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長生

    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金烏神醫(yī)醫(yī)術(shù)再高明，可碰到藥材短缺的情況也只能束手無策。雖然薛常在藥材告急時早已命人出去尋找,但一來一回極耗時間,終究還是有不少人等不到醫(yī)治就斷了氣。

    白黎漫不經(jīng)心地?fù)v著陶罐中的藥,將里面的東西搗得稀巴爛還是不停手。金烏朝他手中的陶罐看了一眼,又朝他臉上看了看,見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有些詫異,連忙將藥罐奪過去，關(guān)切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啊？”白黎回神,搖搖頭道，“沒有啊，我沒事?！?br/>
    金烏端詳了他一陣子,蹙眉道：“你面色如此蒼白，竟然還說沒事？快將手伸出來，我替你看看?！?br/>
    白黎不甚在意地將手伸出：“不信你看，我真的沒事。就是看到這么多人死了，心里十分難受。”

    “難受什么？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苯馂鯗睾偷匦α诵?，捏住他的手腕，剛探到他的脈，猛地眉頭一挑，迅速朝他瞥了一眼，又?jǐn)苛松裆寡圩屑?xì)替他把了把脈，這回是真的確定了，他的脈象并非人類。

    “正因為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我才難受啊……”白黎毫無所覺，兀自嘀嘀咕咕著，“我一想到阿青萬一哪天也生病了，就覺得心里難受。而且，他以后會變老，會……”

    金烏在他手腕的脈搏處捏了捏，很快便猜到了他的真身，覺得有些好笑，放開他的手道：“你也會生病，也會變老，以后也有一天會……”最后故意學(xué)他那樣拖長音節(jié)又戛然而止。

    白黎哼哼了一聲，沒辦法辯駁也就沒應(yīng)他的話。

    金烏將被他搗爛的藥材倒入一旁的瓦罐，又重新挑了一些放進(jìn)去交到白黎手中。

    白黎下意識接過去，神色黯然，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貪心了，以前哪怕是能看到阿青一眼，都覺得全身如同注入了溫?zé)岬娜?，后來便期盼著能待在他的身邊，再后來又盼著他能喜歡自己，一步一步泥足深陷。

    幾世輪回，他終于能和阿青相守，原本以為會就此滿足，可一想到曾經(jīng)每一世的錯過，心中就惶惶不安。阿青老了之后就會入土，他不怕等，卻怕等不及，萬一又像以前那樣，每一次都錯過，那可如何是好？

    白黎心頭亂糟糟的，手中搗藥的力道也時輕時重、毫無章法。

    金烏看得連連搖頭，見四下無人，便端著撿藥的篩子走過去坐在他身邊：“若我猜得沒錯，你和游大人關(guān)系匪淺吧？”

    白黎一聽，低落的情緒瞬間消失無蹤，笑瞇瞇地點點頭，臉上甜蜜的神情怎么都掩飾不住。

    金烏看他這模樣只覺得好笑，長嘆一聲感慨道：“早就聽聞狐族癡情，沒想到還真讓我見識到了這么一個?！?br/>
    “?。?！”白黎猛地抬頭，瞪大眼看著他，神色愕然，“你、你怎么知道的？”

    金烏抿唇而笑，指指他的手腕。

    白黎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半晌，突然從凳子上彈起來，差點將陶罐打翻，瞪了他一會兒鼓著腮幫子忿忿道：“不可能，把脈把不出來的！我去年受了傷寒，大夫來給我看病，就沒看出什么來！”

    “普通大夫自然是看不出來?！苯馂跣α诵?，低頭繼續(xù)撿藥，“別人看不出，不見得我也看不出?！?br/>
    白黎挫敗地?fù)蠐项^重新坐下，想了想又狐疑地瞪著他：“不對，長老們告訴我，幻化成人形的時候，脈象與常人無異，你怎么可能看得出來？”

    金烏笑著搖了搖頭，并未答話。

    白黎又重新站起來，繞著他走了三圈，眉頭越皺越緊，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哦”了一聲，拿手指指著他：“我知道了！你不是一般人！”

    金烏答非所問：“游大人知道你的身份么？”

    “當(dāng)然知道！”白黎一臉得意地點點頭，想到自己每回情緒失控露出尾巴時都會被阿青極為喜愛地?fù)崦环?，心里再次甜蜜?br/>
    “真是羨煞旁人?！苯馂踬潎@一聲，又道，“凡人生老病死才顯得感情彌足珍貴，只能相守數(shù)十年也未嘗不是一種福氣，你又何必介懷？若是上百上千年都在一起，難免吵鬧，徒傷感情?！?br/>
    白黎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顯然不贊同他的話，腦中又想起之前的問題，湊過去道：“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么能看出來呢，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吧？”

    金烏促狹地笑了笑：“我當(dāng)然不是普通人，我是神醫(yī)啊。”

    “我當(dāng)然知道你是神醫(yī)！”白黎哼哼一聲，在他臉上左看右看，試探道，“你也是妖？”

    金烏搖頭而笑。

    “那你是神仙？”

    金烏笑了笑，再次搖頭。

    白黎瞪大了眼：“你不會是鬼吧？”

    金烏失笑，嘆了口氣道：“你還真能亂猜?！?br/>
    白黎面色不爽地瞪著他：“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我還在這兒猜你的身份，真是不公平！”

    金烏一臉無奈：“我是凡人?！?br/>
    “不信！騙我的！”

    “你看，我說了你又不信?！苯馂跻稽c都不因為他的好奇追問而生氣，笑道，“我是凡人，只不過比一般人活得久罷了?！?br/>
    白黎愣了一下：“多久？”

    “不記得了……”金烏眼中出現(xiàn)片刻的空遠(yuǎn)，清淺地笑了笑，“不老不死，誰還記得自己活多少歲？”

    白黎聞言怔住，心跳猛然加速，敲得腦中嗡嗡鳴響，激動得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你說什么？不老不死？”

