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霜水問情
城外的山路上，新雪積了厚厚的一層。()素寂的山巒間，有兩匹駿馬雙轡并騎匆匆而來。馬蹄濺起雪霰繚亂，玄青的錦袍被濺上點(diǎn)點(diǎn)雪痕，風(fēng)雪灌進(jìn)兜帽里，打在微帶寒意的雙眸間。
其中一人忍不住風(fēng)雪擊打，對著旁邊喊道，“少主，這風(fēng)雪太大了，反正離上元不遠(yuǎn)了，我們減慢些吧?！痹瓉硎钦Z卿和舒少白兩人。他們到郊外見完下屬，現(xiàn)下里正向著上元城中奔馳。
“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舒少白沒有減速，眸光如八月里凈朗的晴空，嘴角竟還含著一縷笑意。
“什么日子？”語卿有些不解。
“她的生日。”八字庚帖，金粉描繪，當(dāng)年雖然只淡淡瞥了一眼，事到如今，他不會再忘記。
語卿一聽，歡欣起來，“少主真是對夫人有心?！?br/>
舒少白低首抿嘴，一心一意地控著韁繩。身旁漫卷著回旋的雪花，馬蹄緊扣著雪路，一聲一聲，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上元的水道有個名字叫霜水。霜日初丹水上楓，每年的秋日里，沿堤的霜紅倒影水中，水天之間丹紅一片，比楓嶺的紅葉還要動人。而如今，紅葉片片凋零，枝干上是新降的皚皚素雪。
薛藍(lán)田三人下了船便沿著這霜水的堤壩信步而行。樓船畫舫已經(jīng)漸行漸遠(yuǎn)，在遙遠(yuǎn)的波心化作一縷淺淺墨痕。一蓑煙雨，一朝壘雪，還有那個逐漸遠(yuǎn)去的絕艷如夢的身影。
天上扔有殘雪飄落，雪影紛繁，簌簌打在傘上。薛藍(lán)田單手執(zhí)著傘，淡淡開了口，空氣中忽地暈開一小團(tuán)白氣，眉目隱在素傘的陰影中，看不分明?！跋氩坏剑姑冀憬憔谷灰彩悄愕娜??！?br/>
蘇雪林苦笑了一聲，微微蹙了蹙眉，語氣卻是淡淡的，“早晚你都要知道，只是沒想到，你會知道的這么早。本來，今日我想讓你開開心心的?！?br/>
薛藍(lán)田淡淡勾了勾嘴角，輕輕抬了抬手，晶瑩的水珠滾動在指尖，輕靈靈地落下，瞬間，被風(fēng)吹散了?！澳愣颊f了，早晚我都會知道。什么時候知道有分別么？”
小竹和他們錯開了一步，獨(dú)自行在后面，望著兩人的背影，微不可聞地嘆著氣。
三人就這樣走了許久，誰都沒有說話。薛藍(lán)田像是神游太虛般，腦子里空落落的，過了良久又忽然停了下來。素絹的傘面微微上抬，露出了如薄暮遠(yuǎn)山般杳遠(yuǎn)的眸光，深邃的好像能瞬間穿透人的心思?！澳?，想念她么?！?br/>
蘇雪林隨她停下，眉目間有淡淡的不解，“誰？”
“空月。”薛藍(lán)田淡淡的說道，蘇雪林靜靜看著她，眼中似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暈開。
《牡丹亭》中寫的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知何時起，她便已經(jīng)對他柔情深種，便是死了，也不能摧毀她的情根。
空月——鶴聲夜無人，空月隨松影。今朝拋我去，春物傷明景。今朝拋我去，果真一語成讖。不是這名字不好，而是這都是注定。呵，注定，為何又是注定？
頓了半晌，蘇雪林才緩緩作答，眸光移向別處，“想念又如何，我對于她只有愧疚。我永遠(yuǎn)滿足不了她的。這一輩子，我不過，只愛過一人。”
“你才多大，就肯說這輩子。什么？你心里有喜歡的人？我怎么不知道？”薛藍(lán)田移到了他的眼眸下，一雙秀目定定看向他。
