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是哪個，從前在生意上和父親最不對頭的那個孫家?！遍h素筠提起這個就頭疼不已，“若是別人家還好說，以你三哥今時今日的地位，怎么也能周全應(yīng)對。唯獨(dú)他家，不好私了?！?br/>
    “可是做進(jìn)出口貿(mào)易的那家？”閔庭柯仔細(xì)回想了一下，這才漸漸有了些印象。

    “可不就是嘛。孫家現(xiàn)在生意做得十分紅火，商行接連開了好幾家，又和洋人有生意往來，貨源充足。更有國外的精巧貨物惹人注目，是當(dāng)今首屈一指的商鋪。更何況孫家老爺打通了關(guān)系，在商會中也有一席之地。和我們閔家的落魄比起來，人家可是家門鼎盛，風(fēng)光無限呢。既然是開門做生意，自然有拿了貨回款慢的，孫家手下就養(yǎng)了一批地痞，專門負(fù)責(zé)催債要款的?！遍h素筠長長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我們兩家從前為了生意地盤上的事情，少不得要結(jié)些仇怨。如今有把柄捏在手里，焉有不挑事的道理？當(dāng)天就找人鬧到了警署，給你六哥關(guān)了起來。我沒了辦法，只好去找你三哥商量，你三哥早給老六弄得寒了心，只說是不管。到底沒有辦法，求了你姐夫，托了層層的關(guān)系，送了不少錢，這才勉強(qiáng)保釋出來關(guān)在家里。”

    “然后呢？”閔庭柯倒了杯茶，送到姐姐手里。

    閔素筠接過茶杯，“孫家是上海有頭有臉的人物，自然不是吃素的，我央求著和你三哥，親自登門賠禮道歉，說了幾車好話，都是一點(diǎn)兒用處沒有，孫家人就是咬定要你六哥血債血償，殺人償命。這就夠鬧心了，誰知不久前又有討債的過來，說是要收庭桉欠人家的錢，我聽了數(shù)字，嚇得幾乎暈過去，庭桉不知受了什么蠱惑，竟然去借了高利貸。那東西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利滾利再滾利，如今已經(jīng)是咱們閔家萬萬不能承受的了?！?br/>
    “你沒去找?guī)讉€姨太太們幫忙嗎？”閔庭柯小聲問道。

    “他們？”閔素筠冷冷一哼，臉色也冷了下來，“自從出了事，他們恨不得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才好，就是近幾個月的生活費(fèi)，也都是打發(fā)下人來取，唯恐被我們拉下了水，濕了高貴?！?br/>
    閔庭柯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感嘆道，“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這也沒什么。只是我先前聽三哥話里的意思，好像只要我愿意，事情還是有轉(zhuǎn)圜余地的是不是？我在國外四年，對這邊的局勢絲毫不懂，還能幫上什么忙不成？”

    閔素筠聽他這樣問，眼神中閃過一抹心疼，“我是不同意他的說法的?！?br/>
    “同意與否暫且不論，你先說了給我聽聽。六哥從前待我很好，我不忍心見到他落得今天這樣的地步，要是能幫上忙，我是一定要出力的?！遍h庭柯漆黑明亮的眸子里閃動著點(diǎn)點(diǎn)星火，像是夏夜中靜靜飛舞的螢火蟲，這讓閔素筠原本慌亂不安的心漸漸平復(fù)下來。

    她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小弟沾上這些鬧心的瑣事。

    “有什么好聽的？”閔素筠一臉不耐煩地站起身，“你還沒吃早飯，正巧我也沒吃，一進(jìn)門就給你三哥神秘兮兮地拉到這里說了一堆，這會兒我也餓了，咱們一起吃點(diǎn)兒？”

    “大姐……”

    閔庭柯哭笑不得地看著姐姐慌亂起身，逃一般往門口走，“哎呀，你啰嗦什么，趕緊去餐廳，我叫張嬤準(zhǔn)備一下?！?br/>
    “大姐，你真要一直這么護(hù)著我嗎？”閔庭柯站起身，臉色略凝重地叫住她，聲音低沉有力，聽得閔素筠腳步一頓，“家里的情況如此糟糕，還要繼續(xù)遮瞞下去嗎？你跟我說清楚，三哥到底有什么打算？我聽他的口氣，好像只要我照他說的做了，不只是六哥，對閔家的生意也是有幫助的。我到了這個年紀(jì)，也該為家里分擔(dān)一些事了?！?br/>
    閔素筠緩緩轉(zhuǎn)過身子，看著小弟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幽幽開口，“你知道城里的沈家嗎？”

