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藥學、煉器學、召喚學三門主課貫穿你們的五年求學生涯，就我而言，其實很不愿意看到這種情況?！?br/>
何棄療背著手，老學究一樣踱來踱去。
“王老漢、燕師太一直看不慣我，因為我的學院經常拿九州杯冠軍，總是有股洋洋得意的喜氣讓他們吃不下飯。五年共事，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壓力好大?！?br/>
他搖搖頭，作悲天憫人狀。
“雖說我精于煉丹制藥，但對于鐵了心放棄治療的他們，如之奈何？”
臺下響起輕笑。
丹藥課教室和煉器課教室一樣，布置得很像電影院，課桌寬大，一旁架著丹爐，一旁架著藥爐。
謝恒嘀咕：“瞧那愛顯擺的樣兒，誰看得慣……”
何棄療的瞇瞇眼閃電般瞄向謝恒，笑瞇瞇的模樣讓摘凡感覺：謝恒又要挨涮了。
果不其然！
“今天的課咱們談一談貴族?！焙螚壇熍坌湟环?，講臺上出現(xiàn)一盤丹藥，“誰能告訴我，這是什么？”
大屏幕上顯現(xiàn)丹藥形狀，影像清晰，方便坐在后排的同學觀看，或圓或方，有的呈淡紫色，有的呈青綠色。
答題高手楚翹舉手，何棄療點頭，開啟一搭一唱模式。
“史上最著名的仙丹五石散，石鐘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藥合成，附以防風、人參等數(shù)十種草藥。服藥后，必須用冷食、冷浴來散熱，唯有飲酒要飲溫酒，又名寒食散?！?br/>
“很好，你能說說五石散與貴族的關系嗎？”
“說起貴族，一般要談到魏晉風度，中國歷史上，它向來是文人士大夫推崇的典范，所謂真名士自風流，清俊脫俗，煙云水氣，幾追仙姿，相當于一種貴族精神?！?br/>
楚翹停頓一下，百十道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同學們都很有素質，安安靜靜，呼吸可聞。
“而魏晉風度和五石散幾乎密不可分，名士們輕裘緩帶，寬袖大袍，不鞋而屐，跟服用五石散需要散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脾氣暴躁、口出狂言、桀驁無禮等等放浪形骸的行為，也跟服用五石散神志迷亂脫不了干系。名士風范，從容瀟灑，至情至性，唯美飄逸，大多并非出于純自然?！?br/>
摘凡那個汗喲，敢情自己最心儀的“飄逸”格調來源于嗑藥。
五石散被證明有毒性，長期服用容易上癮，藥癮如毒癮，危害極大。
何棄療似乎很欣賞楚翹，又問：“既然服用五石散有害，為什么大家恨不能早死早投胎，不吃無顏見爹娘似的？特別是西晉、東晉兩朝，它在上流社會的流行程度，不亞于后來的鴉片?！?br/>
楚翹說：“服藥后身體忽冷忽熱，苦不堪言，但在精神上，可以進入恍惚忘我的境界，拋去世俗煩擾，放下內心迷惘，成就出一種超凡脫俗。兩晉時局動蕩，內憂外患，五胡亂華，衣冠南渡，文人士大夫信仰失落，憤世嫉俗，為逃避政治迫害，借服藥、清談麻痹自己?！?br/>
何棄療說：“謬也，門閥制度下，高門士族手握重權，哪來那么多政治迫害，東晉有很多清談家當大官，連皇帝也還嗑藥呢。你說的文人痛苦是早期現(xiàn)象，五石散藥價昂貴，服藥調理程序繁瑣，普通老百姓可吃不起。貴族們追捧它，固然有精神上的因素，不可否認，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壯陽。”
全班愕然。
楚翹說：“五石散的確能壯陽，五味石藥，除紫石英具有暖子宮、治療不孕的功效外，其它四味都跟胯/下三寸丁有關。石鐘乳溫肺氣、白石英溫肺腎、石硫磺壯元陽，都是治療陽痿的，赤石脂治療遺精、早泄?！?br/>
