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情義山莊（三）

    云知只覺得自己做了應(yīng)該做的事情，并未想過讓人道謝，卻不曾想，今夜阿虞邀她一同觀星，竟會主動提及此事。

    聽了她的話后，云知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你從前，經(jīng)常遇到那種事情嗎？”

    阿虞沉默了一會兒，苦笑道：“其實(shí)也已經(jīng)習(xí)慣了?！?br/>
    阿虞長相嬌柔，說話時稍微有些緩慢，總會給人一種嬌媚的感覺，這樣的女孩子若是在高門大戶中長大，怕是一開口一垂眸就能迷倒無數(shù)世家子弟?？善\(yùn)弄人，這樣一朵本該嬌美的花朵，卻自小失了親人，獨(dú)身流落在外，可不就會受盡欺辱么？

    云知只覺得心疼，支起身子，伸出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沒事，回頭我教你兩招，再有人欺負(fù)你，你就給他直接按倒！”

    阿虞笑了，“好啊?！?br/>
    突然又問：“現(xiàn)在是不是已經(jīng)過了子時了？”

    云知哪里知道時辰，含含糊糊應(yīng)了一聲。

    阿虞卻說：“今天是我的生辰呢！”

    云知立刻坐直了身子，“哎呀，怎么不早說呀，我應(yīng)該給你準(zhǔn)備禮物的！”

    阿虞笑了一聲，低聲呢喃般地說著，“陸云知，你是我第一個朋友，能和我第一個朋友一起過生辰，我很開心。”

    云知正想說些什么祝福的話來烘托一下氣氛，這小樓的主人提著一籃茶點(diǎn)上來了。

    已是深夜，眼見老婦人已經(jīng)困倦，二人也沒多做停留，吃了些茶點(diǎn)便就告辭了。

    。

    第二天阿虞醒來的時候，云知已經(jīng)出門了。

    蕭熠過來找人，卻沒找見，一連問了好幾個莊內(nèi)弟子，才問到了云知的去處。

    一路找上山去，見人正站在一棵銀杏樹下，抬頭望著樹上的葉子發(fā)呆，正想開口喊她，卻見她猛然抬腳踹向那樹。

    滿樹的銀杏葉簌簌而落，樹下的人正仰著頭，金色的葉子一朵朵落在她頭頂、肩頭、手心，一道天光正穿透層層枝葉打在她身上，像是為她鍍了一層極為柔和的金光。

    這一瞬間，蕭熠以為自己看見了天神，他突然想起那夜在浩然齋的相遇，淺淺的燈火映在她臉上，也是這般讓他難以移開目光。

    云知一轉(zhuǎn)頭，就看到蕭熠正站在離自己幾步遠(yuǎn)的地方，只覺有些驚訝，“蕭熠？你怎么也來了？”

    蕭熠抬手摸了下鼻子，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她面前，才開口道：“你長姐和太子今日就要回來了，我來找你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避開他們？”

    “當(dāng)然要避開！”云知幾乎沒有猶豫。

    他哦了一聲，突然抬手從她發(fā)間摘下了一枚葉子，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問：“你一大早跑來這里踢樹做什么？誰惹你了？”

    云知見他從自己頭頂拿下一片葉子，連忙抬手在自己腦袋上摸了摸，先問了一句“我頭上還有樹葉嗎”，得到答復(fù)后，才回答道：“沒人惹我，今日是阿虞的生辰，我要送她個禮物。”

    一邊說著，蹲下身開始收集剛剛落下尚且還新鮮的樹葉。

    蕭熠微微一怔，也蹲下來幫她，好一會兒，他突然開口來了一句：“其實(shí)，今天也是我的生辰?！?br/>
    云知愣了愣，握著葉子偏過頭來看他，“你年方……？”

    “二十一?！笔掛谶€在撿葉子，又問：“怎么了？”

    云知驚呼了一聲，一下子就站了起來，藏在下擺上的樹葉嘩啦啦落了一地，她下意識伸手撈住幾片，口中嘆道：“你竟然跟阿虞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天吶，你們也太有緣了吧！”

    蕭熠眨眨眼，“有嗎？裴兄也是啊?！?br/>
    云知表情一僵，已然呆住了，“你，你是說……你們仨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蕭熠點(diǎn)點(diǎn)頭，又半蹲著過來幫她收腳下的樹葉。

