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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轉(zhuǎn)身，陽光落在他漠然的俊臉上，他淡淡的眸光落在我身上。”
在焦慮中等待了一天兩夜，南州那邊終于有了消息：專案組查出副市長有來歷不明的巨款，副市長在審查過程中突發(fā)心臟病，被送去醫(yī)院緊急搶救，目前正在重癥監(jiān)護室，現(xiàn)在南州人心惶惶，人人自危。這個狀況讓我有些急了，不確定目前的狀況對印鐘添是否有利，也不知道他到底會不會被判有罪。而且，葉正宸一個留日的醫(yī)學(xué)博士，到底有多大的能力我也不敢確定。
我問北京的熟人，他讓我再等等消息，不要心急，可我怎么能不急？萬分焦慮之下，我一個人在北京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一輛出租車停在我旁邊，問我要去哪。
我一時沖動，說：“中紀委。”
本想去看看有沒有上訪的可能性，但到了紀委的門口，我遠遠看著莊嚴的大門，再看看門口一臉嚴肅的武警，不敢越雷池半步。我正在門口徘徊，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大門口距離我不遠的地方。門前的武警一見車牌，立刻一路小跑過來，畢恭畢敬地行了個軍禮。
駕駛室的車門打開，一個年輕威武的軍人從車上走下來，躬著身子打開后車門，一個男人從車上緩緩走下。
我見過很多軍人，卻沒見過這么有氣勢的，舉手投足自然流露出首長的感覺。
武警看見他便退后一步，向他恭謹?shù)鼐戳藗€軍禮，讓開路，示意他進去。那個人沒有進去，而是轉(zhuǎn)過身，看向我。
莊嚴肅穆的大門前，他一個轉(zhuǎn)身，陽光落在他漠然的俊臉上，他淡淡的眸光落在我身上。
葉正宸！
我連退數(shù)步，只覺得陽光晃得我頭暈?zāi)垦?，墨綠色的軍裝上金色的紐扣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難以置信地揉揉眼睛，確實沒有看錯，眼前這個佩戴兩杠三星肩章的男人正是葉正宸。
一個剛留日回國的醫(yī)生怎么可能搖身一變成為這樣氣勢萬鈞的軍官？這三年里發(fā)生了什么？
我用猶疑的眼光望著他，他銳利的眼光也未從我的臉上移開，似乎在等著我的反應(yīng)。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彎了彎身子，算是打了個招呼。葉正宸彎了一下唇角，正欲以相同的方式回禮，忽然想起什么，挺直身體，轉(zhuǎn)而向他的司機低語兩句，邁著穩(wěn)健的步伐跨進大門。
軍人的淡漠，軍人的誓不低頭，軍人的凜然正氣，這樣的葉正宸對我來說太陌生了，我不知該如何去面對。
我很想追上去問個究竟，又不知自己該以什么樣的立場去問，正猶疑中，那名司機走到我面前。
這個高大清瘦的年輕人沒有葉正宸懾人的氣場，但也有種迫人的氣勢。我留意了一下他的肩章，應(yīng)該是個士官，大概是葉正宸的勤務(wù)兵。
“薄小姐，您好?！彼ЧЬ淳吹亻_口，“參謀長想約您共進午餐?！?br/>
完全是陳述的語氣，沒有留給我回絕的余地。
“很抱歉，我還有事。”我婉言回絕。飯局應(yīng)酬本沒有什么，然而葉正宸的飯局就另當別論了，不久前國際飯店的一場會面，已經(jīng)讓我深刻體會到，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做不到的，這個危險的男人，離他越遠越好。
我還未及轉(zhuǎn)身，年輕的勤務(wù)兵先我一步擋在我身前：“薄小姐，請留步?！?br/>
“還有事嗎？”
他斬釘截鐵地告訴我：“參謀長的話就是軍令。”
我說：“我不是軍人。”
“可我是?！?br/>
他立正，如高山一般矗立在我眼前，帶著巋然不動的堅定?？吹竭@樣的一幕，我骨子里的軍人情結(jié)又冒了出來，讓我對眼前這個年輕的勤務(wù)兵肅然起敬。
見我有些猶豫，他干凈利落地做了個請的姿勢。
