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鬼谷

    黑云極天，電掣雷鳴，大雨磅礴。狹長的閃電仿佛天譴，一道道地劈在一道山中峽谷之中，白光中，峽谷地勢怪誕、曲折、詭異、險要。

    山外一個村落，飄搖恍惚，漆黑一片，隱隱傳來女人的哭聲。

    雨幕中，崎嶇的山道上，一輛馬車蜿蜒駛來。

    最終，馬車在村里一戶看上去較富裕、房子較大的人家前停下。一個戴著草帽的陌生人跳下車，一手牽著一個細瘦的男孩，懷抱著一個女嬰，開始敲門。門打開，一個枯瘦老者手持燈盞，將二人讓進屋里。

    屋內(nèi)，爐火閃著微弱、黑紅的光。接過幾枚錢幣之后，老者遞上稀飯、米湯，男孩開始吃飯，陌生人心地用米湯喂懷里的嬰兒。

    冷風夾雜雨星撲面而來，門被推開。一群人垂頭喪氣地進來，一名年輕婦人跟在最后，瑟縮著，仍在抹眼淚。

    領頭的老農(nóng)向著屋內(nèi)的老者施禮。老者急忙迎上前。

    “找到召老大沒有？”

    老農(nóng)夫沮喪地搖頭，神色惶恐：“回族長大人，沒有，這都找了又一整天……怕是進了鬼谷了。”

    女人猛抬頭楞了片刻，哭的更傷心。

    一名農(nóng)夫深嘆一口氣，道：“老召那個犟種，沒尋到牛，倒搭上了一條命……”

    一名年輕的農(nóng)夫似乎心有不忍，轉(zhuǎn)向哭泣的女人：“嫂子別難過，等天亮了我進鬼谷找一遭，我就不信真有鬼！”

    老農(nóng)夫聞言，狠狠哼了一聲，瞪眼冷笑道：“進鬼谷？再多一個照樣死！幾百年了，這些年走丟的人和畜生，沒一個活著回來，老祖宗早就傳下戒律：這鬼谷乃是上古伏羲氏鎮(zhèn)壓萬鬼的鬼獄，天地間無法被毀滅的妖魔多被封印在此處，天庭時時會降下閃電震攝惡鬼，嚴防萬鬼越獄。本族人本當諱避此處，不得擅入。就憑你那條命，就算沒被餓鬼拖進無間地獄，閃電也能劈死你！”

    “當年據(jù)說一隊軍隊開進去都沒能出來?！币幻r(nóng)夫心悸地補充。

    年輕農(nóng)夫有點猶豫了，不再應聲。眾人正不知所措，忽然暴雨中一陣狂風大起，風中隱隱傳來一陣大漢的哀嚎聲，并伴隨著一陣忽隱忽現(xiàn)的音樂。

    眾人神色大變，紛紛驚恐地捂住耳朵，惶急地縮到墻腳。族長慌忙著打手勢，指示正在吃飯的男孩和陌生人，不能聽。

    族長跪在地上，急念咒語，祈求鬼獄司典鎮(zhèn)壓惡鬼。

    不知僵持了多久，大風終于過去，音樂消失不見。眾人慌張、心悸地站起來。族長勸眾人回家，明天再做商議。眾人終于離開，只留下女人不肯走，跪下，請族長想辦法，救救她的丈夫。

    沉默當中，只剩下噼啪作響的雨滴聲。

    族長無奈地嘆了口氣：“商紂國師師延的靡靡亡國之音，已經(jīng)是很久沒有出現(xiàn)了，這一回，越發(fā)沒有人敢靠近鬼谷了……凡聽到這妖邪曲子的人，王者傾其國，庶民危其身。你又不是不知道，別說族規(guī)不可破，當年鄭國的國君聽到這個音樂，不久即亡國；數(shù)年前，又是這個妖樂出現(xiàn)，周地瘟疫流行……”

    女人發(fā)著抖，捂住臉，再次大哭起來，卻還是跪著不肯走。

    屋角，戴著低沿草帽一直默不作聲的陌生人，開口了。

    “召氏嫂子，勞煩你幫我照看下兩個孩子，我?guī)湍阍偃ジ浇乙徽?。明天傍晚回來接他們?！?br/>
    女人聞言，循聲望去，驀地接觸到陌生人草帽下篤定的眼神、腰懸的寶劍，心中一凜，懷著些希望又有些疑惑地接過陌生人手中的嬰兒。