    金烏點點頭。

    白黎呼吸有些不受控制，努力咽了咽口水，瞪大眼期盼地看著他：“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有長生不老藥？”

    “長生不老藥是天界的東西，我怎么會有？”金烏平和的眼神中忽然起了些波瀾，過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是有人替我將生死簿上的名字劃掉了?！?br/>
    白黎一臉恍然，興奮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我怎么沒想到呢？笨死了！笨死了！”

    金烏看他轉(zhuǎn)眼就要沖出去的樣子，連忙將他拉住，眉目間添了些嚴(yán)肅：“你做什么？可不要亂來?！?br/>
    白黎開心得眼睛瞇成兩道縫：“我也去將阿青的名字劃掉啊！”

    金烏搖頭嘆氣：“都說了叫你不要亂來，你不過是個小狐妖，若是去了地府，那還不是有去無回？”

    白黎一臉的不服氣：“狐妖怎么了？你一介凡人竟然還瞧不起狐妖！那你的名字又是誰劃掉的？他能去得我為什么去不得？”

    金烏哭笑不得：“我哪里是瞧不起狐妖，只不過就事論事罷了。替我劃掉名字的是個神仙，他說初入地府時會有一片迷霧，凡人進(jìn)不去，妖族若是進(jìn)去了，必定心智迷失，再也出不來?！?br/>
    “你又騙我！”白黎難得腦子轉(zhuǎn)得飛快，反駁道，“他要是神仙，為什么不直接送你一顆長生不老藥？”

    金烏神色間隱現(xiàn)尷尬：“他性子比較狂傲，不愛欠人情，長生不老藥是太上老君的，他懶得去討要，說還不如在生死簿上劃一筆來得痛快。這些可不是騙你的，你真的不能去！”

    白黎聽不進(jìn)他的勸告，眼中的執(zhí)著看得人心驚肉跳。

    金烏萬分懊悔自己說了實話，連忙道：“你若不聽我的勸，我這就去告訴游大人?！?br/>
    “別別別！”白黎急了，苦著臉攔他，“你別告訴他，我聽你的?！?br/>
    白黎指天發(fā)誓，總算是讓金烏相信了自己的話，一轉(zhuǎn)身卻獨自樂起來，天黑前蹭到游青身邊，和他一起吃過晚飯后又是一番廝磨，入夜便開始動起了小心思，躡手躡腳地從他懷中鉆出來，準(zhǔn)備下了床施術(shù)法偷偷溜走。

    游青卻睡得極為警醒，懷里一空即刻就醒了，睜開眼道：“阿黎，你怎么起來了？”

    白黎嚇一大跳，連忙又往他懷里鉆，咕咕噥噥：“剛才想噓噓，現(xiàn)在又不想了。”

    游青笑著將他摟緊，在他唇上親了親：“天氣漸涼，起夜要披件衣裳?！?br/>
    白黎乖乖點頭：“哦！”

    如此不甚安穩(wěn)地睡了一覺，心里頗為失落，第二天卻跑到金烏面前極有底氣道：“你看！我沒騙你吧？我說到做到！”

    金烏被他這略帶幼稚的舉動逗得發(fā)笑，點點頭道：“那就最好?！?br/>
    白黎暗地里哼了一聲，如此試探了兩三次，夜里即便動作放得再輕，也還是會將游青吵醒，不由泄氣。

    到了第四日，白黎有些沉不住氣了，撲到游青懷里撒嬌：“阿青，我都好久沒有吃雞腿了！”

    游青在他下巴上捏了捏：“現(xiàn)在知道苦了？早就說讓你回去，你不聽?！?br/>
    白黎正中下懷，心中竊喜不已，生怕被他看出，腦袋又往他懷里拱了拱：“讓我一個人住在京城我才不樂意呢！不過，回去解解饞再回來倒是可以……”

    游青從未料到白黎會對自己撒謊，因此對他這番話毫不起疑，見他可憐兮兮的，便應(yīng)了他的要求：“也好，回去讓小禾多做些美味，若是不想讓人發(fā)現(xiàn)，就天亮前回來?！?br/>
    “嗯！”白黎笑嘻嘻地點頭，咬住他的唇就和他親吻起來。

    耳鬢廝磨一番，白黎正大光明地在游青面前消失。游青雖然信他的話，可終究不太放心，還是在鏡子里借著法術(shù)看了看，見他當(dāng)真回到京城的府邸，一直看到四位長老出迎，這才安心入睡。

    長老們見到白黎大吃一驚：“王，您怎么一個人回來了？王夫呢？”

    “阿青在睡覺，我回來吃個雞腿。”白黎話音剛落就見小禾機靈地托著一盤子雞腿送過來了，贊賞地在他頭上摸摸，拿了一只便塞到嘴里，含含糊糊道，“其實我回來是想問一件事。”

    長老們立刻洗耳恭聽。

    “如果我去地府，如何才能躲開入口的迷霧？”

    長老們齊齊一愣：“迷幻林？王已經(jīng)是九尾靈狐，并非一般小妖，為何還要躲避迷幻林？”

    “咦？”白黎一臉驚喜，“那我可以去？”

    長老們聽出不對勁來：“王，您去地府做什么？”

    “我與別人打賭，如果我能進(jìn)入迷幻林又成功出來，他就送我一百只雞腿！”白黎說著刷刷手指，轉(zhuǎn)身就走。

    長老們更加疑惑：“您和誰打賭了？”

    白黎不作理會，扔下一干疑惑的狐貍，轉(zhuǎn)眼消失。

    游青上一世為官并未被授命前來此處監(jiān)督賑災(zāi)，因此這滿目荒涼的景象白黎從未見過，不免震驚。

    一路越過無數(shù)面黃肌瘦的餓民，極為艱難地入了城門，城內(nèi)的景象也好不到哪里去，哀聲連綿、處處啼哭。白黎緊抓著游青的手，瞪大眼看著四周的情景，只覺得心驚肉跳。