    半晌，云知突然哼哼了一聲，看上去頗為失落，“只有我跟你們不一樣，小丑竟是我自己?！?br/>
    話雖這么說，手里的葉子卻還是一顆不落的撿了回去。

    因?yàn)橄虢o阿虞驚喜，云知也沒敢回自己房間，抱著一堆葉子跟蕭熠去了他的院子，一個人忙活了半天，連午飯都沒吃，蕭熠拎著飯給她送進(jìn)房間時，卻發(fā)現(xiàn)人又不見了，只在桌子留了一堆破破爛爛的樹葉。

    天快黑的時候，云知背著個布袋子鬼鬼祟祟地回來了。

    遠(yuǎn)遠(yuǎn)地瞧見蕭熠站在廊下，立刻轉(zhuǎn)身轉(zhuǎn)了個彎繞了一大圈，才轉(zhuǎn)進(jìn)自己的院子去。

    接著，她身影匆匆，一會兒跑出院子，一會兒又跑回來，折騰了好一會兒，回來喝了口水，又出門去了。

    蕭熠聽著莊里弟子的稟報(bào)，突然也開始期待起她要給阿虞的禮物了。

    也許還有那么一絲羨慕。

    掌燈后不多久，阿虞和裴舜說說笑笑地回來了，當(dāng)然，大部分是阿虞在說笑，裴舜偶爾回一兩句。

    幾乎同時，曲少塵跑來告訴蕭熠，今日蕭如風(fēng)要宴貴客，不能同大家一起吃飯了。蕭熠也沒多問，只是說出那句“知道了”的時候，聲音略顯低沉。

    曲少塵剛走，便就有個弟子跑來請他們?nèi)ズ呌吃峦ぃf是云知姑娘在那邊等大家。

    三人恰逢在廊下，相視一笑，便結(jié)伴同去。

    。

    情義山莊臨近后山的地方，有一方小湖，湖不算大，但上無雜植，無荷無葉，因而顯得分外寬廣。湖心立有一小亭，名曰映月，每當(dāng)夜空明月高懸之時，月影便會落在這映月亭周圍，若逢清風(fēng)徐來，恰是觀景最佳處。

    今夜便是明月高懸。

    映月亭中點(diǎn)著燈，四周柔紗帷幔散落，偶有輕風(fēng)吹動，遮掩著亭內(nèi)模樣。

    三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通往湖心亭的踏浪橋，阿虞還沒意識到自己即將會看到什么，只好奇地問身后的二人，“你們知不知道云知為什么突然叫我們來這里?。俊?br/>
    二人便是知道，也不能作答，便都沒出聲。

    踏浪橋并不長，很快，三人就到了映月亭前。

    秋風(fēng)輕輕吹起紗幔，只是瞥見了其中一角，阿虞就忍不住驚呼出聲：“天吶！”

    抬手撩起那薄霧般的幔子，樹葉做成的星星也隨著風(fēng)搖晃起來，緩緩走近，亭中桌面上擺著一盞奇怪的燈，上面貼滿了星星形狀的葉子，燈光自這些葉子的間隙溜出，流光飄逸，似有萬千星子自湖底涌入天幕。

    阿虞癡看了半晌，還沒來得及夸一句，只聽得嗖的一聲響，正前方陡然便升起一束白光，隨即夜風(fēng)吹落星如雨，又有火樹拂云花漫天。

    三人都呆住了。

    “好看吧？”

    不知何時，云知已經(jīng)拎著她的小布袋子神出鬼沒般地出現(xiàn)在了三人身后。

    三人同時回過頭來看她。

    她臉上堆滿了熱切笑容，眼睛也亮晶晶的，聲音輕快而活潑：“生辰快樂呀，阿虞！生辰快樂，裴舜！”看向蕭熠時，笑容略略收斂了一點(diǎn)，似是有些猶豫，“雖然蕭莊主說你從不過生辰，但相逢即是有緣，還是祝你生辰快樂！蕭熠?！?br/>
    三人神情各異，但很明顯地，他們眸中有一處都被外面依舊未歇的煙火映得亮了幾分。

    云知被煙火聲吸引，抬眼看向夜空，一簇簇?zé)熁鹁`開又散落，如流霞璀璨。

    她忍不住嘆了一聲：“哇，好美??！”

    很快，煙火散盡，夜色重歸寂靜。

    云知收回目光，拉著阿虞走到桌前，指了指桌上那盞流光如星的燈，“阿虞，你昨夜說想摘星星，真星星我摘不到，這個……你就假裝是看到了星星吧！”

    說著將那燈提起來輕輕轉(zhuǎn)動了一下，亭中群星瞬間隨之流轉(zhuǎn)，她卻又心虛一笑，“時間太短，做得潦草了些，你可別嫌棄??！”

