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的天氣暖洋洋的，惠風(fēng)和暢，不急不躁地吹過來，仿佛能把滿院子含苞的花骨朵吹到綻放。..co覺已近五月。

    進早膳時，阿魚隨口說了句：“來燕京這么久了，還沒有好好逛過燕京城呢。”

    謝懷璟忖了一會兒，道：“你去換身衣裳，我?guī)愠鋈プ咦?。?br/>
    燕京繁華，天子腳下，鐘靈毓秀。這片廣袤富饒的土地，有朝一日會為他所有，歸他統(tǒng)治。

    真想讓阿魚親眼見證那一刻。

    ——這個念頭一出來，謝懷璟心里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澎湃。

    阿魚回屋換了身輕便的夏裳，謝懷璟亦是微服。兩人一起上了馬車。另有幾個護衛(wèi)便服隨行。

    馬車行至熱鬧的街市，漸漸停下。謝懷璟扶著阿魚下馬車，說：“這邊人煙稠密，我們下來走走。”

    阿魚抬眼一望。燕京是與江寧截然不同的雍容繁華——江寧處處有河家家沽酒，水村山郭酒旗風(fēng)，是文人墨客最向往的那一份平淡雅致。城中也有賣雜物售百貨的攤頭，見了客人，也是溫聲細語地聊著天，不急不躁地講著價。燕京卻是極致的喧囂熱鬧，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摩肩擦踵，人頭攢動，賣風(fēng)車泥人的、胭脂水粉的、古玩字畫的，都在扯著嗓子叫賣。..co肆飯館迎來送往，別是一番鮮活的圖景。

    阿魚抿唇一笑，隨謝懷璟一起緩步往前走。

    路過一個燒餅攤子，阿魚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她還沒見過這種烤燒餅的爐子，竟是拿水缸做的烤爐，缸爐內(nèi)壁整整齊齊地貼著一圈方形燒餅。似乎已經(jīng)烤了好一會兒，焦黃焦黃的，燒餅?zāi)欠N獨有的香味已經(jīng)飄出來了。

    謝懷璟見她駐足，便問：“想吃嗎？”

    阿魚誠實地點頭。

    “想吃幾個？”

    “一個，就嘗嘗味兒?！卑Ⅳ~伸出一根手指，很快又咽著口水改口，“還是兩個吧……聞著好香啊……”

    謝懷璟要了七個燒餅。他吃一個，一道跟來的四個護衛(wèi)一人一個，阿魚一個人吃兩個。

    阿魚：“……”好丟臉！就她吃兩個燒餅！她看起來還是身量最小的……

    熱乎乎的燒餅入了口，層層皮薄，又酥又脆，表面一層白芝麻別樣的鮮香。阿魚覺得……這臉丟得也不虧。

    再往前走一段路，有一座茶樓，快秋闈了，不少讀書人在那里引經(jīng)據(jù)典，意氣揮斥地指點江山。..co懷璟饒有興致地走了進去，挑了個角落坐下。

    有兩個學(xué)子正坐在他們隔壁桌。一人道：“吳兄今日怎么沒來？”

    “說是病了，在家臥床將養(yǎng)?！?br/>
    那人嘆了口氣，“吳兄跟咱們不一樣，我聽說今年秋闈的主審官是他的遠房叔叔，說不定他早就知道了試題。不提他了，喝茶喝茶?！?br/>
    謝懷璟眸光一閃。他似乎夢見過這回事——順安十三年，秋闈試題泄露，朝中一片嘩然。但是后來追查了很久，也沒查到是誰泄了題。

    今年的秋闈主審官由翰林、內(nèi)閣學(xué)士共同擔任，其中似乎有一位姓吳。謝懷璟不動聲色地彎起嘴角。

    他倒要好好查一查。

    要不是阿魚想出來逛逛，他也不會發(fā)現(xiàn)這遭事。果然，阿魚就應(yīng)該和他在一起。

    ***

    向晚時分，謝懷璟終于帶著阿魚打道回府。

    阿魚掀開車簾一角，流連地望著外面的景色。

    謝懷璟瞧見了，不由笑道：“你要是喜歡，下旬休沐再帶你出來玩?！?br/>
    阿魚眼巴巴地望著漸行漸遠的燒餅攤子、果脯鋪子、飄著飯菜香的館子，說：“殿下諸事繁忙，怎么能這樣煩勞殿下？”

    謝懷璟才要說“不妨事”，便聽阿魚道：“殿下若準許，我倒想一個人出來走走?！?br/>
    謝懷璟：“……”不許！

    他盡量溫和地說道：“我聽說燕京有不少黑心的牙婆，專挑你這種半大的水靈靈的姑娘，就趁你獨身一人的時候，拿麻袋將你兜頭一扣，打暈了賣掉。賣到哪兒就不一定了，好一點能進大戶人家當丫頭，差一點就去青樓當市妓，再次便是淪為暗娼之流?！?br/>
    謝懷璟明明掛著笑，語氣也溫柔，阿魚卻覺得他陰森森的，一席話聽得瑟瑟發(fā)抖。

    謝懷璟見她害怕，就沒有繼續(xù)往下說。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惡劣得過分——阿魚幼時被嬌養(yǎng)，雖說后來家中變故，落入宮廷為婢，見識的卻也是煊赫盛然的宮廷，那些藏污納垢的腌臜市井，她是從來沒有見過的——他怎么能這樣嚇唬她呢？

    他將阿魚拉進了一些，鬼使神差地伸手，撫著她的眉眼：“別怕?！辈恢醯南肫鹆烁笛又?，又道，“你好好待在我身邊，我就護著你。”

    ***

    出門逛了一天，到底有些疲累。用過晚膳后，阿魚就早早地歇下了。謝懷璟則在挑燈夜讀。晚妝給他送來夜宵——四色湯圓，八寶山藥，一盤芙蓉糕，一盅冰糖蓮子湯。

    謝懷璟揮了揮手，示意晚妝退下。

    晚妝卻沒有走。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過了，黛眉朱唇，海棠色的袒領(lǐng)襦裙，輕薄的朱紅紗衣，堪堪露出領(lǐng)口白嫩的肌膚，身上還帶著不知名的香氣。她娉婷走到一旁，拿著紈扇替謝懷璟扇風(fēng)。

    案上燈火如豆，隨著紈扇遞來的輕風(fēng)左右搖曳。謝懷璟放下手中的書，道：“別扇了，燈都快被你扇滅了。退下吧?！?br/>
    晚妝輕輕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應(yīng)了聲“是”，正打算走，便聽謝懷璟喚道：“回來?！?br/>
    晚妝心頭一喜，連忙轉(zhuǎn)過身，姿態(tài)優(yōu)美地低頭見禮，“殿下有何吩咐？”

    謝懷璟指了指案上的芙蓉糕，道：“這盤點心給阿魚送去，她喜歡吃?！?br/>
    晚妝咬了咬牙，堆出笑容來，柔聲道：“剛剛婢子經(jīng)過阿魚的屋子，里頭沒點燈，黑漆漆的，想來她已經(jīng)睡下了?！?br/>
    謝懷璟點點頭，“那便罷了。”

    晚妝遲疑半晌，道：“有一件事，不知應(yīng)不應(yīng)當告訴殿下……”她小心翼翼地抬眼，便對上謝懷璟微微不耐煩的眼神，連忙低下頭去，“前些日子，婢子瞧見阿魚在二門那兒私會外男！兩人看起來可親厚了，哥哥妹妹地渾叫，那男的還說以后要娶阿魚，阿魚還點頭應(yī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