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的桃花正是開得最盛的季節(jié),漫天遍野地灼燒著,像是一片茫茫大雪,蓋在了尚且年幼的兩個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桃樹下一手執(zhí)卷,穿著昆侖雪白的校袍,低垂著眼眸,一頭墨色長發(fā)松散地綰成一束,桃花落在他的肩頭,春光正好。
聽到他的聲音,白衣少年正好從書卷中抬起眼。
一川煙雨,滿城風(fēng)絮,他與謝紓隔著重重花影遙遙相望,滿地鋪紅。他眉目俊秀,神情淡淡的,一雙桃花眼古井無波,深沉得似乎不像是一個少年郎。
謝紓?cè)滩蛔∫淮簟?br/>
雖然謝紓知道自己好看,但是眼前的人和自己的好看不太相同,更像是冰川雪原上極為罕見的一寸蓮,遺世獨(dú)立,冰清玉潔。因此他就像是小孩見了新奇的玩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星辰般亮起。
他跟個大撲棱蛾子似的,連跳了好幾階白玉石階,居然硬生生地沖到了白衣少年面前,在眾人震驚的眼神中,頤氣指使地口吐狂言:“我要你背我!”
夢境外,眾弟子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遇到了哪個倒霉蛋?默哀?!?br/>
【話說謝紓也太嬌氣了吧,爬個石階而已,怎么還要人背?】
【他這樣說話,不是侮辱人家嗎?這人并不是他的仆從吧?】
眾弟子對謝紓的態(tài)度有些不滿,有一個弟子忽然問道:
【不過我有些疑惑,你們看得清畫面中那個白衣少年的臉嗎?】
【……我看不清?!?br/>
【等等,我也是,像是罩了一層霧。我以為是我眼睛不好使了?!?br/>
【但是看氣質(zhì),應(yīng)該也是個好看得緊的。】
【這難道是謝紓的記憶缺失嗎?】
眾人迷茫了一瞬間,有人試圖解釋:
【怕是這人只是一個普通的路人,因此謝紓也不記得他的臉了?!?br/>
【我似乎有印象,雖然我也不太記得這名少年是誰,但是他后面好像被謝紓找了很多麻煩。】
【不過血觀音真是自小就如此任性。無可救藥?!?br/>
他們議論紛紛,夢境依然在繼續(xù)。桃樹下,謝紓頓了頓,他踮著腳尖,像只小獸在少年的衣袖上嗅嗅聞聞,接著不顧少年蹙眉不悅的表情,抬起頭,笑容燦爛:“你長得好看,味道也好聞,我喜歡你!”
眾人:“…………”
祖宗!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男孩這般直白而熱烈,像是見了一個上好的禮物,想要據(jù)為己有。
然而他沒想到禮物不僅有腿,還有心。聞言,少年身邊的氣壓瞬間降低。這朵“遺世獨(dú)立”的雪蓮似乎年齡太小,因此還沒練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捏著書卷,指尖用力得幾乎發(fā)青,最后才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在羞辱我?”
這怎么可能是羞辱?謝紓困惑地皺了皺臉,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昆侖宗主與副宗主之子,身為冠絕天下的宗門少主,自出生起便是天潢貴胄。服侍他不是理所當(dāng)然、榮幸至極的嗎?他的書童們都搶著來呢。
他想了想,認(rèn)認(rèn)真真道:“我會給你錢的?!?br/>
少年手背上青筋都浮起來了,他吸了口氣,克制道:“這并非錢的問題。”
不是錢的問題,那還能是什么問題?謝紓迷惑極了。以前他只要一開口,他的書童們都積極地蜂擁而至,畢竟他雖然脾氣不太好,但出手確實(shí)闊綽。
只不過對于這小少爺來說,能背他上下昆侖的“人形步攆”也是十分有講究的。他不是隨便的人,因此,每當(dāng)有書童蜂擁報名時,他都會嫌棄地挑挑揀揀半天。
肥的不要,丑的不要,太瘦的不要,有汗味的不要……宛若挑選后宮嬪妃。
總之,能背他的書童,外貌必須干凈漂亮,穿著必須整潔利落,同時性格必須要十分好,非溫柔體貼不可,頭發(fā)要一絲不茍地扎起來,聞起來也必須只能是最簡單的沐浴皂莢味。
若是有一絲一毫的汗味,則會被少爺氣得直接丟出門外,若是有了汗味還碰了少爺,不僅免不了一頓揍,當(dāng)晚院子里還會有火光沖天而起,跑過去一看,這小兔崽子居然把自己衣服給點(diǎn)著燒了!
