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芳似是真被這哨聲安撫下了不少, 于是便又森森然道:“既然我死不成,那我便要我的瑛兒活過來, 活過來……”
阿沅一聽, 哨聲戛然而止, 問道:“可是芳老板,人既已死又該如何復生呢?”
滿庭芳一雙枯瘦的手輕輕撫過孫瑛紫青的臉, 啞著嗓子道:“那日自孫府回來,我便準備一刀了結了自己, 好讓我的瑛兒在黃泉不要等太久……”
原來那日滿庭芳闖了孫府見到孫瑛的靈堂后便丟了魂一般整個人和死了也無甚區(qū)別,他也是有拳腳功夫的人,卻被孫家的家丁棍棒相加打了個半死都愣是沒還手。拖著身子回了府后本想一死,可最終卻被一個頂著黑斗篷的蒙面人給攔了下來。
這斗篷人告訴他人死了便什么都沒有了, 黃泉相守只不過是尋死之人自己給自己的安慰。接著這人又同滿庭芳說,只要他聽吩咐, 便能助他將已經死了的孫瑛復活, 讓他們在人世間長長久久的相守。
滿庭芳一開始也是不信的,但他心中對孫瑛那份執(zhí)著的愛讓他不由分說便跟著斗篷人來到了這圓通寺后山的山洞里。
斗篷人同他說這石棺里葬了前朝一個落難西逃的皇帝, 將皇帝的尸體挪出來再把從墳里秘密刨出來的孫瑛尸體放進去撒上斗篷人給他的藥粉, 可保尸體不腐,這是第一步;保尸體不腐后便要做第二步,這第二步則是需要九個十歲大的殷姓小女娃的心臟, 將心臟取出后要放在昆明城幾個特定的地方, 沐府便是這其中之一;第三, 這棺材被打開后, 保存尸體的功效便會減弱,為了養(yǎng)孫瑛尸體保它不腐,滿庭芳需要吃下斗篷人給他的丹丸,每日割腕滴血在孫瑛尸體的眼、鼻、口處滋養(yǎng)她尸身。
可以讓孫瑛復活的星點希望最終戰(zhàn)勝了心內的萬般猶疑,滿庭芳最終選擇吃下丹丸,并替這斗篷人將這些女娃的心臟分別放到指定的地方。一切原本都照計劃在順利進行著,直到滿庭芳發(fā)現阿沅、蓮蹤一行人已經開始懷疑到他,直到他看見站在金碧交輝光影中破解了心臟置放之地的葉蓮蹤。陣法就這樣被破,他的孫瑛再也回不來了……
本身情緒已經稍微緩和些的滿庭芳在說到蓮蹤阿沅時驀地又僵住,一雙淌著血淚的眼突而帶著狠厲的恨意便陰惻惻投向了阿沅。
“都是因為你們……都因為你們……”
阿沅看著眼前的滿庭芳,心內知曉不能再刺激他,可是那個問題哽在心頭她卻無法不替另一個人問清楚。
“那張顏呢?滿庭芳,你說你一生摯愛是孫瑛,那么張顏又是什么?”
聽到張顏的名字,滿庭芳身子一僵,聲音忽而又輾轉成旦角兒唱腔,枯瘦僵硬的身體拖著一襲長衫鬼魂一般便飄向了阿沅。
“偶然間人似繾,在梅村邊。似這等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張顏啊……我從未負她,可我……對不起她……”
在滿庭芳半是戲腔半是悲泣的訴說里阿沅終于聽明白了張顏與滿庭芳的一段過往。
同是世間可憐人,滿庭芳憐惜張顏小小年紀便遭逢如此變故家破人亡、淪落入勾欄之地。先頭的憐惜讓他不免多留意了這小姑娘幾眼,而這一留意又驚喜的發(fā)現了她那一手技藝驚人的琵琶。在他眼里,她是個身世可憐的小妹妹,他憐她也欣賞她,于是時不時便會去看她、為她花下重金。
孫瑛死、他活了,他發(fā)現這骯臟人世能支撐著他獨活、支撐著他在百毒噬心的痛苦里堅持下去的便只有張顏的琵琶。
所以,那一夜他喝了四五壇烈酒,將自己醉在張顏的琵琶里??傻诙煨褋?,他卻發(fā)現身邊竟躺著未著寸縷的張顏。滿庭芳驚懼起身,慌神匆匆把衣服穿回,卻在目光忐忑流轉間見到了床上一朵殷紅。
醒來的張顏在滿庭芳眼前平靜地起身,將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拾起來、穿回去,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上緩緩漾開一抹疲憊的笑,笑得目中帶淚,笑得仿若在做告別。
“公子,謝謝你?!?br/>
這是張顏留給滿庭芳的最后一句話。話音落下,張顏便上前拉開了房門。
滿庭芳奪門而出,在痛苦與悲傷交雜的一個月中,他再也沒有踏入妙香坊半步。
說到這,滿庭芳忽而雙眼血絲爆出。
“為什么要逼我……為什么……”