“請上車。參謀長進去打聽點事兒，很快出來?！?br/>
聽他這么說，我料想葉正宸是為了印鐘添的案子來的，便不再拒絕。走到車前，看見不透光的車窗玻璃，我恍然想起這輛車我見過——前天夜晚，它就停在我住的旅館樓下，沒有熄火，沒有離開。
原來是他？為什么是他？我越來越不懂：他有老婆，我也即將嫁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帶著滿心的疑惑，我上了車，在后座上坐穩(wěn)。年輕的勤務(wù)兵立刻雙手遞上一份《晨報》，問：“您要不要看一看報紙？”
“謝謝！”我接過，逼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耐心看報紙?？戳思s半小時的《晨報》，勤務(wù)兵把車門打開。
葉正宸站在外面，毫不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坐到我身邊。浩瀚無邊的橄欖綠混合著獨屬于他的氣息，充滿了侵略性，我急忙低頭，掩著鼻息往里側(cè)坐了坐，拉開點距離，過了半天呼吸才通暢起來。
一路上，葉正宸出奇的沉默。我專心看報紙，字跡伴隨著車身的微搖輕輕晃動，我仔仔細細辨認了好半天才能讀完一句話。
“沒有問題想問我嗎？”他終于開口，沉著冷靜的語調(diào)間沒有一點點曾經(jīng)的輕佻。
當然有，而且有很多問題：為什么你會穿這身衣服？為什么軍銜這么高？為什么你用這樣的身份闖進我的生活？你現(xiàn)在自由了嗎？是要兌現(xiàn)當年許下的承諾嗎？
然而，這不是我該關(guān)心的。他的過去，他的現(xiàn)在，在我戴上鉆戒的那天便與我毫無關(guān)系，我現(xiàn)在最該關(guān)心的是印鐘添的案子。
我清清嗓子，開口道：“我未婚夫的案子進展怎么樣了？”
一陣涼意滲入肌膚，我努力平復(fù)了一下雜亂的心緒，抬頭直視他寒冷的目光，等著他的答案。
“案子還在調(diào)查中，暫時沒有結(jié)果?！?br/>
“他認罪了嗎？”
葉正宸想了想：“不管他認不認罪，這件案子他脫不了干系?！?br/>
“這我明白。我想見見他，可以嗎？”
他深深地吸了兩口氣，不知是不是領(lǐng)口處的衣扣扣得太過嚴實，讓他呼吸困難？
“等結(jié)果出來后，他們會讓你見他?！?br/>
“要等多久？”我試探地問了一句。我不急，但我怕我爸爸等不了。
葉正宸沒回答，抽走我手中的報紙，接下來的一路他都在讀報紙，不再理會我。開車的勤務(wù)兵從后視鏡看了我很多次，目光充滿了好奇。
我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一身不容侵犯的肅穆，不茍言笑，儼然充滿了紀律嚴明的軍人風范。若不是那張化成灰我都認得的臉，我真懷疑自己認錯了人。
車開到四環(huán)外，停在一棟看上去很高檔的住宅區(qū)樓下。我舉目四望，沒有見到一家掛牌匾的飯店。我全身一僵，猶疑地看看四周的豪宅：“不是吃午飯嗎？”
葉正宸看了我一眼，見我一臉緊張，黑眸里閃過一抹隱隱的笑意：“這里有家不錯的私房菜館。”
剛巧勤務(wù)兵開門下車，他貼近我一些，語調(diào)淡定得不能再淡定：“不用擔心，我穿著這身衣服，什么都不敢做?！?br/>
我冷眼瞪他：“該做的，不該做的……你一樣沒少做?！?br/>
車門被從外拉開，葉正宸下車，他極力抿緊薄唇，壓抑住嘴角蕩起的笑意。
勤務(wù)員先行到樓下按了門鈴，我們到門前時，樓門已經(jīng)打開。葉正宸帶我上至二樓，已有一位十七八歲的女服務(wù)生迎出來，臉上染滿了驚喜：“您請進。”
待留意到我后，喜色從她年輕俏麗的容顏上退了下去。服務(wù)生將我們引進一間包房。與其他的飯店不同，這里裝修素雅，沒有一點煙酒味，反而有股家的溫馨。
“請稍等，我去沏茶?！辈幌?，女服務(wù)生端了一壺極品的鐵觀音進門，為我們斟上，隨后拿出菜單，見葉正宸對著我揚了揚下顎，她立刻把菜單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一看，全是川味：“你們這里是川菜店？”