“魏晉士人無子宮可暖，有何所圖，昭然若揭?！?br/>
何棄療毒舌成癮。
“服用五石散的始作俑者叫何晏，當朝駙馬，全民偶像，是個花美男小娘炮，留有何郎傅粉的典故，相當自戀的一個人，按今天的話講，不作死不會死，終日粉餅不離手，行步顧影，走三步看自己的影子?？墒侨思夷餁w娘，娘炮之中也有戰(zhàn)斗炮，酷愛拈花惹草，浪蕩成性。他服用五石散，本是為了壯陽，否則憑他那點體力，如何夜御數(shù)女，自稱服丹后，神明開朗，床上功夫那叫一個給力。西晉大名士皇甫謐替他做廣告：‘晏耽愛女色，服五石散體力轉強?！谑切』锇閭兌颊鹁?，爭先恐后跟風，多年煩惱一下子解決了。注意，是多、年、煩、惱，做古人不易啊?！?br/>
全班哄笑。
楚翹說：“教授，按照您的意思，魏晉士人熱衷于嗑藥、清談，實際上是縱欲、扯淡？”
何棄療說：“魏晉風度起初是一種人格范式，不滯于物，不拘于禮，曠達率真，超然物外。然而在名人效應下，漸漸演變成流行時尚，流行性意味著純正品格的終結?！?br/>
他再度瞄向謝恒，瞇瞇眼瞇成一條縫。
“貴族們趨之若鶩，也不問問自己是不是那塊料兒，裝模作樣，依葫蘆畫瓢，自以為得其形而傳其神，你吃我吃大家吃，一個晚上n個妹紙，你好我好大家好，終為后世裝逼楷模。”
繞來繞去，最后一句話才是重點，真能鋪墊！
謝恒面色蒼白，看了看桓亮。
桓亮也不管課堂紀律，立刻仗義直言，反唇相譏：“教授，據(jù)說花美男小娘炮何晏，不該帶頭嗑藥，越嗑越精神，越精神越多嘴，最后被司馬懿砍了腦袋。您也姓何，為什么不引以為戒，也想放棄治療嗎？”
謝恒心中一樂，還是我家亮亮好呀，關鍵時刻只有他值得依靠。
何棄療泰然自若：“不瞞諸位同學，何晏便是我的祖先，我為有這么一個祖先深感自豪，他是魏晉風度的創(chuàng)始人和推動者之一。雖然在歷史上，大多數(shù)名士虛有其表，為裝逼而裝逼，不裝逼毋寧死，但嵇康、阮籍、謝安、王羲之等真名士依然承載著魏晉風度的內涵，陶淵明提出桃花源設想，更是把這個內涵推向極致?！?br/>
說到這里，何棄療神色一正。
“我們的桃源之國，就是三圣祖對魏晉風度的理想化實踐，玄學理論體系源于清談，術士血脈遺傳源于五石散，我們的審美、倫理、社會形態(tài)，無不刻有魏晉風度的烙印，哪怕在與時俱進的今天，骨子里仍然有所存續(xù)。”
教授就是教授，輕描淡寫把桓亮咄咄逼人的詞鋒化于無形，反過來還大大拔高了自己的形象，摘凡有點佩服他了。
不過，“術士血脈遺傳源于五石散”是什么意思？
顧抗忍不住問：“五石散跟我們的血脈遺傳有關？”
何棄療說：“中華文明源遠流長，何以在三圣祖之前，不見術士天賦代代相傳的先例？”
袍袖一拂，講臺上多了一枚漆黑發(fā)亮的鵝卵石，星光點點閃爍其間。
“大家都認得這寶貝吧，桃源特產，人界絕跡?！?br/>
同學們紛紛道：“傳送石！”
何棄療拿起石塊，臉上泛起得色，說道：“五石散被名士奉為仙丹，夢想吃了它能長生不老，得道飛升，結果意識恍惚，精神成仙，皮囊依舊臭氣熏天。但是，如果去掉配方中的紫石英，換成傳送石……”
楚翹脫口道：“傳送靈元可以重組遺傳密碼，改造人體機能！教授，您的這個發(fā)現(xiàn)足以拿伏羲獎！”
何棄療笑成一朵花：“正有此意?！?br/>
一樁巨大的歷史懸疑，便在這小小的課堂得以破解。千百年來，人們始終研究不出，開國先輩為什么人人擁有產下術士后代的本領？一生一個準，百不失一，神奇得宛若天外來客。大量猜測圍繞靈界環(huán)境展開，靈氣旺盛，靈場強大，水質土壤非人界可比?？墒窃∶裰幸灿行g士，既有術士，又有凡人，共居幾千年，為什么他們的術士不行？
傳送石居然是解開謎題的鑰匙，任誰也想不到！
