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離其實并不惱恨唐淼和末揚打暈了他。對于自己在黃昏酒醉時的失態(tài),他心里有數(shù)。他主動發(fā)起的攻擊,對他不敬畏的仙還手是很正常的事。他只是氣惱她專踢他的臉。
堂堂星君大人的臉啊,就這么被她無情的踢得青紅紫漲。他若當(dāng)沒事發(fā)生似的,以后威儀何在?這純屬面子問題。
“天后的嫡傳弟子?”仙客來客棧外的對話一字不漏的傳到了城主府。
長公主元神寂滅之后,北地天尊就把他接到仙宮撫養(yǎng)。北地仙庭仙宮對暮離而言如同自家后花園般熟稔。
暮離在寢殿內(nèi)慢悠悠的踱著步。腦中走馬燈似的過濾著仙宮里的女人,他硬是沒想起天后什么時候收了個嫡傳弟子。
門外荳子的聲音清脆的響起:“前紫薇仙使大人末揚成了她的貼身侍衛(wèi)。七星宿衛(wèi)不方便動手,還請星君移駕定奪?!?br/>
掌管北地二十八星宿衛(wèi)的紫薇仙使?暮離的腳步停住了。他腦中浮現(xiàn)出銀霜宮里身著黑色明鎧,臉永遠藏在護甲中的男子。
他就是那個一手持墨蓮影盾,一手持銀月彎刀的黑袍青年?突然冒出來的女弟子,遣紫薇仙使貼身保護……暮離突然笑了,眸中一顆流星劃過,爆發(fā)出璀璨的光芒。
被霜花圍繞的白色身影在他眼前晃動,漸漸變得清晰。是了,她臉上覆著張霜花面具。露出來的半張臉肌膚如雪,紅唇嬌艷。她的眼神很熟悉,告訴他……她恨他!
暮離想到了唐淼,急迫的想證實,對外喝道:“侍候本君更衣!”
兩名仙侍捧著衣袍進了殿。
荳子遲疑了下,藏在背后的手抓緊了一張面具。見暮離腳下聚云,心一橫遞了過去:“這身衣袍配上此面具更顯星君風(fēng)采!”
銀色的面具散發(fā)著柔和的瑩光。提醒他要遮住滿面瘀青的臉么?暮離憋著一股火瞪著腦袋已快埋到腳底下的荳子。然而,讓流光城的仙們瞧見他的臉豈不是會笑掉大牙?他咬牙忍氣,劈手搶過面具戴上,悠悠然彈了彈身上的銀色絲袍道:“你最近服侍本君著裝頗有長進!”
荳子松了口氣,恨不得捶地大笑。她忍得惱火,聲音都在發(fā)抖:“星君……謬贊!”
“哼!”暮離冷哼,心道若不是急著去瞧瞧那位天后嫡傳女弟子,就沖你敢用面具提醒我被揍的慘樣,我不把你揍成一樣才怪。
腦中盤旋不去的疑慮讓他急切的化為一道銀光直奔仙客來客棧。
直到暮離星君走遠,荳子這才軟了腳跌坐在地上。強忍的笑終于爆發(fā),她憑空就對那位天后的女弟子生出些傾慕之情來,保佑她千萬別落在星君手上。
百名武士與北宮七星宿衛(wèi)沉默盡責(zé)地守在客棧外面。
銀光劃過,暮離飄然而至。
“見過城主大人!”
星君臉上戴著的面具讓七位星宿衛(wèi)統(tǒng)領(lǐng)呆了呆,紛紛移開目光。生怕暮離一個不痛快,尋人晦氣。
誰知道今晚的暮離星君脾氣出奇的好,還幫著星宿衛(wèi)說話:“星宿衛(wèi)協(xié)助本城主守城,忠心可嘉。里面的人是不是奸細,待本君詳問之便可知曉?!?br/>
這番話是特意說給客棧里的末揚聽的。也是為了讓忠心的七星宿衛(wèi)寬心。七宿衛(wèi)眼中頓時流露出感激來。
“既然是天后的嫡傳弟子,來了流光城便是本君的貴客。深夜驚擾,還請原侑。”暮離極禮貌極斯文的說道。
唐淼和末揚已經(jīng)離開,自然沒有人答他一字半句。
暮離指間飛出點銀光,彈向客棧窗戶。沒有他意料之中的靈力反擊,窗戶就這么打開了。
“人呢?”面具擋住了暮離吃驚的神色。他絕對相信星宿衛(wèi)一直盡責(zé)包圍著客棧,那么人怎么會突然消失?