“不是，中西餐我們都做。不過……”她偷看一眼葉正宸，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脈脈，“葉參謀只吃川菜?！?br/>
我一時間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覺得菜未入口，辛辣已滿腹。我放在桌下的手暗暗捏緊，根根手指都酸澀不已。
“隨便做吧?！蔽野巡藛芜f還給她。
她看向葉正宸，他點頭：“那就隨便吧?！?br/>
服務(wù)員退出去，我們又一次面對面坐著，很近，又很遠。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我低頭喝茶，心緒就如同開水中徐徐展開的茶葉，慢慢被酸澀浸滿。
他再次開口，語調(diào)和表情仍是我讀不懂的平靜無波：“你不想問我為什么穿這身衣服嗎？”
手里的茶杯一顫，茶水漾過手指，滾燙。
葉正宸仍然淡定地輕吹著漂浮的茶葉沫，慢慢說著：“我爸爸是個軍人，我從小在軍區(qū)大院里長大。十八歲那年，我想考醫(yī)學(xué)院，他讓我考空軍學(xué)院，我們僵持了兩個多月，他終于同意我報醫(yī)大。我讀大三那年，因為綜合素質(zhì)突出，被送去進行特殊培訓(xùn)……我能說的，只有這些?！?br/>
我恍然地望著他，一時間，被我強行封存的記憶全都如熔巖迸發(fā)般涌了出來：他整潔的房間，他不凡的身手，他始終合著的窗簾，他對細菌的了如指掌，還有他反復(fù)提及的“自由”與“責任”，還有總統(tǒng)套房再見那天，他胸口上初愈的傷口。
他敏銳的目光直視著我，我知道他想在我臉上尋找什么，但除了不知所措，我還能有什么反應(yīng)？又一個真實的謊言被掀開，又一個意外的真相擺在我眼前，我已經(jīng)完全亂了。
我的心防又開始動搖。不是我的防御不夠強大，而是有葉正宸的地方，根本沒有牢不可摧的城墻。這三年來，我做過無數(shù)次的假設(shè)：假如葉正宸來找我，假如他還愛我，我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他欺騙我，不在乎他和喻茵究竟發(fā)生過什么，假如他來找我，假如他還愛我，我可以原諒他，一切都可以原諒。
現(xiàn)在，我知道了他想說卻無法出口的真相，真正懂了他當年所說的“身不由己”。說我沒有絲毫動搖，不想回到葉正宸身邊，那是假的，畢竟葉正宸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但我與印鐘添有了婚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他。
可是，我選擇印鐘添，真的對嗎？這種“善意”的欺騙，是他想要的嗎？
“丫頭——”又是這聲呼喚，我有種將被卷進一個旋渦的錯覺。
我驚慌失措，口不擇言問：“喻茵……她好嗎？”
可能我的問題太過突兀，葉正宸眸光沉了沉，細細地琢磨著我的表情。
“聽說你們夫妻感情很好，恭喜?！?br/>
葉正宸愣了一下：“誰告訴你的？喻茵？”
“這個重要嗎？”
他看向窗外，過了一會兒，轉(zhuǎn)回臉看著我：“我和她是工作關(guān)系，除了工作，我們什么都沒有?！?br/>
什么都沒有……耳畔響起陣陣轟鳴。如果是三年前聽到這句話那該多好，可惜，當時他什么都不能說，只能用一個謊言去圓另一個謊言?，F(xiàn)在說出真相，讓我如何回答？
我低下頭，看著手指上的鉆戒，他也順著我的眼光看向我的手指。冰藍色的燈光折射在上面，五光十色。一塊沉積了千萬年的石頭會這么美，是因為它經(jīng)過了千萬刀的切割和千萬次的打磨，所以它代表著永恒、一生一世的承諾，是印鐘添對我的承諾，也是我對他的承諾。
服務(wù)員將飯菜端上來，我們再也無話，安靜地吃飯。吃過食之無味的午飯，葉正宸送我回到住處，仍是一路無話，直到離開時，他突然攥住我的手，戒指硌疼了我的手，可能也硌痛了他的。
最終，他放了手：“不用擔心，你未婚夫的事，我會幫你解決?！?br/>
“謝謝！”我轉(zhuǎn)身，向前走了兩步，終于還是忍不住了，我回頭叫住他，試探著問，“你身上的傷，沒事吧？”