    當(dāng)?shù)刂吹剿麄冞^來大大松了一口氣，連忙將他們迎進(jìn)屋稍事休息。運送賑災(zāi)之糧的車隊要稍微慢一些，他們只能先就著僅剩的一點糧食煮了光可鑒人的稀粥施贈出去，如此等了兩日，終于等來了糧草大軍。設(shè)粥棚、醫(yī)棚、維持秩序，每日都忙得腳不沾地。

    入夜后，白黎摟著游青發(fā)呆，神思恍惚。

    游青將他額角的發(fā)絲撥開，輕聲道：“阿黎，是不是累了？”

    白黎懵懵地?fù)u頭，過了半晌才道：“他們好可憐，生病的生病、餓死的餓死?！?br/>
    “世間疾苦正是如此?！庇吻嘣谒技庥H了親，“我們要在此處逗留數(shù)月才回去，等此事交了差再辭官，也算善始善終，就是苦了你了。你若是累了，就回去歇著，讓長老們照顧你，可好？”

    白黎搖搖頭將他抱緊：“不，我陪你一起?！?br/>
    久災(zāi)必有瘟疫，即便再小心謹(jǐn)慎，還是阻止不了疫情的發(fā)生。不過才半個多月，這一帶便有瘟疫流染開來。游青與白黎有靈力護(hù)身，自然不怕，不過也并未表現(xiàn)出有恃無恐的模樣。

    這段時間，白黎也沒閑著，不是在粥棚幫忙，便是在醫(yī)棚打下手，任游青怎么心疼阻止就是不聽。

    醫(yī)棚里的幾名醫(yī)者白發(fā)銀須，在這一帶是極有名氣的，奈何其他病癥都能妙手回春，這瘟疫一來卻有些難以招架了。就在他們急得差點白發(fā)掉光之際，鄴縣忽然來了一個名聲極為了得的神醫(yī)，名叫金烏。

    神醫(yī)在城外替人治病時，醫(yī)棚里的幾名老者得了消息都激動得坐立難安，若不是忙得抽不開身，恐怕早就要飛奔出城了。

    白黎頗為好奇，扭頭問身邊正在搗藥的王大夫：“這神醫(yī)是何方神圣?。繛槭裁茨銈円粋€個都這么激動？”

    王大夫雙手有些顫抖，長嘆一聲道：“杏林中一直有個傳言，說西玉山顛出神醫(yī)，每代只傳一人，可惜至今無人得見真顏，金烏二字，并非神醫(yī)本名，而是每代神醫(yī)的代號。西玉山終年白雪，要想登峰難如登天，即便上得去，人家也不見得會收徒。若是有生之年能見到金烏神醫(yī)一面，也不枉這世間白走一遭??！”

    白黎聽得咋舌，卻更加好奇：“既然沒有名字，又不知他長相如何，那你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金烏神醫(yī)？”

    旁邊另一名老者道：“金烏神醫(yī)隨身墜著一只火葫蘆，極好辨認(rèn)。你說這天下哪有葫蘆天生火紅？他那只葫蘆世間罕見，誰又能仿得了？”

    若非杏林之輩，恐怕一輩子都沒聽過金烏神醫(yī)的名號，即便是那些老名醫(yī)，也多數(shù)認(rèn)為這是子虛烏有的傳言，不過如今傳言中的人物確實現(xiàn)身，不由得大家不信。

    消息傳到游青耳中時，游青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見白黎迫不及待地要出去見見這名神醫(yī)，連忙將他拉住：“阿黎，你別去。神醫(yī)在替人治病，你去不是添亂么？”

    白黎笑嘻嘻地：“我不搗亂，我就在一旁瞧瞧?！?br/>
    “聽話，外面亂著呢，你若是想看，等神醫(yī)進(jìn)了城再看，不急在一天兩天?！庇吻嗪醚院谜Z地一番哄，總算把他給勸了回來，等他去了醫(yī)棚，轉(zhuǎn)身便憂心忡忡地獨自一人出了城。

    游青在城內(nèi)并未覺察異樣，原本可以借著鏡子將城外光景一覽無余，可實在是心中憂慮，覺得還是親自去看看才放心。在此之前，他對這神醫(yī)毫無所知，自然不知道有這么一號人物存在，可今日聽了別人的講述，注意力便一下子凝注在那火葫蘆上了。

    一聽火葫蘆，他便忍不住心頭一跳。據(jù)他所知，火葫蘆乃陸壓道君的法寶斬仙飛刀，由神鳥金烏幻化而就，呈葫蘆狀，而那名神醫(yī)，竟然叫做金烏。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游青一邊往外走，一邊暗自思量，實在想不通陸壓道君為何會來此處，會不會與天庭有所牽扯？不過陸壓道君神龍見首不見尾，行事又從不受天庭約束，沒有道理替天庭做這等跑腿之事。

    出了城，果真見到一堆人圍在城墻根的陰涼處，里三層外三層，雖然病怏怏的，卻因為有了希望，精神極好。

    游青不動聲色地走過去，隔著人群見到中間一名相貌清俊的年輕男子正背著籮筐彎腰替人把脈，目光下移，果真看到他腰間墜著一只火紅色的葫蘆。

    不過這葫蘆卻與他在師父那兒看到的畫像中的不一樣，陸壓道君的葫蘆腰眼處有金烏神鳥的一圈黑色足印，而眼前這只卻通體一色，形狀也有細(xì)小的差別。

    神醫(yī)替其中一人把完脈，確定那人是染上了瘟疫，便讓他去一旁候著等他煎藥，轉(zhuǎn)身又替下一個把脈。

    游青在一旁用法力探尋了數(shù)遍都未從他身上探出半點仙氣，怎么看都覺得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不由開始懷疑是否自己想多了。