蘇雪林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邃而幽靜，像是孤林中的山泉，清澈得仿佛能穿透一切。“暖煙，這么多年，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可是卻假裝不知道?！?br/>
“??？”薛藍(lán)田微微蹙起雙眸，心中有什么東西輕輕墜地，墜得她心房跟著微微一顫。
“你明明知道我心中一直有一個人，你以為，那是誰?！碧K雪林的雙瞳再次移向別處，聲音遼遠(yuǎn)的如同遠(yuǎn)處隱在霧中的重疊山巒。
薛藍(lán)田一下子怔在當(dāng)場，竟有些無措了，她從未想過，他不是她的表哥么，他們怎么能，他怎么會？“蘇雪林你說什么呢咱們，咱們可是近親你不會說真的吧?！?br/>
蘇雪林看著遠(yuǎn)處的搖曳湖光靜默了半晌，忽然，低笑了起來，“哈哈哈，你果然被騙了?！?br/>
“蘇雪林你找死啊”薛藍(lán)田滿面羞紅，撲上去擰蘇雪林的肩膀。
蘇雪林嘴上笑著求饒，眼中卻似是有一抹淡淡的陰霾忽閃而過，但是不過是那么一瞬，一瞬之后，又恢復(fù)了清亮明麗。
小竹在一旁看在眼里，卻只有淡淡的嘆息。錯過了么，他們就這么錯過了么？
鬧了半晌，二人停了下來，雪花落了滿身，蘇雪林幫她拍著身上的落雪?！澳阈?。不生氣啦。”
薛藍(lán)田白了一眼他，“我有什么好氣的呢。我只是想提醒你，蘇雪林，以后無論你做什么事，在做之前一定要想好，做了這件事，自己會失去什么，自己又得到了什么。知道么？”
蘇雪林望著她，目光純凈明麗的如三月的江南，“我知道的?！?br/>
薛藍(lán)田嘻嘻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這里好冷，你不是說今天想讓我開心么。還不快請我大吃一頓”
“好嘞小竹，你去找人把那架瑟送到客棧，我們在流云齋匯合。”蘇雪林淡淡吩咐道。
小竹領(lǐng)了命退下，蘇雪林轉(zhuǎn)過頭來，低低問，“那架瑟還沒有名字，既然是送你的，你便擬個名字吧?！?br/>
薛藍(lán)田斂眉沉思半晌，“娘親的那架叫做月如霜，如今我們故人重逢，這架，便叫相見歡吧?！?br/>
“相見歡，好，就叫相見歡?！碧K雪林淡笑沉吟，“走，帶你吃東西去”
兩人沿著霜水雪堤緩緩向著流云齋走去，雪也漸漸的停了，瑞雪初霽，露出高遠(yuǎn)明凈的天空來。微藍(lán)的天光照在這漸行漸遠(yuǎn)的一雙人影上，直至，他們消逝在這素山凈水，紅塵鬧市中。遠(yuǎn)遠(yuǎn)的，卻見著兩馬并轡匆匆疾馳而來，馬蹄紛亂，踏破了兩人四行長長的腳印。
薛藍(lán)田和蘇雪林行了良久，終于見到了遙遙而立的流云齋。卻聽得身后的青石街道上，有疾行的馬蹄聲驟然響起。二人正要向街旁避讓，卻只聽到了一聲負(fù)痛的馬鳴，再回首時，便見到舒少白二人已峭然立在了身前。
薛藍(lán)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身影，喃喃道，“小白？你們兩個不是辦事去了么？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卻見舒少白淡淡一笑，目光沉靜明麗的如春日里剛剛破冰的湖波，映著三月里的天光，兜頭向她撒下來，“事情已經(jīng)辦好了，可是我發(fā)現(xiàn)，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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