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嫵小心翼翼地覷著她,“說……是先前去了的應(yīng)氏和韋氏作怪……”
真是俗套的劇情,厲蘭妡冷笑道:“所以來找本宮伸冤是么?因為本宮作孽太重,所以做鬼也不肯放過?”
蘭嫵恐怕她發(fā)怒,忙道:“謠言當(dāng)然不足為信,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只是應(yīng)婕妤和韋更衣生前一個愛彈琴,一個愛唱歌,才碰巧有了這些閑話,她們兩人當(dāng)然說不上什么冤的?!?br/>
“應(yīng)氏自己了斷了,韋氏也是因罪而亡,她們當(dāng)然不冤,更與本宮無關(guān)?!眳柼m妡頓了一頓,“夜半唱歌不合規(guī)矩,散布流言更是有罪,賈淑妃也太疏忽了,竟什么也不管不顧?!?br/>
蘭嫵道:“淑妃娘娘近來事情繁忙,怕是顧不上?!?br/>
自從太后說了那番話,甄玉瑾樂得丟開手,一應(yīng)宮務(wù)俱交由賈淑妃處理,她一人獨木難支,自是忙得焦頭爛額。不過再忙,也不至于夜里睡得跟死豬一樣,這樣明顯的歌聲也聽不見,恐怕是她有意放任,流言才滋擾愈烈。
宮里沒有永遠的盟友,賈柔鸞舍得把崔順鴛趕出宮,忌憚她更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厲蘭妡眉心微蹙,卻平靜地道:“罷了,她是太后的侄女兒,咱們原該體諒,橫豎歌聲也不能殺人?!?br/>
她重新睡下,被子幾蓋過耳,那股聲音仍揮之不去,回環(huán)曲折,令人難以入夢。
這噪音幾乎可以稱得上擾民了。睡眠不足容易使人躁狂,況且她在孕期,厲蘭妡覺得胸中怒意勃勃,索性起身披衣,“蘭嫵,隨我出去看看。”
初冬的夜冷而凄清,蘭嫵裹著一塊厚厚的羊皮,仍覺得冷風(fēng)不住地往脖子里鉆。天上星光疏淡,微弱到連方圓一丈都照不亮,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伴著那幽幽的歌聲,愈發(fā)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蘭嫵縮了縮頸子,小聲道:“夫人即便要出來,也該多叫些人才好,只兩個人在這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怪滲人的!”
“你想大張旗鼓攪得所有人都知道么?又不是什么美事?!眳柼m妡劈手奪過她臂彎里的燈籠,自顧自向前走去,“你若是害怕,就先回去。”
蘭嫵當(dāng)然不肯說自己害怕,盡管膽怯,她還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厲蘭妡身后。她看著厲蘭妡鎮(zhèn)定自若的模樣,不禁咋舌不已——假如真有厲鬼追魂的話,她這位主子才是索命的對象呢!
厲蘭妡其實心中也有點發(fā)毛,雖說她是在科學(xué)精神熏陶下長大的無神論者,不過,連穿越和系統(tǒng)都被她遇到了,還有什么不可能呢?
她仍舊鼓起勇氣向前走去,那聲音也越來越近了,而蘭嫵則躲在她背后,一邊抓著她的衣襟,一邊小心地左顧右盼——小姑娘就是膽小。
燈籠的光是從一層薄紙里透出來的,是一種柔和的黃色光暈,卻不暖,反而分外幽冷。厲蘭妡步態(tài)輕伶,伸出纖纖素手提著燈籠,那鼓圓的罩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照得她反而更像鬼狐。
蘭嫵忽然“呀”一聲,驚得厲蘭妡匆忙轉(zhuǎn)過身來,“怎么了?”