    正暗自揣測時，身后突然傳來白黎歡快中夾雜著惱怒的聲音：“阿青，你不讓我來卻自己偷偷過來了！”

    游青吃驚回頭，就見白黎如離弦之箭一般迅速撞到自己懷里，抬頭扮了個鬼臉。

    游青發(fā)現(xiàn)神醫(yī)已經(jīng)朝這邊看過來了，下意識轉(zhuǎn)身不著痕跡地將白黎護(hù)住，垂眼問道：“你怎么來了？不是讓你別出來的么？”

    “找你沒找到啊！”白黎沖他扇了扇鼻孔，探頭朝神醫(yī)看了一眼，見那神醫(yī)朝自己和游青笑了笑，連忙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

    游青無奈，只好將他放開。

    陸壓道君的法力究竟臻化到何種程度，師父都不得而知，更何況他區(qū)區(qū)一介上仙？道君若有心隱瞞，他哪里能看得透，若真是為了天庭與自己的糾葛而來，恐怕逃也逃不了，既然見了，索性就坦蕩一些。

    主意一定，游青便拉著白黎朝那邊走過去，心中不作他想，只當(dāng)他是個普通人，與他聊了聊此地的疫情。

    金烏神醫(yī)說起話來極為舒緩，笑道：“這疫情我已摸出了門道，不過一人之力怕是忙不過來，稍后我將方子寫下來，大人可以交給其他醫(yī)者，看看城內(nèi)是否藥材足夠。如此，便能醫(yī)治得快一些?！?br/>
    游青笑著代皇帝、丞相與地方官謝過他，又在一旁看了半晌，等他將方子寫出來，便帶著白黎一同回去。

    白黎神醫(yī)看過了，立馬跑到醫(yī)棚里對著那群老頭子得意地吹噓，說那火葫蘆如何如何的精致漂亮，那神醫(yī)如何如何的好脾氣，把他們羨慕得不行后，忽然變戲法似的將方子拿出來：“喏，這就是神醫(yī)開的方子，你們看看是不是很了不得？”

    老頭子們一哄而上，看完之后越發(fā)激動：“神醫(yī)不愧為神醫(yī)，這方子，誰能想得到？！”說著便急匆匆地按著方子找藥材去了。

    如此過了數(shù)日，神醫(yī)除了看病還是看病，游青暗中觀察了許久，看不出任何端倪，而自己與白黎仍舊是好好的。

    捏捏眉心將手中的賬冊放下，暗嘆一聲：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罷？

    ☆、60

    第60章長生

    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金烏神醫(yī)醫(yī)術(shù)再高明，可碰到藥材短缺的情況也只能束手無策。雖然薛常在藥材告急時早已命人出去尋找,但一來一回極耗時間,終究還是有不少人等不到醫(yī)治就斷了氣。

    白黎漫不經(jīng)心地?fù)v著陶罐中的藥,將里面的東西搗得稀巴爛還是不停手。金烏朝他手中的陶罐看了一眼,又朝他臉上看了看,見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有些詫異,連忙將藥罐奪過去，關(guān)切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啊？”白黎回神,搖搖頭道，“沒有啊，我沒事?！?br/>
    金烏端詳了他一陣子,蹙眉道：“你面色如此蒼白，竟然還說沒事？快將手伸出來，我替你看看?！?br/>
    白黎不甚在意地將手伸出：“不信你看，我真的沒事。就是看到這么多人死了，心里十分難受?！?br/>
    “難受什么？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苯馂鯗睾偷匦α诵Γ笞∷氖滞?，剛探到他的脈，猛地眉頭一挑，迅速朝他瞥了一眼，又?jǐn)苛松裆寡圩屑?xì)替他把了把脈，這回是真的確定了，他的脈象并非人類。

    “正因為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我才難受啊……”白黎毫無所覺，兀自嘀嘀咕咕著，“我一想到阿青萬一哪天也生病了，就覺得心里難受。而且，他以后會變老，會……”

    金烏在他手腕的脈搏處捏了捏，很快便猜到了他的真身，覺得有些好笑，放開他的手道：“你也會生病，也會變老，以后也有一天會……”最后故意學(xué)他那樣拖長音節(jié)又戛然而止。

    白黎哼哼了一聲，沒辦法辯駁也就沒應(yīng)他的話。

    金烏將被他搗爛的藥材倒入一旁的瓦罐，又重新挑了一些放進(jìn)去交到白黎手中。

    白黎下意識接過去，神色黯然，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貪心了，以前哪怕是能看到阿青一眼，都覺得全身如同注入了溫?zé)岬娜髞肀闫谂沃艽谒纳磉?，再后來又盼著他能喜歡自己，一步一步泥足深陷。

    幾世輪回，他終于能和阿青相守，原本以為會就此滿足，可一想到曾經(jīng)每一世的錯過，心中就惶惶不安。阿青老了之后就會入土，他不怕等，卻怕等不及，萬一又像以前那樣，每一次都錯過，那可如何是好？

    白黎心頭亂糟糟的，手中搗藥的力道也時輕時重、毫無章法。

    金烏看得連連搖頭，見四下無人，便端著撿藥的篩子走過去坐在他身邊：“若我猜得沒錯，你和游大人關(guān)系匪淺吧？”

    白黎一聽，低落的情緒瞬間消失無蹤，笑瞇瞇地點點頭，臉上甜蜜的神情怎么都掩飾不住。

    金烏看他這模樣只覺得好笑，長嘆一聲感慨道：“早就聽聞狐族癡情，沒想到還真讓我見識到了這么一個?！?br/>
    “?。?！”白黎猛地抬頭，瞪大眼看著他，神色愕然，“你、你怎么知道的？”

    金烏抿唇而笑，指指他的手腕。

    白黎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半晌，突然從凳子上彈起來，差點將陶罐打翻，瞪了他一會兒鼓著腮幫子忿忿道：“不可能，把脈把不出來的！我去年受了傷寒，大夫來給我看病，就沒看出什么來！”

