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奇地睡不著,天色黑得儼如呆在被臃塞了濕棉絮的木箱中,指間十分地滑膩——我大量地盜汗,腋下抽出的體溫計顯示三十八點五度,病在深夜里的滋味,可以類比一只在森林中拖著跛足的病狼。從冰箱敲出一塊霜花,夾在潤濕的毛巾里,一手將毛巾按在額頭,然后躺回床上開始數(shù)手指,不行再估量指甲蓋的長度,結(jié)果依然沒有睡著,只好繼續(xù)想之前想的事情,興許正是因為想這些事情才使我額頭發(fā)燙的。客廳里的手機(jī)從門縫里傳來震動聲,繼而又傳來啪嗒聲,但震動依然沒停,我抓下毛巾,一把甩在床頭柜上,迅速走到客廳,從地板上撿起手機(jī),是個陌生來電。
“喂,猜到我是誰?”
我費力思忖這聲音,朦朧感覺在哪兒聽過。
啊,那位收銀員。
“是了。這么晚給你打電話,有點過分?在心里咒罵我?……”很客氣的語氣,但內(nèi)容一點不顯得畏怯,談吐溫柔而模糊,仿佛是不多久從睡夢中醒來,仍然停留在因意識不佳而半失語的狀態(tài)。
我費力地揣測她的末一半話,怎么也不行,只好在長長一段沉默中走回臥室,再將冷毛巾敷在額頭上。她沒掛斷,但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音,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就這樣過去了。我百無聊賴地繼續(xù)聽著電話,終于又等來了聲音。
“這么久,沒想和我說什么?你喜歡沉默?”這次的聲音清晰很多。
“猜想也許你又睡了過去?!?br/>
“是的,所以幾乎忘了我說過什么,能告訴我嗎?”
我告訴她幾乎沒聽清。
“那么,你不僅喜歡沉默,還喜歡漠不關(guān)心?從小就這樣?”
我繼續(xù)沉默。
“還是因為與白天那個背影相像的某個女人?”——半分鐘后——“那么,就算默認(rèn)了?真高興,我們是同類人?!?br/>
“怎么說?”我無奈地回答。
“喜歡保持鐘愛。明白嗎?我們都像流不出泉眼的泉,永遠(yuǎn)地徘徊在固定的地點。”
“那么客觀上還是流出去好嘍?能名山大川地去游歷?!?br/>
“可人都是主觀地活著的呀!無論世界多么地固定,反映在我們心中都大不一樣。哪怕一方世界,也有百種不同,何必去名山大川地游歷。”
我暗自嘆氣,又遇上一個喜歡探索深度的人。
“喜歡看書?”我問。
“還好,只是拿一般人看暢銷書和電影的時間改看經(jīng)典名著?!?br/>
“收獲可好?”
“令我有了想認(rèn)識你的欲望?!?br/>
“為什么執(zhí)意把我認(rèn)作同你一類的人?”
“感覺。特別的人總有特別的氣質(zhì),坦白說,你白天注視那背影的眼神很美妙,沒有流露任何的色情,反而使旁觀者有莫名的感動與揣測?!?br/>
我開始設(shè)想當(dāng)時的眼神,但毫無頭緒,頭暈得有如醉的感覺,便直言說自己發(fā)燒了,不愿意談話太投入,再則,膚淺點好。
“能受的?。俊?br/>
“還好?!?br/>
“你一個人?”
“嗯?!?br/>
“那么可以和你來往嗎,譬如通信什么的?我家地址敬賢路778號?!?br/>
“好像你沒給我拒絕的機(jī)會?”
“那是?!弊孕艥M滿的一個詞。
“中思路林華小區(qū)112號……”
對方突然掛斷電話,使我莫名其妙得一度忘記自己在緊接地址之后說出的話,我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慶幸又多了一個可以胡思亂想的素材,總算不至于整個晚上——我?guī)缀蹩梢詳喽ㄗ约阂凰薏荒苋胨舷胫患虑椤N移鹕碛秩ケ淙∷?,想盡辦法敲下壁上的冰層,然而收效甚微,索性將毛巾淋上水后扔進(jìn)冰箱,自己則坐在沙發(fā)上瞅著窗外漆黑的夜。十幾分鐘后,我取出毛巾,正要走回臥室,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心里納悶。
“不介意我進(jìn)去嗎?”我打開門,吃驚得木訥,還不待我說話,她就拎著包走進(jìn)來,“一面之緣的人竟然敢半夜三更地作打擾,嚇了你一跳吧?”
我捏著凍僵的毛巾,冰渣子沙沙地落向地板,一臉不知所以的表情。她摸索了半天才打開客廳的燈。
“看來你還像個幽靈,喜歡黑暗。我如今握有你消極處世的三大罪狀,你可得學(xué)會討好我?!毕氡厮前阎八^的“喜歡沉默”和“喜歡漠不關(guān)心”一并算在內(nèi),這打趣話聽起來極為親切。我把毛巾往額頭上貼了貼,冷得刺骨,透過沉降下來的水汽不住地打量她。見她從包里拿出三種藥擺在桌上。
“這種藥很烈,吃它好得快,可副作用也大,我不喜歡。”她又指著白色包裝的藥,“這藥不錯,發(fā)燒時常服用它,好得雖然慢點,但不至于同上一款藥一樣讓你感覺溺水獲救一般被硬生生從病里拖出來。說到最后一種呢,我是又愛又恨,感覺要靠它好起來完全得看它自己的心情,它要是不高興,你就算威脅要吃光它整個的家族,它也不會求饒幫你。自己選吧。”
我冷水服下第三種。
“為什么?”她問。
“想知道你是怎樣對它既愛又恨?!?br/>
我遞給她一罐牛奶,“也有咖啡,可喜歡?”
她接過牛奶,搖搖頭,就勢讓出點座,我一手按著毛巾坐下,腦袋稍稍后仰,盯著天花板,竭力思索該怎樣和一個在深夜共處一室的陌生女人聊天,最終寄希望于她說我聽。
她依然不說什么,牛奶也只是拿在手里,好久才仰起頭閉上眼睛,嘆口氣對我說:“難道你不能說些什么?”——“那么我該說些什么呢?”——“你不能把不想說話的意思表現(xiàn)在行為上,懂嗎?你大可以漫無目的,或者作皇皇大論,讓對方了無興趣,然后對方才能體面地離開,不是嗎?要不然我是不會離開的,你不說話,我今晚就呆在這兒,報警也沒用?!?br/>
“有一只熊,長達(dá)兩個月沉默得不行,如同飲水機(jī)中的水,非要別人按下開關(guān)才咕嘟嘟發(fā)出響聲,拖著笨重的身子走在森林里,一天,小鹿跑來它身邊,問道:‘小熊啊小熊,難道你不能說些什么?’熊無奈,只好瞎編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