    阿虞看上去都快哭了，紅著眼睛，唇角顫動了好久，才終于笑了一下，聲音卻是哽咽的，“我特別特別喜歡！謝謝你知知。你怎么這么好?。　?br/>
    明明是被夸了，云知卻突然害羞起來，“哪有啊，我們是朋友嘛，你喜歡就好啦！”

    說著，又看向裴舜，先叫了人一聲，“裴公子！”

    手伸進(jìn)身側(cè)的布袋子里摸了摸，拿出一柄折扇，雙手遞了過去，“不瞞你說，看到這扇子的第一眼，我就覺得它應(yīng)該被你拿在手里！”

    裴舜接過扇子，拿在手中掂了一下，是一柄很普通的扇子，竹子做的柄骨，扇面雪白，簡單勾著一叢蘭花，另一面……

    翻過扇子，裴舜愣了愣，抬眼看了云知，緩聲念道：“把酒祝東風(fēng)，且共從容？”

    云知樂呵呵看著他點(diǎn)頭，“對啊對啊，這句詩是不是與你的氣質(zhì)極為相襯？”

    裴舜卻露出個奇怪的表情，“詩是好詩，就是這題字之人……功力與詩不太相配?！?br/>
    云知嘴角笑容瞬間消失，小聲嘀咕著：“哪里不配了？”

    這可是她特意讓畫扇的書生寫端正了，自己又照著一筆一畫寫上去的，分明與那書生寫的不差分毫，怎么大家都笑話她呢？

    見她如此，裴舜便知這字出自哪里，又及時挽救道：“我是說，這字好過這詩?！?br/>
    云知明知他在哄自己，卻還是又開心起來，轉(zhuǎn)頭看向蕭熠時，見他已然滿眼期待，目光都開始往她的布袋上盯了。

    裴舜和阿虞也同樣好奇地看向了她那個灰撲撲的袋子。

    在三人的注目下，云知摸出了一把匕首。

    一把銀色的，幾乎沒有任何點(diǎn)綴的匕首。

    三個人都是一愣。

    云知卻一副興沖沖地模樣，“這刀可好啦，削鐵如泥！那個人就這樣一下，那鐵棍就斷了！有了這個，你就能保護(hù)自己了！”

    蕭熠這人文文弱弱的，還被山匪傷過，送他一柄刀來防身，再合適不過了！

    云知對自己挑選的每一件禮物都十分滿意。

    看著她手中銀光閃閃的匕首，蕭熠沉默了半晌，接到手里看了又看，似乎想找出這刀的特別之處，來為她的眼光開脫。

    然而，這就是一把普通的匕首，樸素，毫無特點(diǎn)。

    甚至在三國任何一個集市上，最多一兩銀子就能買到。

    他目光依次看向裴舜手中的折扇、阿虞手中的星星燈盞，最后又落在自己手中的匕首上，眼底逐漸染上失落。

    就連裴舜和阿虞都默默嘆了口氣，眼神同情。

    云知毫無覺察，還開開心心地看著那匕首，口中又道：“我還給它取了個名字呢！”

    蕭熠眼中瞬間有了神采，懸懸而望。

    “銀月！”云知眼睛里始終都閃著光亮，“怎么樣！好聽吧？你看它像不像那彎彎的月亮呀！”

    蕭熠笑了，“像。”

    微微一頓，“好聽?！?br/>
    又是一頓，“很好聽?！?br/>
    “那是！”面對他的夸獎，她倒不覺得心虛了，甚至又將自己夸了一番，“我可真是太會取名了！”

    三人都輕聲笑了起來。

    而后是極短暫的沉默。

    “小云知?！迸崴赐蝗婚_口，“謝謝你。”

    他眼中少有笑意，此刻眉眼彎起來與她的裴師哥更相似了，云知驀然一愣，垂眸一瞬，又重新笑了起來，“謝什么，我們都是朋友?。　?br/>
    隨即，她從袋子里摸出一壺酒、幾只酒杯，一一斟滿，分給各人。

    高高舉杯，她眼中映著他們每一個人，“愿你們仨，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對月同飲，趁興而歸。

    回到房間后，三人又各自收到了一碗長壽面，送面來的弟子說是云知姑娘親自去廚房煮來的。

    這一夜，吹過情義山莊的風(fēng)，都格外溫柔。

    。

    離賞劍大會只剩一日，情義山莊在外弟子全部回莊。

    桓承羲和陸云笙也跟著師兄師姐回來了。

    為了躲開他們，云知回房間的時候，特意繞了路，卻在途徑一處小院時，不自覺停住了腳步。

    小院從外面看來，其實(shí)并無其他特別之處。

    只是那圓形拱門上方的石匾上，赫然雕刻著兩個字——

    云靜。

    簡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