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陰院狹長且草木叢生，自院門到里屋不過一條亂石小道。院門處的那道白色人影戴上斗笠，一步踏入雨中。

    片刻之后翠陰院外密密麻麻圍滿了身著紫衣的孫家弟子，不過在孫瑞的示意下一眾孫家弟子沒有貿(mào)然踏進院中，只是各執(zhí)兵器，遙遙將那黑白兩道人影圍在院內(nèi)。

    一黑一白兩道人影立于院中，孫瑞看向白衣人影身后坐在石階上的那人，冷聲道：“在下正是玉嵐山孫家家主孫瑞，敢問二位高名大姓?！?br/>
    黑衣人影斜倚在石階上，神情慵懶，置若罔聞般伸出右手，用手心去接那雨水。

    孫瑞看了一眼那倒在院落正中的孫家弟子的尸體，說道：“二位今日來我柳巷無故殺我宗門弟子，是何說法？”

    黑衣人手心的雨水很快接滿，聽聞此言黑衣人輕笑一聲，開口道：“你孫瑞殺的人又少了嗎？”

    說罷那黑衣人將手中的雨水一掌抬起，繼而一指點出，那水流隱隱化作一道劍芒，如流星向著孫瑞射出。

    孫瑞右手呈掌，掌心處覆上一層白瓷般的薄幕，一掌揮出，卻是要空手接下那道水劍，兩兩相撞，繼而水花四濺，那四散的水花更是威勢不減，化為無數(shù)劍芒，向四周射去。

    孫瑞對這后續(xù)手段反應不及，被一道水劍蹭到了右肩，頓時一道輕微的血痕現(xiàn)出。那四散的水劍擊于那院中的水缸上頓時將其擊出絲絲碎紋。

    孫瑞雙眼微瞇，當即意識到面前這位斜倚在石階之上的黑衣男子身手不凡。

    然而下一刻出手的卻是那位頭戴斗笠的白衣人影。

    沒有繁復的一招一式，白衣人在雨中點地踏步，不到一息便已來到孫瑞身側(cè)，一掌探出，孫瑞側(cè)身一步，見得那手掌白凈如玉，心神一動，此人莫不是女子？

    孫瑞向后退身一步，那白衣人便欺身一步，掌風如驟雨，隨著雨水鋪天蓋地傾瀉而至，孫瑞連接數(shù)十掌后已是退無可退，遂變掌為鉤，那指尖泛出層層白霧，掌心如玉石，右手探向白衣人的小臂，如鷹爪般將其鉤在指尖。白衣人當即后撤半步，那小臂如游魚般向后滑出，孫瑞攻勢兇猛的一招龍爪僅僅只是在其衣袖上抓出幾道裂痕。

    白衣人后撤半步，卻已是在腰間蓄力，就在右手游離出那孫瑞的爪間時，左腳如探海一般向前點出，孫瑞雙手交叉擋住，只覺那小臂一陣酥麻，繼而耳中聽到一陣細不可察的破空聲，也顧不得姿態(tài)如何，連忙一掌拍在身側(cè)的墻面，硬接下白衣人的一腳探海后整個人如斷翅蛾子一般向著一旁落去，堪堪避開那隱隱察覺到的猛烈殺機，孫瑞頓感一陣心悸。

    孫瑞再度看向方才所站之處的背后，那由大理石筑成的屏壁之上赫然一道將近一尺之長的裂縫。其中沒有嵌入任何外物，孫瑞回想著白衣人先前的一招一式，先前那道殺機莫非是……雨水？