“沒事。田中教授親自做的手術(shù)，怎么會有事？”
我無言地點頭。田中教授是國際上首屈一指的胸外科專家，需要他親自做手術(shù)，怎么會沒事？
回到旅店的房間，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我努力去回憶我和印鐘添這三年來的點點滴滴，可葉正宸的影子總會把我的思緒擾得支離破碎，我越是想把他從我的記憶中擠出去，他的影子就越清晰，甚至每個細微的表情和眼神都清晰得讓人心顫。
我逼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拿起手機打給媽媽，電話剛接通，我還沒開口，就聽見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
“媽？”
“你爸爸心律失常，在急救室……”
“怎么會這樣？”整個人仿佛被巨大的力量勒緊，無法呼吸，我用盡全力才發(fā)出聲音，“醫(yī)生怎么說？”
“陳醫(yī)生說，他沒有生命危險。”
我總算能呼吸了。
“都是因為你爸爸在檢察院的朋友說，說，鐘添可能會坐牢……你爸爸受了刺激，又心率失常了……”電話里只剩下哭聲。
我一只手拿著電話，一只手抓了衣服塞進行李箱，拖著行李箱跑出房間，一邊走，一邊安慰她：“媽，沒事的，鐘添沒事，我爸也不會有事，我馬上回去，你等著我?！?br/>
“好，我等你。你也別著急，路上小心！”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br/>
坐飛機，又坐汽車，當晚十一點多我趕到醫(yī)院。
爸爸剛剛睡著，媽媽守在他身邊，一見我，眼睛又紅了。爸爸似乎聽見響動，睜開眼睛，雙唇顫動了一下，手伸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爸，你別聽別人亂說，我在北京的朋友說了，鐘添沒有罪，他很快就能出來。”
“是不是真的？”媽媽忙問。
“真的?！蔽易聛?，小聲說，“我朋友是軍區(qū)的參謀長，他幫忙打聽過，這宗案子和鐘添無關(guān)?！?br/>
“鐘添什么時候能回來？”
“這個還不確定，要看案情的進展情況。這兩天應(yīng)該就會有消息的。”
爸爸終于安穩(wěn)入睡了，媽媽在陪護的床上歇下了，我毫無睡意，坐在醫(yī)院門口的長椅上等待天亮。
冰涼的夜里，我坐在長椅上翻看手機中的短信息：“好餓，想再吃一碗你煮的面?！?br/>
我想把這條信息和電話號碼都從手機上徹底刪除，手指起起落落了幾次，始終沒有點下“確認刪除”的按鈕。
最后一次下定決心想要刪除，卻不小心點到了號碼，手機顯示正在撥號，我慌忙掛斷。
我以為葉正宸不會聽到，可幾秒鐘后，他回撥過來。
電話通了，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說，只想這樣聽著他的呼吸聲。
“我能為你做什么？”他輕聲問。
“我……”我無言以對。
電話里靜默了幾秒，他說：“你等我，我去找你。”
“不，不用了?！蔽遗ψ屪约旱恼Z調(diào)顯得平靜，雖然我的手已經(jīng)抖得像風里的枯葉，“我只是想告訴你，鐘添的事情不需要你幫忙了，我自己可以解決。還有，我不想再見到你，請你不要再打擾我?！?br/>
說完，我不給自己任何反悔的機會，快速掛斷電話。
經(jīng)歷了這么多，錯過了這么多，我與他注定無緣。既然無緣，我就不該和他繼續(xù)糾纏，更不該利用他對我的感情，讓他救我的未婚夫。
不如就這樣吧，一刀兩斷，再無瓜葛，這是最好的結(jié)局。
我在醫(yī)院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夜，所有的方法都想遍了，也想不出能救印鐘添的方法。就在我決定認命的時候，清晨的第一縷光乍現(xiàn)，天空澄凈得不可思議，身著墨綠色軍裝的男人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金燦燦的陽光模糊了他的輪廓，卻照亮了一排整齊的紐扣，那般耀眼。
