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再遇故人
“脖子上的傷還沒好,走路看著點,別摔著了?!鄙峡蜅翘莸臅r候,司徒蘭有些緊張地回過頭看著后面的人,一邊下意識的嘮叨。
沈尋摸了摸自己纏著布條的脖子,對她露出一臉安慰的笑容:“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
“喲呵?”司徒蘭玩笑似的地白了他一眼,心中卻欣慰了不少,眼看著樓梯就要倒頭了,轉過身去準備開門,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朝后倒退了兩步。
沈尋連忙穩(wěn)住了她的肩膀,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外面的天色已近昏暗,客棧里面的燭光暖黃而又溫和,因此看起來倒不是那么嚇人,倒有些引人垂憐。
一名衣著普通的女子平靜地坐在房間門口,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隱約看能看出肚子里懷著孩子,旁邊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布包,也不知道里面裝著什么。
肩上的溫度給予了她無限安定的力量,司徒蘭這才恢復了過來,慢慢朝前走了兩步,稍微判斷了一下眼前這人的年齡和身份,方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這位夫人……請問你找誰?”
坐在地上的女子聽見聲音,慢慢抬起頭來,看向了司徒蘭的臉,那一刻她的眼神靜如深淵,還帶著些不容易發(fā)覺的莫名酸楚,再無往日那般張揚與耀眼。
“好久不見啊,司徒良娣?!?br/>
“……”
迎著燈光看清了眼前的面容,司徒蘭愣了半晌,頓時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從未想過竟然會是這樣的相見,原以為她和她會是一輩子的仇敵,相互猜忌和暗算,在上位與被上位中糾結一生,卻沒想到,再次相見時,是在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客棧里,還都是一無所有的可憐人,不,也并不是一無所有,自己有尋兒,而她的肚子里還有個孩子。
霍清秋,這個看似矛盾卻又無比可憐的女人。
“太……”子妃兩個字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司徒蘭站在原地沒有什么太大的動作,卻也下意識地將沈尋擋在了身后,嘴里問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霍清秋看了她一眼,坦白道:“我之前去找過你的父親?!?br/>
司徒蘭又是一愣,父親居然知道自己在哪?原以為真的和他斷絕父女關系了,沒想到他居然一直派人跟著自己,可他為什么會把自己的位置告訴霍清秋呢?
“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此時已經有些晚了,二樓走廊周圍一個人也沒有,說話聲音顯得特別清晰。
霍清秋摸了摸自己漸漸隆起的肚子,眼神中竟然還帶了些作為母親的柔和,“有些事情不方便在這里說,我能冒昧進屋嗎?”
“自然?!彼就教m下意識走上前去準備開門,沈尋抬腳跟了過去。
霍清秋猛地朝門上一縮,瞪著沈尋看了半天都說不出話來,過了好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沒死?”
沈尋看了看這個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又看了看她那隆起的肚子,頗有些滄桑的嘆了一口氣,然后上前輕手輕腳地將她扶了起來,跨過門檻道:“地上涼,進屋說?!?br/>
司徒蘭神色詭異地看了他一眼,想起自己以前教給他的那句“關愛孕婦,人人有責”,心中尤其不是滋味,尋兒啊,你看不見自己頭上那頂綠油油的帽子嗎?放著我來嘛!
沈尋將大著肚子的霍清秋扶到對面座位上后,很自覺地坐在了司徒蘭的旁邊,語氣頗為官方的開場道:“霍姑娘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幾個看似禮貌的動作,幾句聽似禮貌的話語,輕描淡寫的將往日的名分撇了個干干凈凈,司徒蘭有些玩味的瞥了他一眼。
霍清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么說,以為對方還是往日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不由得嘲諷道:“幾個月不見,已經大變樣了。以前怎么沒發(fā)現司徒良娣這么會□□人?”
剛一說完,似乎想起來自己是有求于人的,不能再像往日那般隨性了,連忙改口:“我這是夸你呢,別在意?!?br/>
司徒蘭是大度的人,并沒有怎么往心里去,也知道對方已經不可能站在華昌王那一邊了,只解釋道:“尋兒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了,有些事情我也不想多提。不過,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今天找我們究竟有什么事?!?br/>
霍清秋猶豫了片刻,這才慢慢將旁邊的方包推了過去,道:“我來找你,也是實在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原本以為我今天會無功而返,看見他還活著,也便有了幾分把握,這些東西,你們一定會喜歡的?!?br/>
司徒蘭狐疑地接過她遞來的布包,開始解上面打的活結,一邊好奇地問道:“這些都是什么?”