蘭嫵抖抖索索地指著暗紅色的壁腳,“那里……剛剛有一束白影子飄過……”
厲蘭妡急忙趕過去,卻什么也沒有,不覺嗔道:“你大概眼花了?!?br/>
蘭嫵小聲嘀咕,“剛剛明明有的……”
厲蘭妡心念一動,蘭嫵雖然膽量不大,視力卻很好,她若是都能看錯,世上人都要變成瞎子了。這么看來,不是真有精怪,就是有心人裝神弄鬼。
兩人繼續(xù)向前,那白影子總算又飄飄蕩蕩地出來,這一回兩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厲蘭妡并無被它唬著,而是當(dāng)機立斷,立刻起念追上去——她看得很清楚,此人雖穿著一身白衣服,的確有幾分鬼氣,但舉動間一雙纖巧秀麗的腳在寬大的裙服下若隱若現(xiàn)——原來她是個人。
女鬼跑得不算快,這一點也使厲蘭妡肯定了她的身份,她愈發(fā)窮追不舍,兩人的距離越縮越短,厲蘭妡幾乎可以聽到女鬼口中微微的喘息聲。眼看著伸手就可以揪住女鬼的后襟,厲蘭妡忽然腳下一滑,情不自禁地向前撲去。
多虧蘭嫵眼疾手快,攔腰將她抱住,兩人齊齊滾到一邊。燈籠也掉到地上,透過它昏暗的光線,厲蘭妡看到地上不知何時被人鋪了一層圓滑的砂礫,一個個小巧玲瓏,瑩白潔澤,卻是打胎的利器——方才她若滑一跤,這一胎沒準(zhǔn)就保不住了,雖說她有系統(tǒng)賦予的特權(quán),不過凡事都有個萬一不是。
蘭嫵仔細地扶著她起來,嘆道:“看樣子是有人存心布置?!奔热豢隙ㄊ侨藶槎枪砉?,她心底那點兒恐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歌聲已經(jīng)戛然而止,女鬼也溜之大吉,厲蘭妡彎下腰,輕輕從地上拾起一樣物事。蘭嫵湊過去看時,卻是一方潔凈的絹帕,右上角還繡著一株嬌艷的梅花,她當(dāng)時便訝道:“莫非是梅美人?”
“梅美人與咱們有甚仇怨?那人真要動手,也不會親身來此,此舉更像是嫁禍之為。”厲蘭妡仰起頭,在冷暗的空氣中深深嗅著,狀若陶醉,“真香??!”
這一帶根本未植香花,何況已經(jīng)入冬,香氣從何而來?蘭嫵想起那離去的鬼影,神色慢慢變了:“這是沉水香的氣味,奴婢記得,太皇太后生前最愛點這種香的?!?br/>
厲蘭妡見她陷入疑慮中,又是好氣又好笑,只得點撥道:“太皇太后即便成了仙,也不會沒事跑到這里來,你莫忘了,還有一個人呢!可巧,這人與太皇太后原沾點關(guān)系?!?br/>
蘭嫵恍然大悟,“是了,江婕妤宮中處處模仿太皇太后生前的布置,這沉水香她也照樣搬來使用。”
“你可算明白了。”厲蘭妡微笑道。江澄心將死人也當(dāng)做一道護身符,時時作出緬懷太皇太后之舉,卻不知反因此留下隱患。
蘭嫵大為憤慨,“江婕妤這樣可惡,夫人您不如搜宮,找出那些裝神弄鬼的物件,也好治她的罪……”
厲蘭妡輕巧地打斷她,“我并無協(xié)理六宮之權(quán),如何搜宮?何況她也不會蠢到還留著那些物事,若搜不出什么,我反會被告一個污蔑之罪?!?br/>
“這……該怎么辦呢?”蘭嫵猶疑道。
“你放心,我自有我的法子?!眳柼m妡神色篤定,似乎成竹在胸。
她對付江澄心的法子是簡便而有效的,找了個因由裝作腹痛不止,太醫(yī)百般查驗無效,于是又請了明華殿的妙殊師父來看,說了被陰人觸犯,取幾張錢紙于御花園西北角燒化,果然好轉(zhuǎn)了些。因滿宮里搜尋起來,只有江澄心與她屬相相沖。皇嗣為大,江澄心理應(yīng)被送往宮外避厄。
江澄心深知自己不像厲蘭妡這樣福大命大,一旦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的機會,于是大吵大鬧,不肯安分受罰。
厲蘭妡親自過去看她,還隨身帶了一罐砂礫,她當(dāng)著江澄心的面將小巧的陶瓷罐打開,里頭的砂礫流水般瀉下,面上含著和藹的微笑,眼神卻無比獰惡:“江婕妤是否愿意相信,若你執(zhí)意不肯出宮,這罐沙下次就不是倒在地上,而是灌入你的腹中?!?br/>
江澄心不得不承認自己被厲蘭妡嚇到了,這一刻她相信這個女人是說得出做得到的。何況厲蘭妡既已洞悉一切前因后果,她再掙扎也是徒勞。
江澄心沉默了一刻,終于開始著手收拾東西——識趣的她知道性命才是第一要緊的。
厲蘭妡成功地哄住了她,走出宮門時才緩緩綻開一縷笑意,這笑意卻在見到傅書瑤的剎那從臉上飛走。
傅書瑤亭亭走過來,意態(tài)還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她含笑道:“厲妹妹的本事見長??!江婕妤觸犯了妹妹,的確該送到外邊靜靜心才是?!?br/>
她的語氣那么平和,叫人分不清是真心的褒揚還是夾槍帶棒的諷刺。厲蘭妡因也含糊應(yīng)道:“哪里是觸犯了我呢?實在皇嗣要緊,不得不謹慎些,萬一有個什么岔子,誰擔(dān)得起這罪責(zé)?”