坐在長椅上的我愣愣地仰起頭，看不清陰影里的面孔，心卻為之狠狠一顫。修長的手指落在我臉上，拂去我冰涼的淚珠，帶著不曾忘卻的溫度和味道。
“你？”我驚訝地站起來，睜大眼睛，仍然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你怎么……在這兒？”
葉正宸輕描淡寫地回答，“全球定位系統(tǒng)?！?br/>
天空澄澈得近乎透明，我無言地看著他，的確無言。
在我近乎絕望的時候，最渴望的人從天而降一般站在我面前，就如同多年前的雨夜，看見受傷的他站在雨里，滿心的感動。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十根手指緊緊地握在一起，生怕自己一個不堅定，會不顧一切地摟住他的腰，告訴他我有多愛他，多想他。
“發(fā)生了什么事？”他略有幾分憂慮的聲音落下來，利劍一般刺穿了我心底的防線。
“鐘添有消息了，聽說要判刑，至少要六七年吧?！蔽业皖^，不敢看他的臉?？晌疫€是看見他胸口起伏一下，聽見呼吸沉了沉。
“為了他，你在醫(yī)院門口坐了一夜？”
“嗯?！睘榱擞＄娞?，我在這里坐了一夜，可為了葉正宸，我不知在這里呆坐了多少夜，我不想告訴他，永遠不想告訴他。
他看我一眼，嘲弄地牽牽嘴角：“你不是說你多少年都能等嗎？”
“我能等，多久都能等……可我怕我爸等不了?！蔽矣檬职醋☆~頭，揉了揉。“我爸得了淋巴癌，這些年全靠化療藥物撐著。這次聽說鐘添要坐牢，他的精神垮了……我怕……”
他伸手環(huán)住我不斷收縮的肩膀，極力給我安慰。
“我爸說他有生之年能看我穿上婚紗，能抱抱他的外孫，他就知足了……我不知道他能撐多少年，我不能讓他再等了?！蔽覠o助地看著前方，“我不想你幫我，可我想不出別的辦法?！?br/>
清晨的涼風冷得透骨，他無言地看著我，徹底無言。
良久，他拿出手機，從已撥號碼里調(diào)出一個人名，撥過去。
電話很久才接通，睡意蒙朧的罵聲毫不客氣：“你打電話能不能先看看時間？我連續(xù)加了兩天班，剛找到張床睡覺……找我有什么事，快點說！”
葉正宸看了我一眼，尷尬地咳了咳，掩住手機的話筒，站起身，走去遠處。
簡單聊了幾句，他掛斷，回到我身邊。
看他深鎖的眉峰，我更加憂慮：“怎么了？是不是很難辦？”
“不難。他先了解一下情況，晚點給我回話?！?br/>
“這事兒，他肯定能辦嗎？”
“當然，我以人格擔保?！彼嗳辔业念^發(fā)，“救不出你的未婚夫，我賠你一個?！?br/>
熟悉的溫暖，熟悉的調(diào)笑，熟悉的曖昧，我恍若回到那棟小公寓，遇見那個總是一臉壞笑的葉正宸。
腦子一熱，不負責任的話脫口而出：“賠？一萬個你也抵不過他一個?！?br/>
他放在我頭頂?shù)氖窒仁墙┲?，隨即扭曲，嘴角抽搐。
我笑了，從心底想笑。
然后，他也笑了，明媚的晨光照在他的臉上：“你還是這么喜歡氣我。其實不管你說什么，我都知道——你最愛的還是我?！?br/>
“你這盲目的自信到底是哪里來的？”
“來自……我懂你。你不愛我，不會凌晨兩點半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你不需要我?guī)兔?，你不想看見我?！彼麄?cè)身看著我，眉目帶笑，“丫頭，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自以為是的謊言就這么輕易被拆穿，再也笑不出。
“想我就直接說，不必用這么婉轉(zhuǎn)的方式表達。”
我低頭，內(nèi)心輕嘆：他懂我，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懂我。
在醫(yī)院門外坐了一會兒，等到眼睛不那么紅了，葉正宸去買了個果籃和鮮花，陪我走進病房。
爸爸剛剛醒來，正在輸液，臉色還是不好，但精神狀態(tài)好了很多。媽媽看見我們進門，站起來，驚異地打量隨我進門的葉正宸以及他身上的軍裝。
“媽，這是我朋友——”我鄭重介紹，“葉正宸，他剛從北京過來?！?br/>
“伯母，您好。”葉正宸不卑不亢地打個招呼，放下手中的東西，一身迫人的氣勢倒讓我媽媽有些局促。