    閔庭柯一副沒聽說過的模樣，呆呆地?fù)u了搖頭。

    閔素筠道，“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他家做事，向來不按章法又有些古怪莫測。何況你在這邊生活時，沈家還沒什么名聲，既不起眼，也沒發(fā)家。就是現(xiàn)在，我所知道的也不詳盡。庭析說沈家一開始走得是黑道，靠著恃勇斗狠，硬是在寸土寸金的上海灘闖出了名堂，如今銀行里存著幾輩子也花不完的鈔票。從前經(jīng)營的都是些提不上臺面的買賣，近兩年才開始轉(zhuǎn)行，大有金盆洗手的意思。沈家老爺膝下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前三個都是正房太太所生，最小的幺女卻是續(xù)娶的姨太太所生。兩個兒子已經(jīng)成家立業(yè)，都幫著沈老爺打點(diǎn)生意。如今三小姐到了結(jié)親找婆家的年紀(jì)，誰要是成了她的丈夫，將來是要繼承沈家一半家業(yè)的。只不過……只不過……”閔素筠斟酌了半天，咬牙說道，“只不過男方要入贅過去才行……你三哥想，要是能和沈家搭上關(guān)系……”

    “呵……”閔庭柯這才徹底反應(yīng)過來三哥打的算盤，他臉紅脖子粗地冷笑一聲，“我真不知道，三哥做的竟是這個打算。倒真難為了他，事事為我這個弟弟考慮周詳，我卻不知該怎么謝他?！?br/>
    “不能怪你三哥！”閔庭柯自小到大都是好脾氣，旁人惹了他也很少生氣。這么動怒十分少見，閔素筠見了，忙尖聲叫道，“他但凡還有別的辦法，也不會出此下策，自小到大，他是最護(hù)著你的，小時候你犯了錯，哪次不是他替你挨打受罰？你見過他有半句怨言沒有？”

    閔庭柯沉著臉不說話。

    閔素筠嘆了口氣，柔聲安慰道，“我知道你素來心高氣傲，要你入贅，是絕不會同意的，何況小時候你就嚷嚷著要找個自己喜歡的女人做老婆，如今去了國外，更是學(xué)著別人婚姻自由，不聽家里管束了。別說我們，就是爹媽活著，你要是擰著不愿意，誰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不成？”瞥了一眼臉色難看的閔庭柯，繼續(xù)說道，“何況你三哥也只是和你商量，沒逼著你同意是不？”

    “都把我從國外騙回來了，我斷不信他還能放我走！”閔庭柯氣得臉色通紅，胸膛不住起伏。

    “腿長在你身上，你想走的時候自然能走，誰能攔得了你？”閔素筠見他露出一副孩子脾氣，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讓你回來，也是因?yàn)槲夷钪?。幾年不見，我總是要惦記的，說白了，我還能有多少年好活？不趁活著時多見你幾眼，去見爸媽時他們問起，我要怎么答？”想到父母皆已不在，口氣不免有些傷感，“何況，我也是不同意你入贅過去的。沈家既然走得是黑道，過得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性格最是暴虐無常。我找人打聽了一番，這個沈小姐不但性子古怪，而且長相極丑，脾氣又大，雖不常出來走動，但見過的人都說是只河?xùn)|獅。讓你娶這樣的人，我也擔(dān)心委屈了你。母親去時我答應(yīng)過她的，將來一定給你找個順心的媳婦?！?br/>
    閔庭柯想了想，抬頭問道，“姐夫知道三哥的打算嗎？”

    “略知一二吧，你三哥有這個想法后，和你姐夫商量了半日。”閔素筠有些不解的看向弟弟，“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來？”

    “姐夫是怎么想的？”閔庭柯面無表情地板著臉，“你也不用瞞我，照實(shí)說就是了?！?br/>
    “我猜……也是樂見其成的吧。畢竟，沈家的勢力，還是很大的?！遍h素筠挑了挑眉毛，“生意場上的事，我是完全不懂的，只知道你姐夫近幾年生意還好，穩(wěn)中有升的大半功勞都是因?yàn)樯蚣?，什么原因我從不問，也不打聽，懶得費(fèi)那個心思，外面的事全由他做主就是了。大半輩子都這么過來了，我也不指望著大富大貴，但衣食無憂總是要的?！闭f到這里，她走上前抓住閔庭柯的手，“說了這么久，早就餓了，快去吃早飯吧?！逼沉搜蹓ι系臅r鐘，忍不住笑道，“還說什么早飯，十一點(diǎn)鐘了，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了。”

    出了書房，閔素筠叫道，“張嬤，張嬤！午飯準(zhǔn)備好了沒有？”

    張嬤一邊擦著手一邊從廚房里跑出來，“大小姐的鼻子真靈，剛剛才好，要擺起來嗎？”