他語氣中的寒意讓七宿衛(wèi)面面相覷。領(lǐng)頭的斗木獬急道:“城主大人,我等絕沒有徇私!”
暮離冷笑:“搜!”
七位星宿衛(wèi)領(lǐng)著武士們涌進仙客來,暮離慢悠悠的跨進了大門。
無數(shù)道身影在三層樓高的仙客來中上下穿梭。
客棧里并沒有多少留宿的仙,沒多大功夫武士們便已搜遍了客棧。
暮離靜默了會道:“七星宿衛(wèi)自去巡城。此事乃本君私怨,本君自會解決?!彼f完徑直飛走了。
沒有發(fā)火,沒有大張旗鼓的發(fā)動全城搜尋攻勢。暮離星君就這么輕飄飄的打道回府了?七位星宿衛(wèi)互望一眼,馬上領(lǐng)悟了星君的意思,各領(lǐng)武士,飛向四城門。扎緊了口袋,兔子只要在城里蹦噠,還能捉不到嗎?
從夾壁墻道里出來,又跟著成恒上仙在街巷中穿行了半個時辰。總于聽到成恒上仙笑呵呵的聲音:“到了?!?br/>
隨著他的聲音,四周漸漸明亮起來。就像好戲開場,沉重的大幕緩緩拉開。眼前出現(xiàn)一座柔光包圍的美麗府邸。流水環(huán)繞,水瀑氤氳,屋宇精巧秀麗。三人所站之地正巧立于水中央的一處圓臺上。
唐淼細看,禁不住夸道:“水閣真有錢??!”
水中浮起朵朵睡蓮。翡翠,紅髓玉,紫水晶制成花瓣。中心一顆拳頭大小的明珠吐放光華。湖近百畝大小,明珠點點,比天上的星子還密。朦朧光影中遠近亭臺樓閣若隱若現(xiàn),層巒疊障。與水相映,與天上星云相映,端的是如夢如幻。唐淼呆了半年的北地仙宮,也沒這般奢華。
仙界通行貨幣很多,只要是富含天地靈力的東西都是流通幣。如末揚買果子付酒賬的晶石,又如各種奇草靈果以及仙家釀的酒,各種仙丸丹藥。
要擁有多少財富才能換得這么多的明珠寶石?
末揚看向成恒上仙,眼中銀芒閃爍:“仙界有四處最美的府邸。西地極夜海下的七彩珊瑚宮。北地流光城的水晶浣星樓。東極地的綠櫻碧華臺,以及南涯海的玲瓏璇璣閣。七彩珊瑚宮以海底珊瑚筑就。暮離星君喜奢,建于湖心島上的寢殿均以水晶為材,湖底用千斛天河銀沙鋪就,得名水晶浣星樓。東極地的綠櫻碧華臺乃帝尊寢殿,傳聞朝有百羽翠鳥清歌。南涯海產(chǎn)珠,傳聞玲瓏璇璣閣用明珠鋪地。上仙之水閣可媲美玲瓏璇璣閣了。”
成恒上仙哈哈大笑:“仙使見多識廣。我之水閣所用明珠和玲瓏璇璣閣相比,不過是魚眼珠子罷了。仙子可喜歡這里?”
唐淼笑道:“很美?!?br/>
成恒上仙笑道:“仙子若肯做成恒的姬妾,此明珠翠湖便贈予仙子為聘。”
唐淼一呆,轉(zhuǎn)頭對末揚說道:“他不是只想聽我唱首歌為謝禮?”
成恒柔聲說道:“成恒更喜歡日夜于明珠翠湖之上,與仙子之歌喉相伴!仙子與星君的過節(jié),成恒自有辦法消除!”
霜花在唐淼指間旋轉(zhuǎn),她嫣然說道:“我不肯答應(yīng)呢?”
“遲了!”成恒上仙輕輕吐出兩字,雙掌擊出。一掌擊向末揚,一掌卻擊向地面。平臺突裂分為二,將末揚與唐淼隔開。
湖中景致一變,睡蓮光芒大盛。珠光四射,像兩張網(wǎng)罩住唐淼和末揚。
成恒立在空中,微笑的看著自己的獵物,得意之極。
唐淼和末揚幾乎同時出手。唐淼的霜花銀鏢漫天射出,碰撞在光網(wǎng)之上撞出點點白芒。然而光芒閃動之后,霜花銀鏢化為無形。珠網(wǎng)沒有半點損傷。
這廂末揚也是數(shù)刀揮過。銀月彎刀劃過出的刀芒將珠光斬斷,瞬間珠網(wǎng)又恢復(fù)了正常。他禁不住脫口說道:“萬珠圣衣!”
