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啼隨日而出，君一桃與墨衣在書房外撞個(gè)滿懷，她捧在手的冊子掉了一地，墨衣彎身拾起，眼尖瞧見封皮，詫異道，“都是些……律書？小姐竟對這些有興趣？”

    “隨意看看?！彼蛄藗€(gè)哈欠，見他盯著自己，君一桃忙掩口收斂，昨夜未曾合眼，想來現(xiàn)下定是滿臉疲態(tài)。

    墨衣打量一陣，“小姐看上去好像很累?！?br/>
    她略窘，“是不是有點(diǎn)像鬼？”

    “小人倒是沒見過鬼，不知道鬼美不美麗。不過熬了一夜還能像小姐這樣好看的，應(yīng)是不多?！蹦?lián)郾M書上灰塵，遞還與她。

    君一桃哭笑不得，“鬼哪有美麗的，我怎么一直沒發(fā)覺你這嘴這么能哄人？”

    他一板一眼道，“小人確實(shí)未曾見過鬼，說小姐好看也是實(shí)話實(shí)說罷了?！?br/>
    君一桃憶起正事，轉(zhuǎn)了話題，“這里碰上你正好，我本來就想一會(huì)去找你的?！?br/>
    墨衣不解其意，自是洗耳恭聽，“小姐吩咐便是?！?br/>
    君一桃隨意坐定外廊長椅，示意墨衣一同坐下。

    墨衣拒道，“小人不便與主子同坐?！?br/>
    她懶得勉強(qiáng)書呆子，接著問道，“昨日唐如牛不是被押解到衙門去了么，你后來可有去打聽？”

    “昨個(gè)傍晚小人差人去了衙門，州官當(dāng)日就將唐如牛提了堂，唐如牛非但招了推小姐下樓一事，還對逾月前趁小姐昏迷之際，刺傷小姐一事供認(rèn)不諱?！蹦乱灰魂愂?，語中毫無感情。

    君一桃平靜道，“原來我肩頭的傷也是他干的?！?br/>
    他料不到她這樣云淡風(fēng)輕，“小姐不覺得意外？”

    “事不意外，人讓我意外?！?br/>
    感情什么的真是奇怪的東西，它能讓你生，也能讓你死。想起采蓮一家遭遇，她對唐如牛有些恨不起來，畢竟對自己而言，采蓮恨得人是君一桃，唐如牛恨得人也是君一桃，此她非彼她，她只是不幸受過的人罷了。但，平白放過總是不甘心。

    “墨衣，待會(huì)與我出門去，帶上唐如牛的賣身契，到賬房多支些銀兩?！?br/>
    “是?！?br/>
    她心下生了主意，又追問道，“府內(nèi)可有什么珍奇的玩意？”

    墨衣思忖片刻道，“東海夜明珠尚有幾枚上品，還有和田玉所制文房四寶，這些既名貴又易攜帶，若要大件的話，庫房里還有不少寶物，小姐可以隨我去挑選?！?br/>
    君一桃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必了，就挑兩顆最好的夜明珠，同我一起上衙門去?！?br/>
    “是?！?br/>
    此時(shí)的康寧州煞是寧靜，昨日街市繁華隱沒在晨曦之中，家家閉門鎖戶，路上并無多少行人，偶有貨郎挑著擔(dān)子在街頭巷尾穿梭，販著豆?jié){早點(diǎn)。墨衣手牽韁繩，君一桃騎跨鞍上，踢踢踏踏馬蹄聲落在青石板上，襯得四周分外靜寂。

    兩人一路未曾逗留，徑直到了府衙門口，墨衣牽她落地，隨意將馬兒系在樹旁。輪班衙役見著來人，上前熱情招呼，“墨大總管，怎么一清大早的就來此地？大人還沒上堂。”