三圣祖從未留下關乎術士血脈遺傳的片言只字，答案不言而喻：維持僑民的特殊性和高貴性，便于收服原住民，落地生根，推行政治理想。
摘凡不禁觸懷，歷史、傳統(tǒng)、文明、家國、學術，仿佛跨越時空匯集于當下，莫名的滄桑感、凝重感和使命感，大山一樣壓在心頭。
課堂上響起熱烈掌聲，高門子弟幾乎沒有人對何棄療抱有好感，他總是以苛刻眼光審視貴族，即使是摘凡，也不確定是否喜歡他。但學術歸學術，傳送石代替紫石英入藥，煉化出傳承術士血脈的五石靈丹，可謂意義非凡，術士們終于搞清楚自己是怎么來的了！
喜訊以最快的速度在學校傳播開，第二堂符咒課，任課教授第一句話：“向偉大的何棄療教授致敬，明年伏羲獎花落誰家，已不再是困擾評委會的難題，眾望所歸，可喜可賀。希望他再接再勵，永遠放棄治療！”
桓亮挨著摘凡而坐，故意和落凡調換座位。某腦殘粉心弦緊繃，聽三分鐘課能走兩分鐘神。
符咒學是一門極其重要的學科！
他咬牙切齒提醒自己：學業(yè)為重，追星為輔，本末倒置，萬劫不復。
桓亮的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的眼仁注視前方，鼻翼的投影帶著性感味道，唇形極具男子氣概。
摘凡不敢多看，悄悄收回目光。
符咒學是一門極其極其重要的學科??！
背咒語的痛苦縱然是天才也不堪忍受，有了符筆、符紙、朱砂三樣最普通的工具，不夸張地說，永遠和背咒語說拜拜吧。當然，前提是你得有靈力，外加一本《符畫大全》、一本《咒語大全》。畫符時，凝聚靈力，先照本宣科繪制一幅圖案，再照本宣科誦讀咒文，然后大聲念出“敕”字，你就得到一個一次性魔力道具。ok，拿著它打小怪獸去吧。
所以，符咒學是一門極其極其極其重要的學科?。。?br/>
咒語學和煉器學的完美結合，解決長咒文乃至超長咒文記憶使用時的煩惱。
學習門檻之低，令人發(fā)指！用符之簡便易行，人神共憤！畫符尚且需要術士親力親為，用符只需凡人之手！
摘凡舔嘴唇，細數(shù)男神呼吸，一呼一吸間隔時間很長……
符咒學是一門——
“下午有空嗎？”
摘凡陡然一驚。
桓亮側過臉看他，神色溫和，態(tài)度友善。
“有……”
摘凡想也不想，呆了片刻，嚅嚅改口。
“哦不，沒有……我要勞動改造?！?br/>
他定定神，思量著如果桓亮堅持下午約他，死活也要在師父那兒討半天價。
“那算了?！?br/>
桓亮繼續(xù)聽課。
好喪！
教授講的什么玩意兒，摘凡半個字也聽不進去，傻坐一會兒，正待鼓起勇氣告訴他：“我可以請假?！?br/>
“晚上有空嗎？”
桓亮這次沒看他，輕聲細語著。
摘凡反應之迅捷，不等“空嗎”兩個字說完，搶答：“有！”
長吁一口氣，滾滾熱流瀑布也似，瞬間淌遍全身，幾乎逼出汗來。
“輔導我玄學原理……”桓亮轉動符筆，用余光瞅他，“行嗎？”
摘凡覺得自己恢復正常了：“我要你的簽名照?！?br/>
桓亮抿嘴淺笑，攤開宣紙，提起符筆，略加思索，“唰唰唰”筆走龍蛇，書下漂亮的行書。
“摘凡吾弟雅屬：向只道武陵溪遠，怎知在目前？只這門中一朵，群芳都賤。更何須玉/洞中萬樹鮮？”
落款“桓亮漫筆”，取印章蓋上。
沒把摘凡樂抽了，武陵是陶淵明《桃花源記》里的桃源所在地，或許因為長著一雙正宗桃花眼，桓亮把他比作桃花，大大贊美一番。
正規(guī)形式的贈書，比簽名照強了何止百倍！
但見桓亮書法，筆勢遒美健秀，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摘凡口干菊濕，便如服下一劑五石散，恍然忘我，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都不配約束自己，自我膨脹，超凡脫俗，飄飄然如臨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