空中傳來成恒得意的笑聲:“正是此法寶!珠光如衣,纏綿不絕。仙子好生想想再回復(fù)本上仙吧!耗盡靈力也沖不出去的!”
成恒的笑聲漸漸遠去,四周安靜下來,唯有光影如線籠罩著二人。
末揚望向珠光后身影模糊的唐淼,突單膝跪下道:“末揚輕信于人,累小姐被困?!?br/>
“說什么呢?想想有什么辦法出去!”唐淼雙手結(jié)印,細密的霜花漸漸凝結(jié)在一起,像一根粘滿鋒利霜花的長棍。她雙手握住,運足靈力狠狠劈下。四周的珠光瘋狂的涌向長棍劈落之地。轟然巨響之后,長根散為點點白色的光影。珠網(wǎng)又恢復(fù)了平靜。
末揚心里一動,看向手里的墨蓮影盾。
唐淼喘了口氣,高興的沖他喊道,“末揚你看到?jīng)]?你用墨蓮吸引大部份珠網(wǎng)靈力,別的地方靈力就薄弱了。你再用銀月彎刀,一定可以劈開一道縫隙脫身的?!?br/>
這辦法末揚也想到了。他斷然拒絕道:“這樣一來,墨蓮影盾就毀了!”
唐淼呸了聲道:“毀了就毀了,總比人困在這里強!”
末揚沉默了下道:“我不會扔下小姐獨自走的。”
唐淼忍不住跺腳罵道:“你笨?。∧悴蛔?,咱們倆誰也走不了。小胡子胸有成竹回去睡覺了。等到他喊了人來,就算破了珠網(wǎng),也走不了啦!”
末揚咬牙說道:“小姐保重!”他運足靈力,墨蓮影盾瞬間變大,射向頭頂。
珠光大作,靈力齊聚在墨蓮沖擊的頂部。兩股靈力相撞,轟隆隆聲響不絕,墨蓮被絞得粉碎。末揚手中的銀月彎刀掠地劃過,自珠網(wǎng)被刀光揮開的瞬間人如鬼魅一閃即失?;仡^看了眼珠網(wǎng)中央的唐淼,末揚一聲不吭掉頭飛走。
珠網(wǎng)那邊的平臺上空無一人,唐淼嘆了口氣,盤膝坐在了平臺上。
“想不想我救你出去?”
唐淼聞聲偏過頭,珠網(wǎng)之外站著個戴著銀色面具,身穿銀色長袍的男子。
她撲哧笑出聲來:“我聽出你的聲音來了。說說,落在你手里和落在小胡子手里有什么不同?暮離星君!”
暮離身處半空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唐淼。
她坐在珠網(wǎng)中心的云臺之上,白裙之上柔柔的鋪灑著淡淡的珠光,霜花面具之下紅唇微啟,優(yōu)雅如午夜盛放的曼陀羅。她會是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凡仙嗎?
“自然是有不同的。本君比成恒上仙英俊瀟灑多了。做本君的仙姬不知有多少仙子會羨慕你。”暮離笑嘻嘻的答道。
唐淼盯著他臉上的銀色面具慢吞吞的說道:“是么?你摘了面具讓我瞧瞧,星君如何瀟灑……英?。磕翘熘活欀崮懔?,沒看清楚!”
“放肆!”暮離大怒。
唐淼無動于衷,幸災(zāi)樂禍的笑道:“鼻子氣歪了?氣歪了也沒辦法,反正隔著萬珠圣衣你想報仇也打不到我!”
暮離想也沒想一拳狠狠擊出。珠光大作,靈力齊聚。暮離的拳頭似帶著粘力,珠網(wǎng)被他猛烈的拉扯過去。
唐淼見機一躍而起,冰霜之寂噴涌而出,沿著反方向向珠網(wǎng)沖擊。
眼看就要成功,暮離突然收拳。珠網(wǎng)重重撒下,瞬間將唐淼網(wǎng)住。氣得她叉腰大罵:“哪個師傅教的你?你會不會打拳?”