    墨衣塞了粒碎銀給衙役，“我就來探探唐如牛的事?！?br/>
    兩人似是舊識，也未多余推諉，那人便收入囊中，“那唐如牛還有什么話好說，早晚都是個(gè)死。膽子忒大了，當(dāng)街謀害主人家?！彼哒勯熣?，眉眼中盡是八卦風(fēng)采，“不過那人也是可憐，家里都死絕了。說句不好聽的，都是主人家逼的，否則也不會(huì)狗急跳墻。你說是不是？”

    君一桃也湊了上來，衙役霍地往后大退兩步，“你誰啊，偷聽別人說話要不要臉?！?br/>
    “這聲音大得跟雷公似的，哪里需要偷聽了？”她不滿衙役口出惡言，反唇相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與我講話還敢把頭抬那么高！”

    嬌小女娃氣焰竟如此囂張，衙役頓時(shí)張口結(jié)舌，半晌才找回聲音，“你……我管你是誰。”

    墨衣在旁道，“小姐，可要鞭子？”

    君一桃與衙役皆是一臉不敢置信，人稱第一總管的墨衣居然慫恿主子當(dāng)街行兇。

    衙役滿臉錯(cuò)愕道，“你……你是君家小姐？”

    “嗯。正是。”

    沒有權(quán)力的人，即便嘶聲力竭，也未必有人肯聽。有權(quán)利的人，即便話說得再輕，旁人也聽得清晰。衙役彎身施禮，一改方才粗聲粗氣，“是我有眼無珠，君小姐不要怪罪，我粗人莽撞慣了?！?br/>
    “呵，頭低得不錯(cuò)，暫且饒你。”君一桃佯裝大量道，“你與墨衣說到哪了，繼續(xù)說下去?！?br/>
    衙役搔頭，“其實(shí)也就那些了?！奔幢闼袢詹粊碜哌@一遭，唐如牛也定是死罪難逃，又何必對將死之人諸多打擾。難不成君家小姐今日要央著大人開牢，先對唐如牛執(zhí)行私刑，嚯，最毒婦人心，可他嘴上還是說，“唐如牛實(shí)在該死，動(dòng)刑時(shí)我會(huì)使勁全力的，替小姐出出這口惡氣！”

    “你倒是個(gè)聰明人?！卑⊙窖?，這人好生討厭，君一桃心煩不已，“你們大人是怎樣的人？”

    衙役道，“這……我這怎么敢說?！?br/>
    君一桃極是不耐道，“墨衣，我的鞭子呢?！?br/>
    “君小姐不要為難我呀，我也是一拿朝廷俸祿的人，怎好……”話未盡，他眼神一亮，忙不迭接過君一桃遞來的兩粒碎銀，“哈，事無不可對人言，我家大人就是一耿直的人，啥官司都秉公辦理，說好聽的是剛正不阿，說難聽了就是不開竅。”

    她又問，“那你家大人的夫人，你可了解？”

    衙役咦了一聲，已是拿人手短，他只好又答，“夫人么，就是普通婦人。不過呀……”

    “不過什么？”

    他壓低聲音，“夫人潑辣，大人懼內(nèi)?！?br/>
    君一桃饒有興趣道，“哦？你倒是知道不少。”

    “哈哈，我們這些差役沒什么事不就侃侃這些嗎，我還聽說有次大人醉酒回來，被夫人追罵了一夜，最后還鉆進(jìn)床底，哎，男人悲哀啊?！?br/>
    “原來如此?！本惶颐嫔蠋Γ馕渡铋L道，“小哥這番話可是幫了我不少忙，我看這時(shí)候大人也該起了吧？不如你進(jìn)去替我們通報(bào)一聲，就說苦主君一桃求見大人?！?br/>
    瞅見君一桃分外歡快的笑顏，衙役心頭一抽，總有些不詳?shù)念A(yù)感。方才，他只是調(diào)侃家長里短，并未曾說些什么大不敬的話吧？

    春分時(shí)分，衙役慌忙跑入府衙內(nèi)堂報(bào)信，腳步未敢停頓半點(diǎn)。涔涔汗水悄然濡濕了衣衫，也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

    君家小姐確是個(gè)不可招惹的女人，他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