    “普通大夫自然是看不出來?！苯馂跣α诵?，低頭繼續(xù)撿藥，“別人看不出，不見得我也看不出?！?br/>
    白黎挫敗地?fù)蠐项^重新坐下，想了想又狐疑地瞪著他：“不對，長老們告訴我，幻化成人形的時候，脈象與常人無異，你怎么可能看得出來？”

    金烏笑著搖了搖頭，并未答話。

    白黎又重新站起來，繞著他走了三圈，眉頭越皺越緊，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哦”了一聲，拿手指指著他：“我知道了！你不是一般人！”

    金烏答非所問：“游大人知道你的身份么？”

    “當(dāng)然知道！”白黎一臉得意地點點頭，想到自己每回情緒失控露出尾巴時都會被阿青極為喜愛地?fù)崦环睦镌俅翁鹈邸?br/>
    “真是羨煞旁人。”金烏贊嘆一聲，又道，“凡人生老病死才顯得感情彌足珍貴，只能相守數(shù)十年也未嘗不是一種福氣，你又何必介懷？若是上百上千年都在一起，難免吵鬧，徒傷感情?！?br/>
    白黎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顯然不贊同他的話，腦中又想起之前的問題，湊過去道：“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么能看出來呢，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吧？”

    金烏促狹地笑了笑：“我當(dāng)然不是普通人，我是神醫(yī)啊?！?br/>
    “我當(dāng)然知道你是神醫(yī)！”白黎哼哼一聲，在他臉上左看右看，試探道，“你也是妖？”

    金烏搖頭而笑。

    “那你是神仙？”

    金烏笑了笑，再次搖頭。

    白黎瞪大了眼：“你不會是鬼吧？”

    金烏失笑，嘆了口氣道：“你還真能亂猜。”

    白黎面色不爽地瞪著他：“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我還在這兒猜你的身份，真是不公平！”

    金烏一臉無奈：“我是凡人?！?br/>
    “不信！騙我的！”

    “你看，我說了你又不信?！苯馂跻稽c都不因為他的好奇追問而生氣，笑道，“我是凡人，只不過比一般人活得久罷了?！?br/>
    白黎愣了一下：“多久？”

    “不記得了……”金烏眼中出現(xiàn)片刻的空遠(yuǎn)，清淺地笑了笑，“不老不死，誰還記得自己活多少歲？”

    白黎聞言怔住，心跳猛然加速，敲得腦中嗡嗡鳴響，激動得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你說什么？不老不死？”

    金烏點點頭。

    白黎呼吸有些不受控制，努力咽了咽口水，瞪大眼期盼地看著他：“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有長生不老藥？”

    “長生不老藥是天界的東西，我怎么會有？”金烏平和的眼神中忽然起了些波瀾，過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是有人替我將生死簿上的名字劃掉了?！?br/>
    白黎一臉恍然，興奮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我怎么沒想到呢？笨死了！笨死了！”

    金烏看他轉(zhuǎn)眼就要沖出去的樣子，連忙將他拉住，眉目間添了些嚴(yán)肅：“你做什么？可不要亂來。”

    白黎開心得眼睛瞇成兩道縫：“我也去將阿青的名字劃掉??！”

    金烏搖頭嘆氣：“都說了叫你不要亂來，你不過是個小狐妖，若是去了地府，那還不是有去無回？”

    白黎一臉的不服氣：“狐妖怎么了？你一介凡人竟然還瞧不起狐妖！那你的名字又是誰劃掉的？他能去得我為什么去不得？”

    金烏哭笑不得：“我哪里是瞧不起狐妖，只不過就事論事罷了。替我劃掉名字的是個神仙，他說初入地府時會有一片迷霧，凡人進(jìn)不去，妖族若是進(jìn)去了，必定心智迷失，再也出不來?！?br/>
    “你又騙我！”白黎難得腦子轉(zhuǎn)得飛快，反駁道，“他要是神仙，為什么不直接送你一顆長生不老藥？”

    金烏神色間隱現(xiàn)尷尬：“他性子比較狂傲，不愛欠人情，長生不老藥是太上老君的，他懶得去討要，說還不如在生死簿上劃一筆來得痛快。這些可不是騙你的，你真的不能去！”

    白黎聽不進(jìn)他的勸告，眼中的執(zhí)著看得人心驚肉跳。

    金烏萬分懊悔自己說了實話，連忙道：“你若不聽我的勸，我這就去告訴游大人。”

    “別別別！”白黎急了，苦著臉攔他，“你別告訴他，我聽你的?！?br/>
    白黎指天發(fā)誓，總算是讓金烏相信了自己的話，一轉(zhuǎn)身卻獨自樂起來，天黑前蹭到游青身邊，和他一起吃過晚飯后又是一番廝磨，入夜便開始動起了小心思，躡手躡腳地從他懷中鉆出來，準(zhǔn)備下了床施術(shù)法偷偷溜走。

    游青卻睡得極為警醒，懷里一空即刻就醒了，睜開眼道：“阿黎，你怎么起來了？”

    白黎嚇一大跳，連忙又往他懷里鉆，咕咕噥噥：“剛才想噓噓，現(xiàn)在又不想了。”

    游青笑著將他摟緊，在他唇上親了親：“天氣漸涼，起夜要披件衣裳?！?br/>
    白黎乖乖點頭：“哦！”

    如此不甚安穩(wěn)地睡了一覺，心里頗為失落，第二天卻跑到金烏面前極有底氣道：“你看！我沒騙你吧？我說到做到！”

    金烏被他這略帶幼稚的舉動逗得發(fā)笑，點點頭道：“那就最好?！?br/>
    白黎暗地里哼了一聲，如此試探了兩三次，夜里即便動作放得再輕，也還是會將游青吵醒，不由泄氣。