暮離拍了拍手,得意之極:“想激我出手吸附珠網(wǎng)靈力趁機逃跑?本君有這么蠢么?既然不識好人心,你就呆在這里等著被小胡子強納為姬妾好了。”
末揚絕不會扔下她揚長而去,他一定有辦法。唐淼站在石臺上狠狠的瞪著暮離。一瞬間她想起了東荒之地,想起了胸口的鳳紫花冠。想起暮離將她帶到姬瑩公主寢宮里的情景。都是他,改變了她的生活。
明明暮離說過凰羽托他照顧自己。當(dāng)時為了躲開西虞昊,凰羽才暮離把她帶走。結(jié)果暮離卻借此算計她,讓姬瑩變成了她的模樣。
唐淼越想越氣。
如果不是天尊和天后仁慈,她不是被關(guān)起來就是被殺了滅口。暮離可曾在乎過她的生死?
就算她活著,他又可曾想過她的感受?半年了,她只在換幻顏之后照過一次鏡子??戳硕荒甑哪樛蝗蛔兂闪肆硪粋€模樣。再美麗,也陌生的不是她自己。都是眼前這個人害的!
暮離!凰羽白信任你了!
天后曾經(jīng)說過,凰羽曾把鳳紫花冠封印在她胸口。天尊把鳳紫花冠逼離,凰羽看到回到手中的鳳紫花冠會怎么想?他,不會以為她已經(jīng)死了吧?
唐淼心一緊,如果凰羽以為她死了,他會怎樣?
要想知道凰羽的情形不必舍近求遠,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向暮離打聽。但是唐淼再也不相信暮離。她絕不想讓設(shè)計過自己的暮離知道她對凰羽的關(guān)切后,又打歪主意。
唐淼沖暮離笑了笑:“我愛做小胡子的姬妾,不勞星君費心了!你走吧!”
唐淼的態(tài)度讓暮離愣了愣。他真想拂袖而去。然而他著實懷疑當(dāng)日天尊的話。他很想知道她是不是唐淼,是不是那個被他算計無辜被天尊滅了元神的小凡仙。
暮離邪邪一笑:“本君偏不如你的意?!?br/>
他雙手成爪在空中虛扯。他手中似有移山之力,湖中的珠光瘋狂的往上空聚集。移星斗氣施展開來,須臾間,暮離手掌翻轉(zhuǎn),那一片珠光像網(wǎng)似的撒向水閣的屋宇樓臺。
山石炸開,轟隆隆響聲不絕。數(shù)丈開外朦朧光影下的美麗水閣被萬珠圣衣的靈力擊成了一堆殘垣。
唐淼看得傻了。末揚借助墨蓮影盾脫險,自己運足靈力也沒動搖萬珠圣衣半分。暮離居然輕松就毀了這件法寶。她和末揚當(dāng)時怎么把暮離揍成豬頭的?不會是打錯人了吧?
身邊風(fēng)聲掠過,暮離已逼近了她。
唐淼條件反射的雙掌平推,在暮離之間迅速結(jié)成一道冰霜花嵌成的冰墻。她忙不迭的駕云開跑。只升至三丈高處唐淼怯了膽不再飛起,貼著湖面飛遁。
暮離冷笑,靈力到處,水柱沖天而起。四下攔截。
唐淼狼狽的左閃右避,眼一閉,心一橫身影直飛上天。風(fēng)撲撲打在她臉上,四周異常安靜。唐淼不想睜開眼睛,又想看看是否逃脫了。小心的睜開一道縫,卻看到一襲銀衣飄飄然就在身前。
身影微滯,她瞧到腳下的流光城小如瑩火。心臟像被一只手死命抓住,靈力悄然散開,她的身體往下急墜?!鞍?!”唐淼尖叫了聲雙手亂揮。這一瞬間她抓住了暮離的衣袍下擺,救命稻草般死死揪住,就這樣毫無形象的吊在他身下。
暮離冷笑:“想對本君使什么詭計?!”
沒等他動,裂帛聲起,唐淼握著撕破的一幅衣袍往下摔落。
“——救命??!”唐淼凄厲的放聲尖叫,失重的感覺讓她的心從嘴里蹦了出來,腦袋成了一鍋漿糊,混沌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白色的身影像片輕羽毫無聲氣的落下。暮離看得呆住,不明白她究竟怎么了。他蹙緊了眉迅急飛了過去,將唐淼撈進了懷里。纖細的身材,讓他又找到幾分熟悉的感覺。他低頭看著無力的唐淼,伸手摘去了霜花面具。
這是一張極美麗的臉。飽滿光潔的額間一朵小巧精致的銀霜花瑩光閃爍。蛾眉煙籠,雙唇失去了血色,楚楚可憐。
暮離遲疑了下,捏著唐淼的臉喚道:“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