    陌生人推開門，消失在暗夜的大雨中。

    天崩地陷般的大雨、颶風，漸漸停歇。天光放亮，又漸漸暗淡。

    一整天，老族長灰色的瓦屋外，老召的娘子抱著女嬰急急地張望，細瘦的男孩子怯怯跟在一邊。

    一名農(nóng)夫急急忙忙地跑來，忌諱地看了女人一眼。

    “族長……族長大人，鬼谷的清溪里又流出好大片血水，大家估摸著，沒辦法進谷找人……據(jù)說，靠近谷邊的鄉(xiāng)親還聽到昨晚谷中傳來大隊人馬的廝殺聲、慘叫聲，別提多瘆人?！?br/>
    族長神情憂郁，凝視著鬼谷上空的陰霾。

    “讓鄉(xiāng)親們別慌，等天黑之前，殺口豬，咱們到鬼谷前的神祠拜祭伏羲大帝、鬼獄司典”。

    這時，卻聽見女人驚叫起來：“是恩公！恩公回來了！”

    遠遠望去，正是昨夜的陌生人。只見他滿身泥濘，正從村頭的山腳邊快步走過來，一直走到惶恐不安的女人身邊，接過她手中的嬰兒。

    “召氏嫂子，你放心，你家相公就在山那邊轉(zhuǎn)悠，馬上就過來了，他并沒有進山谷，只是一時迷了路。”

    召嫂子激動萬分，手足無措：“真的？太好了！恩公大恩，村婦……”

    召嫂子跪下磕了個頭，爬起來朝著山邊跑去。

    農(nóng)夫則是萬分驚愕。“??？不會吧，這附近的山路我們找了兩三天，不知道找了多少來回……哦，找著就好！多謝恩公！”

    族長也是拱手行禮?！岸嘀x多謝！”

    二人很快和召氏嫂子一起奔向陌生人所指的方向。陌生人從屋檐下牽過馬匹，帶上男孩子，駕好車。

    村中所有的人互相打著招呼，都驚訝地朝找到人的地方迎過去。他們沒有注意到，那輛馬車已經(jīng)快速、隱蔽地啟動，駛向鬼谷的方向。

    雨后清晨，刺目的陽光照射山巒、群峰。此刻，幽深的鬼谷之中，仍是陰霾沉浮，晦暗莫辨。一輛馬車停駐在一處凸出的危崖下。

    馬車中嬰兒仍在沉睡。黃瘦的男孩子懂事地在一邊照看。

    車外的年輕男子放下手中的書簡，沿著崖邊雜亂的灌木叢攀援而上。他的動作沉穩(wěn)迅捷、靈動輕空，仿佛踏著一條消失的路徑，穿越這片詭譎之地。

    懸崖的背后，荒草沒人，亂樹叢生，是一片嶙峋的谷地。男子繼續(xù)探索前進，走過數(shù)箭之地，破石亂崗中陸續(xù)開始出現(xiàn)殘缺難辨的斷壁、古代的遺跡。

    一處尖銳突兀的山體上，男子拂去落葉、衰草，抽出匕首劃去厚厚的青苔，凹陷處竟現(xiàn)出兩處青銅鑄就的低矮門庭，雕刻著神秘斑駁的圖騰、紋飾。

    順著銅門往下，山根處有巨石搭就的石屋，坍塌破敗，幾乎全被藤蔓、雜草湮沒。

    “王栩叔叔，我們不用再走了嗎？”

    “是的?！?br/>
    “叔叔，我們還能回云夢山嗎？”

    “忘記云夢山，不然衛(wèi)鞅叔叔會有危險。”

    “可是……叔叔，我怕?！?br/>
    “不怕，我們就在這里開荒造廬，修文習武。記?。簭慕褚院螅灰俳惺迨?，叫我?guī)煾??！?br/>
    “……嗯?！?br/>
    山洞外，晚星閃爍不定。男孩子聽話地點頭，凝視著油燈對面那張沉靜的臉和星辰般的目光。兩片淚花，從男孩子的眼眶中盈出。一邊的石頭上，擺著一張古老的青銅麒麟面具，只剩一半。

    王栩牽著孩子的手，將他帶到山洞外的繁星下。

    “今天，我們上第一課，劍法?！?br/>
    男孩擦干淚，快速點頭。在這樣一個環(huán)境中，若要努力地生存下去，首先必須掌握高強的武藝。銀河浩瀚，長風動林。山脊上，星月下，劍光跳躍，矯若驚龍，飄逸恢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