媽媽慌忙挪了挪椅子：“你好，坐吧?！?br/>
爸爸撐著床挪了挪身體，不等我反應(yīng)過來，葉正宸就上前扶了扶他，順手調(diào)整了枕頭的角度。
隨后，他抬頭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床邊的心電儀，又回身細看了一下正在輸液的藥瓶，微微蹙眉：“伯父，您心臟不好，盡量不要活動?！?br/>
和煦的話語，關(guān)切的表情，即便不穿白大褂，他也自然地流露著醫(yī)生的優(yōu)雅。
見爸媽表情詫異，我忙解釋說：“他是我在阪大醫(yī)學(xué)部的師兄?！?br/>
聽到“師兄”兩個字，葉正宸猛然回頭，正對上我柔軟的眼光，他沉寂的雙眼倏然一亮。電光石火間的碰撞，幾秒鐘失神的對視，我忘了后面想說什么，他也忘了開口。
爸爸媽媽互看一眼，重新打量了一番葉正宸，表情隱隱透著憂慮。
其實，我在日本的時候，曾經(jīng)和他們提過隔壁住著一個師兄，對我非常照顧，后來媽媽和我視頻聊天時，也經(jīng)常會問起他。從日本回來之后，我再沒跟任何人提起過葉正宸，更不敢提起我們見不得光的感情。媽媽問過我一次：“你那個在日本認識的師兄還有聯(lián)系嗎？”我答：“沒有了?！贝撕?，爸媽再也不問了，一心撮合我和印鐘添。
今天，我傳說中的師兄活生生站在眼前，爸爸媽媽免不了要憂心。
“你昨晚說的朋友是他嗎？”媽媽憂心地問我。
“嗯?！蔽尹c頭，見病房里沒有外人，低聲說，“鐘添的事情你們不要擔心了，師兄說他能幫忙?！?br/>
說著我悄悄走近葉正宸，拉了一下他的衣擺，他當即心領(lǐng)神會地道：“伯父伯母，你們不用擔心，我朋友剛好負責這宗案子，他說印秘書沒有參與其中，找他只為協(xié)助調(diào)查。至于外面的消息，你們別輕信，現(xiàn)在最終結(jié)果沒出來，所有的消息都是謠傳?！?br/>
“那這宗案子什么時候能調(diào)查完？”爸爸忙問。
“案子牽扯的人很多，很復(fù)雜，短時間辦不完。不過您也不用太擔心，我朋友對印秘書很照顧，他現(xiàn)在一切都好?！敝e言讓他說得無比真摯，連經(jīng)受了“千錘百煉”的我都差點相信了，更何況我爸媽。
“那就好，那就好?！卑职挚偹闼闪丝跉猓B忙道謝，“這事多虧了你，我們該怎么謝你好呢？”
“伯父不要客氣，舉手之勞而已?！?br/>
客套了幾句，剛好主治醫(yī)生來了，葉正宸問了問病情，還細致地詢問了用藥的情況。趁著葉正宸出去打電話，媽媽拉過我的手：“小冰，他是不是你那個隔壁的師兄？”
“嗯。”不敢面對爸媽質(zhì)疑的眼神，我立刻轉(zhuǎn)移話題，“你們沒吃飯吧？我去買早餐。”
“我們吃過了?！卑职终f，“你先陪他去吃點吧?！?br/>
“好，我中午過來看你?！?br/>
出門前，媽媽追過來，小聲在我耳邊交代了一番：“鐘添還在被調(diào)查，你別跟人家走太近，醫(yī)院人多眼雜，當心有人說閑話。”
“我明白?！?br/>
收拾好紛亂的情緒，我走出門。葉正宸還在打電話：“這是目前最好的藥嗎？”
我走近些，聽見他說：“好，我一會兒讓人去取。謝謝！”
掛了電話，他又打了一個，交代人下午去阜外醫(yī)院找內(nèi)科的李主任取一箱藥，取到之后發(fā)來南州人民醫(yī)院。藥是外文名字，我沒聽懂，可我知道北京的阜外醫(yī)院專治心腦血管疾病，那里的藥必定對爸爸的病情有利。
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覺得他對我太好，而我根本無力償還這份感情。
“別麻煩了，我們醫(yī)院的醫(yī)療條件不錯。”我對剛打完電話的葉正宸說，“我爸爸用的藥也是進口的?！?br/>
“心臟病人不宜大量輸液，以伯父的身體狀況，換成口服藥比較好。”
“可是，陳醫(yī)生說——”
他打斷我后面的話：“陳醫(yī)生的醫(yī)術(shù)會比阜外醫(yī)院的李主任高明嗎？”
我咽下后面的話?？紤]到兩家醫(yī)院醫(yī)療水平的差距，我決定不拒絕他的好意，畢竟，我爸爸的身體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