致酒盞,道:“好吧,我本來打算為難一下你們,結(jié)果自食其果,給我些時間讓我想想。”
有人開始四處巡視,在場的都是聰明人,已經(jīng)有不少人猜到現(xiàn)場必定是有貴客到來,才讓呂源如此兵行險招。
睿王帶方艷來的地方是一個死角,能看到他的只有主位上的人,這是他為了宴飲時不錯過貴客專門設(shè)計的。
因此那些轉(zhuǎn)過頭來四處搜尋的人們一無所獲。
呂源終于構(gòu)思完畢,起身道:“鹿隱觀乃是先皇的一大得意之作,得天地之靈秀,萬民之精華,如同阿房宮一般,乃是難得一見之靈物?!?br/>
這可不是個友善地比喻,萬民之精華乃是說鹿隱觀的修建剝削了百姓,而阿房宮的修筑正是秦王朝最終被顛覆地一個重要原因,睿王立刻明白呂源究竟要如何立論了,他不由被嚇出一身冷汗。
如果他還在場,他會立刻讓他停下,可是現(xiàn)在眼前新進篡位的女皇帝正興致盎然地等著詩會中的呂源開始作詩。
呂源到底還是年輕,睿王想,清平記傳唱得再廣,他也不該忘記女帝上位可是篡位,女帝任京兆尹時雖然仁厚,這些日子卻也沒有少殺些人。
更何況,鹿隱觀的修建,當(dāng)時尚且是清平公主的女帝也牽涉其中。
針砭時弊可以,但他不該從鹿隱觀下手。
呂源絲毫沒有意識到睿王的提心吊膽,毫不猶豫地當(dāng)著眾人的面,念出一首諷詩。
首聯(lián)贊頌世祖時本朝的國力興盛,萬國來朝,頷聯(lián)過度到鹿隱觀的錦秀風(fēng)景,頸聯(lián)諷刺民不聊生之中的百姓是有多感謝先皇為民祈福,尾聯(lián)順著先前的諷刺繼續(xù)歌頌本朝如今的國泰民安。
看似是頌歌,在場的眾人除了楊天驕哪個不是玩慣了文字游戲的,方艷本人更是上屆科舉欽點的狀元,看過她文章的都明白那狀元可并沒有得益于她公主的身份。
當(dāng)時她力壓榜眼探花把他們甩開了幾百里地才讓那許多阻礙她入朝為官的男人們心服口服。
如今看穿這種文字游戲更是不費絲毫力氣。
這明明是一首諷詩。
在場的眾人都靜默了。
只聽到流觴曲水汨汨流淌,人工泉水咕嘟咕嘟冒著無辜地水泡兒,流過水中飄蕩地瓜果,流過酒杯,流到睿王的心里,化作眼淚。
后悔已經(jīng)不能描繪他的心情了,他為什么看這人文采好就火急火燎地把主持詩會這么大的任務(wù)交給他呢?
呂源無辜道:“怎么?這首詩不好嗎?”
楊天驕對這些詩歌之類并不感興趣,但是他對危機一向有著敏銳的感知,他在方艷面前那么放松,屢次說出他不該說的話,就是因為他的危機雷達從來沒響過,但是他現(xiàn)在看看四處人們面如菜色的樣子,開始懷疑難道他對危機的感知真的壞掉了?
方艷失望地掃過眾人如喪考批的臉,拿手指頭戳戳楊天驕:“你說,這首詩挺好的?!?br/>
為什么讓我說?楊天驕疑惑地看著她,滿臉問號。
“這么遠,我聲音低了,他們聽不清楚,聲音高了,就太尖,你不一樣,你中氣足?!狈狡G耐心地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