    “趕緊擺起來，庭柯早飯就沒吃，想來早就餓了。他才是寶貝疙瘩，我們都要圍著他轉(zhuǎn)，不能讓九少爺吃一點(diǎn)兒辛苦。”一回頭，只見閔庭柯石膏雕像一般站在身后，似乎正想什么入神，她眉頭一皺，“我們家的九少爺，就別再胡思亂想了，趕緊填飽了肚子要緊。早知這樣，我就什么都不該和你說的?！?br/>
    整頓飯吃下來閔庭柯也沒怎么開口，便是閔素筠逗他說話，他也只是若有所思地應(yīng)付兩聲便罷。閔素筠心底暗暗嘆了口氣，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敦促他多吃些菜。

    張嬤也看出不對勁兒，躲在一邊擔(dān)心，不敢多問。

    閔庭柯味同嚼蠟，腦子里亂成了一團(tuán)。一會兒想到從前閔家風(fēng)光鼎盛時的景象，一會兒想到獨(dú)自一人在海外求學(xué)的艱難，一會兒又想到孫家和沈家的糟心事兒……

    強(qiáng)堅(jiān)持到飯后，他一言不發(fā)地去了客廳。

    張嬤擔(dān)憂地望著他，閔素筠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去做自己的事兒，不要打擾。自己則打著哈欠上了樓，說是要午睡。她的房間是未嫁人時住的，后來出嫁，房間也一直空出來留著，沒做其他安排。

    閔庭柯心神不寧的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隨意地翻了翻放在茶幾上的報紙。

    市長宣布新政策、財務(wù)部聯(lián)合海關(guān)提高了關(guān)稅，惹得一部分商家連連叫苦、教育部提出未來規(guī)劃……全都是些華而不實(shí)的瑣碎新聞。

    閔庭柯越看越揪心，煩躁地站起了身，只見福生正哼著歡快的小曲在花園里刷車。

    他腦筋一動，邁著大步走了過去。

    福生拿著抹布將車頭擦拭得纖塵不染，猛見到一大塊黑色影子壓過來嚇了一跳，抬頭見是閔庭柯，急忙站起來行了一禮，笑著問道，“九爺，可是有事要吩咐？”

    “我想用車，可以嗎？”閔庭柯看著他問。

    “當(dāng)然可以，大小姐說這車就是留著你用的?！备Ｉξ卮鸬?，“九爺要去哪兒？”

    “你知道六哥現(xiàn)在在哪兒嗎？”

    閔庭柯問完，福生本能地接口道，“六爺？他還能在哪兒，肯定是在煙館里躺著，雖說被三爺關(guān)在了家，但就是關(guān)進(jìn)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又能怎樣呢？還不是變了法的往出逃……”聲音猛地一止，臉上滿是震驚，一副后悔不已的神色，“九爺，小的說錯了話，您別見怪。您……您是要去找六爺？”

    得到閔庭柯肯定的點(diǎn)頭后，福生一副被嚇到的模樣，雙膝一軟，差點(diǎn)兒當(dāng)場跪倒，“哎喲喂，我的好九爺，您可憐可憐小的，去哪兒都行，就是別去那種地方，三爺和大小姐都是千叮嚀萬囑咐過的，要是帶您去了那兒，回來我就得打包行李滾出去了?！?br/>
    “好歹是一母同胞的親兄長，不知道還好，知道了怎么能不關(guān)心？”閔庭柯見福生聞之色變，急得汗都流了下來，忙安慰道，“我不叫你為難，咱們也不進(jìn)去，只在外面看一眼，這總可以吧？”

    “九爺，好九爺！您高抬貴手，放小的一次吧！”福生雙手合十，臉上也是一副獻(xiàn)媚似的討好，“小的就是再借幾個狗膽，也不敢?guī)ツ欠N地方，否則三爺絕不會放過小的，一準(zhǔn)扒了我皮?！?br/>
    “你只怕三哥，難道就不怕我？”

    福生笑道，“閔家的人誰不知道九爺是菩薩一般純善的好人，您是最能容人的，請務(wù)必放過小人這一次?！?br/>
    閔庭柯微微一笑，繞著轎車走了一圈，輕輕拍了拍車頭，“這車是誰要留下給我用的？大姐？”

    “不太清楚?！备Ｉ煌杆南敕?，有些擔(dān)心地?fù)狭藫项^，“只聽說那天三爺和大小姐都過來了，說起您要回來的事兒，三爺說不能沒個好車跟著，不然面子上總是過不去的，所以就從大小姐那兒把車借過來了?！?br/>
    閔庭柯笑容更加溫暖，“既是如此，我現(xiàn)在要用車，你還阻攔什么？”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