伺候這祖宗比伺候皇帝還難,就差沒焚香沐浴了。
因此,謝紓對比了一下他對書童嚴(yán)苛的挑剔,覺得自己簡直是史無前例地青睞少年。別說羞辱了,應(yīng)當(dāng)是莫大榮幸、無上榮光才對!
他這般想著,就沒皮沒臉地湊過去,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臉,伸出手蹭了蹭少年,勉強(qiáng)地釋放了一點(diǎn)自己高高在上的好感:“背背我嘛。”
過去他往往用這招與母親撒嬌,百試百靈。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少年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不?!?br/>
謝紓愣了一下,他似乎有些困惑,接著,他像是明白自己居然被拒絕了,慢慢地睜大了眼,有些惱羞成怒地跺了跺腳:“你敢拒絕我?!”
他從小潔癖極其嚴(yán)重,因此,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接觸人,他自以為著是一種好意。小孩子心性天真,他的心理活動大概如下:
天啊我居然為你放下了我的潔癖!
天啊我居然為你放下了我的身段!
天啊我都感動我自己了可你居然拒絕我?!
……當(dāng)然事后很多年,謝紓回想起當(dāng)初的心理活動,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拍進(jìn)泥土里焊死。
可年幼的謝紓確實(shí)是這么想的。
他收起臉上的笑容,面無表情起來:“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似乎皺了皺眉,他把手中的書卷合上,淡聲道:“無論你是誰,都不應(yīng)該用這樣的語氣對他人說話。何況你有手有腳,怎么不能自己下山了?”
謝紓臉色陰沉下來,“你只需要聽我的,不需問我原因?!?br/>
“但是我不想你背我了?!彼晦D(zhuǎn)身,臉上是嫌棄之色,冷笑一聲,“我原以為是什么好學(xué)生,原來竟是個假清高。”
“隨便你吧。繼續(xù)看你的書吧,呆子。”
弟子有些忍不住。
【是不是說得有點(diǎn)過分?】
【何止過分。他這番話和把這少年當(dāng)成了個可以隨意處置的寵物有什么區(qū)別?看他毛色好,忍不住逗一逗,但又發(fā)現(xiàn),這寵物居然會咬人,因此便生氣地把他扔開?!?br/>
【真是位“少爺”?!?br/>
祝茫漠然地站在人群之外,他遙遙地望向桃花雨中的那名紅衣少年,心想,他確實(shí)是討厭謝紓的。
驕縱稚氣,從小就頤氣指使,一身少爺毛病。
不會是那個男孩。
他呼出一口氣,看到畫面中兩人似乎還在爭吵什么,隨即不歡而散。謝紓氣得臉頰微紅,自己拎著木劍往山下跑去。
他往常出門,都往往會帶上書童,但是這次也是被氣急了,一心只想趕快離開,因此身邊竟是一個人也沒有。被拒絕的尷尬纏繞著他,他穿過人潮,此時太陽已經(jīng)接近下山,他走到一個巷子中,忍不住一腳踢翻路旁的一個竹簍,氣呼呼道:“什么人嘛!”
竹簍在巷子中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可憐巴巴地在地上滾了幾圈。謝紓與這竹簍干瞪眼,似乎要從它身上看出個什么名堂來。
可惜,竹簍真的只是一個破竹簍,他再怎么看也不能變成花。謝紓咬著唇,半晌,又彎下腰把它扶了回去,哼哼道:“算了,我和一個破竹簍計(jì)較什么。我大人不記小人過……”
“小朋友,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謝紓一愣,剛抬起頭,就忽然感覺到有一雙手摸到自己腰上,他渾身一激靈,一股寒意順著脊梁往上直沖天靈蓋,那人帶著一股酒氣,醉醺醺道:
“想不想和叔叔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