    到了第四日，白黎有些沉不住氣了，撲到游青懷里撒嬌：“阿青，我都好久沒有吃雞腿了！”

    游青在他下巴上捏了捏：“現(xiàn)在知道苦了？早就說讓你回去，你不聽?！?br/>
    白黎正中下懷，心中竊喜不已，生怕被他看出，腦袋又往他懷里拱了拱：“讓我一個人住在京城我才不樂意呢！不過，回去解解饞再回來倒是可以……”

    游青從未料到白黎會對自己撒謊，因此對他這番話毫不起疑，見他可憐兮兮的，便應(yīng)了他的要求：“也好，回去讓小禾多做些美味，若是不想讓人發(fā)現(xiàn)，就天亮前回來?！?br/>
    “嗯！”白黎笑嘻嘻地點頭，咬住他的唇就和他親吻起來。

    耳鬢廝磨一番，白黎正大光明地在游青面前消失。游青雖然信他的話，可終究不太放心，還是在鏡子里借著法術(shù)看了看，見他當(dāng)真回到京城的府邸，一直看到四位長老出迎，這才安心入睡。

    長老們見到白黎大吃一驚：“王，您怎么一個人回來了？王夫呢？”

    “阿青在睡覺，我回來吃個雞腿。”白黎話音剛落就見小禾機靈地托著一盤子雞腿送過來了，贊賞地在他頭上摸摸，拿了一只便塞到嘴里，含含糊糊道，“其實我回來是想問一件事?！?br/>
    長老們立刻洗耳恭聽。

    “如果我去地府，如何才能躲開入口的迷霧？”

    長老們齊齊一愣：“迷幻林？王已經(jīng)是九尾靈狐，并非一般小妖，為何還要躲避迷幻林？”

    “咦？”白黎一臉驚喜，“那我可以去？”

    長老們聽出不對勁來：“王，您去地府做什么？”

    “我與別人打賭，如果我能進(jìn)入迷幻林又成功出來，他就送我一百只雞腿！”白黎說著刷刷手指，轉(zhuǎn)身就走。

    長老們更加疑惑：“您和誰打賭了？”

    白黎不作理會，扔下一干疑惑的狐貍，轉(zhuǎn)眼消失。

    ☆、61

    第61章擅闖

    地府乃極陰之地,凡間生物輕易到不了，不過此事關(guān)系到游青的生死與二人的未來,白黎倒是比平日里機靈了許多,找了一戶即將有人咽氣的宅子,在屋頂上守著,很快便見到前來勾魂的黑白二常。

    黑白二常只負(fù)責(zé)將亡魂牽引至地府,其他一概不管,因此來去都心無旁騖,不曾注意后面有人跟著。白黎又刻意斂息屏氣，化作無形輕飄飄地綴在其后,自然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

    黑白二常又到附近勾了其他幾個新的魂魄，最后牽著一長串眼神空洞的亡魂，步履平緩卻走得極快,很快便進(jìn)入一片幽森森的樹林。

    白黎只覺得寒意蝕骨，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跟在后面越走越冷，眼前漸漸起了些迷霧，模糊了視線，連忙抓住最后一個亡魂的衣角，生怕跟丟了。

    這片迷幻林便是地府的入口，地府中的幽冥之火如繁星點點，自樹林深處滲透出綠幽幽的慘淡光芒。迷霧漸濃，黑白無常倏忽間沒了身影，白黎心中一驚，左右看了看，除了迷霧仍是迷霧，好在手中依然牽著亡魂的衣角，并且感覺到自己正被帶著往前走，這才稍稍安心。

    越往深處，寒意越發(fā)滲人骨血，白黎再次打了個顫，耳中忽然起了各種竊竊私語聲，這些聲音忽遠(yuǎn)忽近、似哭似笑，聽得他腦中有些昏沉，再一抬眼，迷霧中四處都是影影綽綽。

    白黎靈力再強，終究是讓人呵護(hù)著長大的，此時置身如此詭異的場景中，哪有不害怕的道理？雖然控制不住想要發(fā)抖，可心里還是覺得阿青大過了天，一想到阿青，他就覺得渾身冒出使不完的勇氣，咬牙硬撐著往深處走去，聽到的聲音愈發(fā)嘈雜，自己愈發(fā)昏聵。

    “阿黎……”耳側(cè)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白黎猛地一驚，連忙轉(zhuǎn)頭，只見一片朦朧中，游青長身而立，面容模糊，低沉柔和的嗓音卻極具**，緩緩朝自己招手，“阿黎，過來……”

    白黎正恐懼無邊，忽然看到阿青出現(xiàn)在這里，仿佛得到了依靠，心頭緊繃的弦“喀拉”一聲斷裂，眼中刺疼，張口欲言，抓著衣角的手也漸漸放松了力道。

    正在此時，背上的梅花印忽然一陣灼燙，熱流瞬間竄到四肢百骸，如同每夜在自己臉上、身上流連不去的手，將他凍得僵硬麻木的身體撫摸得恢復(fù)柔軟與活力。

    白黎心頭一稟，逐漸松開的手指迅速攥緊，強迫自己閉上眼不去看那邊熟悉到讓自己窒息的身影，再次睜開眼，那邊的身影消失無蹤。

    白黎心頭莫名的一陣失落，卻大大松了口氣，復(fù)又咬牙切齒，想不到這迷幻林真能惑人心智，想想都覺得后怕。若是自己將手中的衣角松開，恐怕就真的永世出不去了罷？看來長老們對這林子也不甚了解。

    這迷幻林極為可怕，如同一只噬心的惡獸，一口便能準(zhǔn)確無誤咬在人心尖上。白黎心中滿滿裝著游青，入了這片林子就會看見游青的幻象，若是換成別的人，便會出現(xiàn)其他東西。貪財之人看到金銀財寶，好色之人看到美女佳麗，但凡心中有**，都會讓這林子輕易抓住弱點。