傅書瑤投來淡淡一瞥,“話是這么說,可妹妹處事越來越有大將之風(fēng)了,殺伐果斷,毫不容情。”
在這宮里處久了,誰還能是單純的小白花——雖說厲蘭妡一開始就不單純,她總以為最初的自己比現(xiàn)在好上一些,出于某種莫名的妄想。何況傅書瑤說得這樣好聽,誰知道她背地里做過什么事,只沒叫人抓住把柄罷了,厲蘭妡可不相信她真如外表這般溫婉可人。于是她半帶嘲諷地笑道:“我哪里比得上姐姐呢?姐姐才是將門虎女,有軍士之風(fēng),旁人萬萬不能及的。”
傅書瑤并不介意,反而嫣然一笑,湊近了道:“也罷,總歸妹妹在陛下心中是最好的,可是妹妹,你試想一想,若這些陰謀暗算被陛下得知,陛下會作何感想呢?”這后一句,她的聲音越發(fā)壓低,幾乎貼近厲蘭妡耳畔,從細密的耳孔里一溜煙鉆進去。
若是被蕭越得知她的真面目,他一定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喜歡她了——不,或者不能叫喜歡,至少寵愛會大打折扣。厲蘭妡心中打鼓,嘴里仍很硬氣:“傅夫人若是閑來無事,只管去說便是了。”她倒不相信傅書瑤能拿出什么確實的證據(jù)。
傅書瑤的笑似窖藏多年的美酒,聞著就叫人醉,她的聲音又變得如和風(fēng)一般:“怎會?我與妹妹一貫親厚,自然不會如此為難妹妹?!彼龔膮柼m妡身側(cè)經(jīng)過,悠長的裙服拂過她的鞋面,“不過,有時候我還真想試一試呢?!?br/>
厲蘭妡沒有看她,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因為孕期有些微浮腫,這只腳實際上稍嫌胖大,原本的鞋塞不下了,這一雙是蕭越特意吩咐繡工局的人訂做的,用的是彈性最好的面料,上面綴以明珠,穿起來既合身又舒服,亦且精致好看。她所擁有的一切,皆因她是一個寵妃,如若她不得寵了……她不愿再想下去。
傅書瑤已經(jīng)走遠,厲蘭妡看著她的背影,心上越發(fā)狐疑。她猜不出這個人想做什么,她從不像甄玉瑾和賈柔鸞那樣明里敵對,可她的真實用心確實有待考證。
厲蘭妡懨懨地回到幽蘭館,才坐下飲了一口茶,就見擁翠驚惶地進來匯報:“啟稟夫人,墨陽宮的貴妃娘娘不好了,說是腹痛不止……”
這理由已被用濫了,厲蘭妡將杯口淺淺放在嘴唇上,聲音里也波瀾不驚,“哦,腹痛啊?!彼@然不十分相信。
擁翠卻仍站著不走,面上焦灼不減,厲蘭妡只得放下茶杯,訝道:“是真痛?”
擁翠重重地點了點頭,“真的。”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