    以雨為鋒殺人的本事……孫瑞想起死在薊北軒的玉嵐山五長老，五長老以一陽境的實力穩(wěn)居宗門長老席位，并不是如外界所傳那般徒有虛名。五長老浸淫暗殺之術(shù)多年，或許境界之上不能媲美另外四位長老，可要說到殺人手段，那可以說在這整個玉嵐山宗門上下無人可出其右，在這宗門之中甚至曾有五長老五步之內(nèi)必殺入微的說法，這倒與薊北軒的天下第一殺人技“十八拈”的越境殺人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異曲同工終究不能相提并論，既然十八拈有著天下第一殺人技的美譽，就注定那五長老的萬般手段都與之有著云泥之別，“十八拈”的老祖宗曾有斷指守定越境殺登臨的駭人一戰(zhàn)，這玉嵐山五長老自問真有到了守定境界后，別說越境殺登臨，就連那三腳貓的功夫可還能擺上同級對戰(zhàn)的臺面都要掂量掂量。

    所以當孫瑞得知三長老死在了那薊北軒的“十八拈”之下時才顯得無比淡然，這五長老的五步必殺手段和那天下第一殺人技比起來終歸還是小巫見大巫。

    “你是薊北軒傳人？”孫瑞神情陰翳。

    白衣人沒有說話，將頭頂斗笠向下再壓三分，隨即右手食指伸出，穩(wěn)穩(wěn)接住一滴雨水，向前輕點。

    又來？只見那水滴在夜幕之中化為細不可見的一絲長線，刺開層層雨幕，孫瑞指尖化成白玉，穩(wěn)穩(wěn)接下這道雨針，那雨針隨之潰散。

    接下來白衣人點指如撥弦，萬千雨滴匯集成線，一場瓢潑大雨竟是在經(jīng)過那白衣人之手后完全調(diào)轉(zhuǎn)方位，向著孫瑞傾瀉而來，孫瑞迅速調(diào)用氣機，一雙手臂通體化作白玉之色，在胸前揮舞如飛，將那雨針擊散一波又一波，身形也在隨之后退。

    孫瑞自知先前拉開距離實屬無奈之舉，只不過再次退至墻邊，卻是以退為進。只見孫瑞一腳蹬在身后墻上，將那墻體轟開，身形借力向前，一雙手再度成鉤，向著白衣人飛撲而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眨眼間便被拉近到三步之內(nèi)，白衣人一手點指，一手抹過腰間，待得孫瑞逼到身前時順勢送出掌心，只見一道銀光閃過，一只寸許長的尖錐只逼孫瑞面門而來。孫瑞一爪握住那錐身，正要將其一氣握碎，尖錐卻在那手指將要觸及之時復而退回。孫瑞雙眼微瞇，見那白衣人手中拿的卻是一枚繩鏢。

    尖錐在將要回到白衣人身前時，只見白衣人下腰抬腿，又是一招探海點在那錐身，那尖錐又如流星般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向著孫瑞的身側(cè)襲來。孫瑞終于不勝其煩，那入微境界的磅礴氣機展開，將那尖錐止住在空中，一手伸出將其握住，如金石撞擊一般，繼而將其碾作無數(shù)鐵片。

    白衣人這時主動欺身上前，袖中一支短箭射出，只取孫瑞下顎，這招小手段隱晦卻并不刁鉆，孫瑞退后半個身位便將其躲開，然而就在他退后的一瞬間當即感到不妙，先前將那繩鏢握碎之后那無數(shù)鐵片在白衣人手里卻是那數(shù)不清的殺器。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那無數(shù)鐵片就如暴雨梨花一般撲面而來。白衣人站在原地，停了攻勢。

    一陣刺耳的鐵器相擊聲音響過，這時雨中站著一道詭異的白玉色人影，其身上衣衫雖有些破爛不堪，然而全身上下除了先前臉上被那黑衣人一道水劍劃破之外再無一處傷口。孫瑞此時終于將自己的手段徹底施展出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孫瑞自認在宗門之中的外家修為上登峰造極，這一身他山玉體比之武當金鐘罩也不為其過，先前白衣人施展的無數(shù)手段，孫瑞自認放在這一他山之身上將毫無作為。

    黑衣人不知何時從身上摸出的一個果子，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雨中二人纏斗，完全無視了身后的一眾孫家弟子。