    白黎雖然不知道這些，可經(jīng)過剛剛那一陣經(jīng)歷，也大概猜到了這里的玄機，之后便一直強迫自己摒棄雜念，總算是耳根清凈了不少。

    又行了一段路，慘綠的幽光越來越旺盛，白黎跟著身前牽引的力道，順順利利進(jìn)入了地府的大門。進(jìn)去后，全身的僵硬冰冷瞬間得到緩解，迷霧盡褪，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比清晰的陌生世界。

    腳底下是一條二人寬的青石板路，一直向前延伸到很遠(yuǎn)，路上游蕩著各式各樣的孤魂野鬼，因為陽壽未盡就死亡，時辰未到?jīng)]有鬼差的引路無處可去，只好在此處逗留。道路兩側(cè)是混黃色的忘川河水，水面上浮著點點幽光，遠(yuǎn)處火紅色的牽引之花如同鮮血，荼蘼艷麗。

    這就是黃泉路吧？白黎左右看了看，想到阿青曾經(jīng)一次又一次走過這里，不由捏緊了雙拳。無論如何，他不想讓阿青再走一次。

    地府沒有想象中那么恐怖，這里只是另外一個世界罷了。白黎在迷幻林神經(jīng)繃緊，進(jìn)來之后反倒是一身輕松。

    黑無常與白無常肩并肩走在最前面，孤魂野鬼見到他們自動閃避，又飄回來嗅嗅新來的亡魂，嗅完了，又飄至白黎身邊，還未靠近全都受了驚嚇般彈開老遠(yuǎn)，一直等白黎走過去才漸漸回到路上繼續(xù)飄蕩。

    白黎見這些鬼魂都能感知到自己，知道是隱身術(shù)在此處失了效，只好更加小心翼翼，走了很長一段黃泉路之后，終于見到了巍峨高聳、莊嚴(yán)肅穆的幽冥大殿。

    白黎一直躲在外面，見里面判官大筆一揮，新來的亡魂被鬼差牽引去奈何橋，又耐著性子等了等，一直等到判官起身離開大殿，連忙悄聲尾隨。

    判官到了自己的住處，將生死簿和判官筆放在案上，自己則進(jìn)入里間躺下休息，不久便起了鼾聲。白黎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氣，無聲無息地移至案前，側(cè)耳聽了聽，見里面沒有動靜，這才將目光轉(zhuǎn)向生死簿。

    薄薄的一本冊子，里面卻記錄著天下蒼生的所有陽壽，自然不可能一頁一頁翻。白黎手腳未動，只是屏息調(diào)出體內(nèi)靈力，緩緩注入簿冊中，搜尋游青的生辰八字與姓名。

    游青的生辰八字，白黎在前幾世都不清楚，這一世卻因為趕上了媒婆說親，一下子便記在了心上，只是他找了半天，有幾個同名的卻不是游青，而游青本人的卻怎么都找不到，不由急得冒出了汗。

    里間的判官翻了個身，白黎嚇一大跳，靜靜等了片刻見無其他動靜，又加了一道靈力。簿冊在案上紋絲不動，卻在他眼中一頁一頁嘩啦啦地翻著，按照年份找不到，按照姓名找不到，按照八字仍是找不到。白黎咬緊下唇，面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將鬢角的青絲打濕。

    難道生死簿不止這一本？白黎眼前一亮，迅速將靈力收回，抬眼四處看了看，見一側(cè)墻邊的架子上擱著不少的書籍，又無聲地移到架子前，瞪大眼開始一排一排地仔細(xì)尋，有一些看不清的便伸手小心翼翼地?fù)荛_看一眼，可是從頭到腳也沒找到第二本生死簿。

    白黎心焦如焚，漆黑的眸子里卻閃著異常執(zhí)著的碎光，無論如何都不肯死心，又從頭開始更加仔細(xì)地尋找。

    “何方妖孽？竟然膽敢擅闖地府！”一道渾厚的聲音如平地驚雷，猛地在身后響起。

    白黎嚇得手一抖，來不及細(xì)想，更來不及往后看，迅速化作一道白光朝外面飛射而去。

    “站??！”判官沒料到他反應(yīng)如此敏捷，連忙飛身追了出去，眼看著前面的白光左突右閃慌不擇路地逃往大殿，倏地將手中剛剛撿起的判官筆朝前面扔了過去。

    判官筆在空中化作一道利箭，柔軟的筆鋒變成尖利的箭矢，“咄”的一聲釘在了白黎面前的地上，發(fā)出嗡嗡的鳴響。白黎差點一頭撞上去，趕緊止住身形，待看清眼前攔路的家伙，又提氣繞它半圈再次往外跑去。

    判官本以為他會反抗，沒料到他竟然一聲不吭就知道悶頭跑，一時有些搞不清他的路數(shù)，時間緊迫未來得及看清他的身份，自然不敢輕易傷他，只好再次提起判官筆，旋轉(zhuǎn)著朝他射過去。

    狼毫張開，形成密布的羅網(wǎng)兜頭撒下，白黎大驚，邊跑邊結(jié)了一個印迎上去，雖然平時不怎么用法力動作有些生疏，可畢竟底子深厚，一道耀目的白光炸開，硬生生將羅網(wǎng)震得粉碎。白黎收回手，又加快腳步朝大殿出口跑去。

    “原來是個狐妖！”判官認(rèn)出了他的真身，頓時沒了顧忌，飛身追了過去。白黎雖然身法快，可這地府中的官員也不是吃閑飯的，很快就攔在了他的身前。

    白黎頓住腳步，一臉倔強地瞪著他，雖然心里害怕得很，漆黑的眸子里卻全無屈服。

    判官胡子抖了抖：“大膽妖孽！你闖入地府有何目的？！”