“家父過世后,我去了一趟北穆,除了避難之外,也另有目的。”霍清秋一邊摸著肚子,一邊說著話,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安撫她心中的傷痛,“這里面有沈賤人不少把柄,染指官窯的黑賬、迫害前朝大司空的□□、戰(zhàn)亂之際挪用北翼軍軍餉的證據、密謀造反的計劃、先帝病危之際嶺南郡突然鬧饑荒的真相、還有監(jiān)押不少朝廷官員家眷的副本記錄,沈賤人,你以前利用我的時候,也許沒有料到我一個婦道人家也留有后著吧?”
偏過頭,發(fā)現沈尋一臉幽怨地看著自己,“能把賤人前面那個沈字去掉嗎……”
霍清秋翻了個白眼繼續(xù)道:“華昌狗可能做夢也想不到,他那些骯臟的歷史也會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所有人都高呼他為仁德君子的時候,絕對想不打他在大周與北穆的邊境,做出過怎樣喪盡天良的事情?!?br/>
司徒蘭靜靜看著她的眼睛,專注而又緊張,等待著下一句話的到來。
“舉國皆知十幾年前的邊穆戰(zhàn)役,大周完勝,華昌狗取一萬北穆士兵項上人頭全勝而歸,自此名垂青史。我在北穆邊境生活的那一個月里,挺著大肚子四方調查,從許多牧民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一萬人頭根本就不是敵國士兵的首級,而是大周邊界無辜的百姓,他用無可抗拒的大量金錢買通了北穆的國主,演出了戰(zhàn)勝的假象,屠殺了大周整個邊境楚城,斬草除根,無一活口,造就了他作為戰(zhàn)神的赫赫聲名?!?br/>
“我一開始并不相信這個事實,也許這些傳言只是空穴來風,好歹他還是肚子里孩子的爹,總不至于……”霍清秋似乎有些說不下去了,眼中隱隱還有淚水,“可是我居然找到了證據……我居然找出了當年的證據……我為什么要去找,為什么……”
說著說著,淚水就流了一臉,霍清秋捂著自己的肚子泣不成聲,似乎是想要說服自己,嘴里不停地說道:“我為什么要這么痛苦,我應該高興才對,我終于找到了證據,可以為我爹報仇,可以為我自己報仇了……他害死了我爹,想要滅我的口,還想要除去自己的親生孩子,為他這么鞍前馬后這么多年,卻換來這樣凄慘的結局,我應該狠心,他是我的仇人啊……”
越說越有些語無倫次,霍清秋心中痛苦地無以復加,睜開眼睛,卻發(fā)現自己被司徒蘭抱在了懷里,不輕不重,作為朋友恰到好處的距離。
司徒蘭拍了拍她的肩膀,并沒有出聲安慰,細微的舉動卻是無聲的勸說,盡管記憶中這個人以前針對過自己,卻也似乎沒做出過太出格的事情,時間過得太快,她已經有些記不清了,說她假裝善良也好,同情心泛濫也罷,這一刻的舉動,單純是對一個可憐母親的嘆惋。
人性本善,不無道理。
“這些東西,我都交給你了……我現在無依無靠,連父親也死在了他的手中,沒有任何關系可言,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你父親還在朝為官,一定還有辦法將這些事情公諸天下……沒想到最后竟然要靠你,以前做過的蠢事,求你就不要放在心上?!被羟迩镅劬σ呀浻行┌l(fā)紅了,似乎是不愿意在人前展現出自己最為懦弱的一面,靠在她的肩上不愿意起來。
“你放心,我的確有辦法?!彼就教m嘆了一口氣,看向了她的肚子,“這孩子,你真的要生下來嗎?”
“嗯……哪怕他的父親是我的仇人,孩子也是無辜的,我會把他養(yǎng)大成人,彌補自己以前犯下的罪……”
司徒蘭靜靜看了她一眼,心中已經有了一番計較,道:“你給我的這些證據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放心吧,我會幫你的,至少會讓你過上平凡的好日子,讓你的孩子有個能夠平安長大的家?!?br/>
霍清秋似乎又要落淚,卻生生忍了回去,連感謝也難以啟齒似的,只道:“天色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你們早些歇息吧?!?br/>
“你有地方去嗎?”
“過日子的盤纏我還是有的,就不用你操心了?!被羟迩锓鲋约旱亩亲诱玖似饋恚T口的方向走去,忽然又停下了腳步,看向了一旁因為尷尬而故意裝作不存在的沈尋,想要說些什么,卻又咽回了肚子里,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甘心,終于問出了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殿下……如果我之前不是華昌王的人,如果我和司徒良娣一樣對你好,你會不會……”
……
“不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