    “千年王八萬年龜，武當?shù)慕痃娬纸o你學到祖墳里去了?！?br/>
    黑衣人咬了一口果子，一番無意之言不知說給誰聽。

    “只不過對付‘十八拈’倒還馬馬虎虎，看你丫頭怎么應對了?！?br/>
    白衣人的面容依舊隱藏在斗笠之下，讓人看不出悲喜。這一次白衣人主動出擊，終于亮明兵器，九道銀光起，一點殺機現(xiàn)。白衣人單手撥鞭，翻身叉步，將那手中銀錐節(jié)節(jié)遞出。

    黑衣人會神看去，這薊北軒的九節(jié)鞭他上次見到還是在十年以前。

    孫瑞一掌伸出，正面擋下銀鞭，二人再度纏斗在一處。白衣人手中九節(jié)鞭如銀龍一般游于周身，孫瑞則是以軀干硬撼銀鞭，兩兩相撞竟是火光四濺。孫瑞行拳如虎似狼，白衣人走鞭且戰(zhàn)且退，一時間難分高下，只不過這般相持下去白衣人再無手段傷及孫瑞，落敗不過遲早的事。孫瑞自是知曉這個道理，也就愈發(fā)肆無忌憚地向前攻去，那雙手時而握拳時而變爪，時而又以掌法撥開銀鞭，那入微氣機運轉(zhuǎn)不息，竟是一拳擊塌了院中長亭。

    九節(jié)鞭不善守勢，白衣人一鞭遞出，摔在孫瑞那腰身之上，沒能傷其分毫。復而提起身形，一腳點出，踩在孫瑞小臂上，本欲就這般借力暴退拉開距離，沒想孫瑞順勢一握，抓住白衣人的腳踝，奮力一扯，隨即一拳轟出，白衣人在空中如游蛇一般扭轉(zhuǎn)身體，卻依舊被孫瑞擊中腹部，整個人向空中飛去。

    孫瑞雙腿發(fā)力，踩在那地面上轟然兩個深坑，如奔雷一般瞬間拔高身形，來到才受了一拳猛擊的白衣人上方，一腳劈下，白衣人堪堪后退，頭頂?shù)亩敷冶荒峭蕊L一分為二，白衣人順勢雙手拍在那孫瑞腿上，整個人向后退去，終是拉開了與其的距離。

    孫瑞正要窮追不舍，白衣人九節(jié)鞭節(jié)節(jié)遞出，只不過這一次卻是從身側(cè)甩出，那鞭身纏上孫瑞的右臂，后者右手驟然發(fā)力，竟是將那九節(jié)鞭崩斷開來。

    白衣人在空中扯回銀鞭，九節(jié)銀鞭在孫瑞的一震之下收回手中的只余下三節(jié)，白衣人沒有絲毫猶豫，手腕輕抖，竟然將那剩下三節(jié)銀鞭自間依次斷開，三節(jié)銀鞭各自懸空，依次列于白衣人身前。

    二人皆在空中，孫瑞經(jīng)方才一戰(zhàn)上身衣衫已被盡數(shù)撕爛，露出那通體如白玉的軀干，沒有一絲瑕疵。相比之下白衣人的情況卻要糟糕不少。被孫瑞一拳正中腹部，白衣人嘴角涌出一抹鮮血，體內(nèi)氣血顯然翻涌不止。隨著那斗笠破去，那一頭黑發(fā)披散開來，一陣電閃雷鳴，白光照徹這片院落，白衣人那略顯蒼白卻是清秀依舊的面孔顯露出來，孫瑞雙眼一凝，此人果真是一介女流。

    白衣人手指微微指向那身前的三節(jié)銀鞭，如列陣三軍，點將一般。

    始終在一旁觀戰(zhàn)的黑衣人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起身來，手上拿著那把無劍之鞘抬頭看著兩人。

    “一決勝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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