    “不用你管！”白黎瞪了他一眼，咬咬牙悶頭又要繞著他往前沖。

    判官本來極具怒火，此時卻忽然被逗樂了，忍不住胡子又抖了抖：“你老實交代，我說不定還能放你一條生路，你若不說實話，我便將你打成孤魂野鬼！”

    白黎根本不信他的話，闖入地府被抓住，哪有善了，忿恨地攢了攢勁，忽然化成真身從他身邊跐溜一下竄了過去。

    判官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招，眼睛還沒來得及眨就看到一只極為漂亮的雪狐拖著大片白花花的尾巴從自己腳邊飛奔而過，愣了一下連忙轉(zhuǎn)身繼續(xù)追：“你給我站住！”

    不過片刻之間的事，地府里其他官員全部被驚動，紛紛趕了過來，一看竟然闖進(jìn)來一只九尾靈狐，又是稀奇又是惱怒，齊聲呵斥著圍堵過去。

    白黎已處絕境，仍是一門心思想著溜，連絕望的情緒都來不及冒出，眼看著各種光芒攜著法力朝自己進(jìn)攻過來，下意識恢復(fù)人形在周身下了一道結(jié)界。但是這結(jié)界對付一兩人的法力尚可，面對如此多的進(jìn)攻哪里抵擋得住，只聽嗡一聲轟鳴，結(jié)界瞬間破裂。

    白黎被一道光矢擊中后背，痛得悶哼一聲，腦子一暈差點摔倒，尚未來得及反擊就看到周圍的人再次進(jìn)攻過來，疼痛間背后的梅花印再次起了熱度，卻沒有灼燙的感覺，而是倏地射出一圈光芒，凌空投出一道梅狀玄印，將白黎籠罩其中。

    周圍的進(jìn)攻仿佛遇到了銅墻鐵壁，撞擊后不是跌落便是消失。眾人見這玄印中蘊含著極深的法力，卻并不進(jìn)攻，只是保護(hù)著下面這只狐妖，不由詫異，心中隱約覺得這印記十分眼熟，此時此刻來不及細(xì)想，彼此互換了眼神，決定直接組成陣法。

    “慢著！”大殿之上突然聲如洪鐘，閻王爺匆匆忙忙趕了過來，滿面焦急惶恐之色，連連揮手，“快！快放他走！”

    眾人齊齊愣住。

    白黎此時來不及細(xì)想，不管三七二十一，逮到機會拔腿就跑，把身后的人急得不知所措。

    判官詫異地抖了抖胡子：“殿下，這是何故？”

    “哎呀你們這些沒記性的！”閻王爺急得直跺腳，“都看不出那是玄青大人的印記嗎！那孩子不就是上回被玄青大人搶回去的那個嗎！看看你們這一群不長腦子的！”

    大殿里一時鴉雀無聲，眾人卻覺得頭頂“喀拉”一道閃電驚雷，齊齊震呆了。

    閻王爺顯然是上回被鬧怕了，急得團團轉(zhuǎn)：“你們沒傷著那孩子吧？?。俊?br/>
    眾人齊齊搖頭，意思其實是不知道。

    閻王爺卻以為說沒傷著，長長出了一口氣：“沒有就好，沒有就好，哎呦這兩人真是的，一個接一個地來鬧，還讓不讓人安生了！”

    判官將他的筆收入袖中：“殿下，天庭不是在尋找玄青大人嗎？可要將此事稟報天帝？”

    閻王爺滿面愁容，繞著圈子踱步：“這個要再斟酌斟酌，天帝雖然因為寶器被偷十分惱怒，但也沒有大發(fā)雷霆。玄青大人那番折騰并未造成惡果，又有空華老君求情，即便被找到，也不見得會受到多重的責(zé)罰，等他緩過來，萬一一個惱怒來地府尋仇，那可就麻煩了。”

    另一邊的鐘馗粗著嗓門吼：“我們知情不報，萬一讓天帝知曉，還不是照樣要受到責(zé)罰？”

    閻王爺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唉……我再想想，再想想……”

    白黎火急火燎地沖出大殿，因為逃離了危險，頭頂?shù)男∫呀?jīng)消失，背后的印記又恢復(fù)到正常的溫度。

    白黎一直膽戰(zhàn)心驚，雖然發(fā)現(xiàn)了這印記的奇怪之處，卻來不及思考，一路匆匆忙忙地逃到了黃泉路上，回頭看了看，見并未有人追上來，這才微微喘了口氣，也不敢逗留，連忙加快腳步往前跑去，驚得兩側(cè)的幽魂再次閃開。

    剛?cè)氲馗臅r候雖然看到有鬼差把守，可他混在亡魂中未被發(fā)現(xiàn)，倒也一路順暢，此時出去卻發(fā)現(xiàn)鬼差不見了，再好奇也想不到這是閻王爺故意要放自己走，只是忍不住心中竊喜，順順利利地沖到了路的盡頭。

    白黎看著外面幽幽的林子，忽然頓住腳步，心里涌起難以名狀的失落難受，想不到卯足了勁卻是白忙一場，又往后看了一眼，終于不舍地走了出去。

    迷幻林中不辨方向，白黎先前來的時候便發(fā)現(xiàn)周圍的林子都是幻境，這里其實是一片荒野，因此閉上眼倒也不怕撞到樹。

    睜開眼容易迷路，他干脆將眼睛閉上，凡人閉眼走路容易轉(zhuǎn)圈，他卻沒有這種顧慮，于是深吸口氣摒除一切雜念，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可是離地府越遠(yuǎn)，他心里就越發(fā)難受，先前被人圍攻都不曾絕望，此時卻如同天塌了一般，一想到游青數(shù)十年后又要回到這里，心中就控制不住絞痛。

    此時此刻，游青在睡夢中蹙起了眉，朦朧間看到白黎滿臉淚水的模樣，心中一痛，猛地驚醒，一下子從榻上坐起來。一扭頭，身邊依舊空空如也，只余慘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