沒想到好不容易安撫下來的滿庭芳又發(fā)了瘋,阿沅不由多想,轉身便朝洞口逃去??蓜傄晦D身還沒跑幾步便被滿庭芳鉗住了手臂,一把揪了回來。
“餓啊……”滿庭芳帶著半干血痕的一張臉越湊越近。
“你放開我?!卑溥吅斑吺箘艗暝胍獟昝摑M庭芳的鉗制。可滿庭芳一雙手像鐵鑄的鐐銬一般將她鎖得死死的,任阿沅如何掙扎都是徒勞。
就在他帶著腐尸般腥臭的嘴一點點張開,尖利的牙將將觸及到阿沅脖頸處的一瞬,一把利劍便直插進滿庭芳肩窩處,巨大的力量將他一擊便踉踉蹌蹌朝后逼退了四五步。
阿沅驚魂未定,一雙眼瞪得銅鈴一般失了焦距。還未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便感覺自己被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退后?!倍蟼鱽砹魉銣貪櫟统恋穆曇?。
阿沅驀地回過神來,愣愣地抬頭。一抬頭便見葉蓮蹤緊鎖著眉頭,目帶銳氣地看著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滿庭芳。
“餓……餓啊……”那滿庭芳中了一劍后便自傷口淌出了黑綠色漿液,可他此時卻仿若沒有了痛覺一般,一雙眼還是像野獸盯食物一般盯著阿沅。
“他,他……他這是?”阿沅看著滿庭芳詭異的樣子,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到底是什么情況。
“中蠱太深,沒救了。”蓮蹤語氣平淡地道。
蓮蹤話將說完,石棺里便傳出了嘶嘶嘶的響聲,那響聲聽得阿沅后背又是一涼,雞皮疙瘩也跟著冒了起來。
滿庭芳像是也聽到了棺內的動靜,隨即悠悠轉身也看向了石棺。
只見石棺里孫瑛帶著尸斑的手五個指頭僵直著緩緩自棺內探了出來,頓了一頓后便一把抓住了石棺棺壁,依著手上的力氣,那尸體一點一點直起了身子,身子每動一下,身上的骨節(jié)便跟著發(fā)出“卡嗒嗒卡嗒嗒”的響聲。那尸體才坐直,便一下一下將脖頸扭了過來。只聽“咔嚓”一聲,尸體整顆頭便整整扭了半圈以非正?;钊说淖藨B(tài)正對著阿沅蓮蹤的方向,一雙眼不知什么時候睜了開來,黑眼球像死了許久的魚的眼一般蒙了一層白膜,快要同白眼球一個色。此時這雙死人的眼正一動不動盯著阿沅。
滿庭芳見石棺里“醒”了的孫瑛,忙踉踉蹌蹌朝它奔去,可一雙手還沒觸到孫瑛便被它僵如枯柴一般的手捅穿了腹腔。
“瑛兒……你,你終于醒了……”滿庭芳腹腔嘴角流下了綠色的漿液,一雙顫巍巍的手卻視若珍寶地捧起了孫瑛的臉。
孫瑛尸體臉上的皮膚下忽而涌起了如先前一般的鼓包,那鼓包在她臉上的皮膚里迅速鉆了一圈后便又順著喉嚨鉆進她衣襟不見了蹤影。
孫瑛一雙死魚般的眼突地眼球上翻,整個身體隨著她周身一頓一頓的動作“卡嗒嗒卡嗒嗒”響著,只聽“嘔”的一聲,孫瑛嘴里瞬時便嘔出了一灘黑綠色的漿液。
“瑛兒,你,你怎么了……”滿庭芳退了一步,將孫瑛捅進他腹內的那只手抽了出來,帶著低沉駭人的哭腔便俯下了身,血淚縱橫地握著孫瑛僵冷的手。
孫瑛的尸身嘔完了穢物后,便自口中發(fā)出了帶著嘶嘶聲的一聲尖利慘叫。伴著那尖利的慘叫聲,尸體的小腹便爆了開來,黑綠色的漿液瞬間濺了一棺材。
濺出的漿水有幾滴將好落在阿沅腳邊,阿沅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隨即拉著蓮蹤袖子退了幾步。蓮蹤反手握住了阿沅的手,另一手抬起遮住了她的眼睛,將她的腦袋按進了懷里將好擋住了接下來這一幕。
棺材內,爆開的孫瑛的尸身里爬出了一條小臂粗巴掌大的百足黑蟲,那黑蟲似是新生,才探出頭時周身軟若蛆蟲,泛著尸體腐爛的潮膩臭氣。
蓮蹤見狀,將阿沅拉到自己身后便自袖中掏出了三支食指長、發(fā)絲細的木針,照著百足蟲的方向擲了出去。那蟲子不像看上去那般笨拙,感覺到危險便移動起周身密密麻麻的腳迅速鉆入尸體,趁著蓮蹤不備又自尸體嘴里鉆了出來,沿著石洞內壁嘶嘶嘶便不知遁到何處去了。
蓮蹤暗自思量后便也未再去追那蟲子,只是皺著眉看著癱坐在石棺旁嘔著黑綠漿液奄奄一息的滿庭芳。
“瑛兒……”滿庭芳顫著手,眼里帶著不甘、帶著恨、也帶著滿滿的痛,一聲又一聲喚著棺材里早已不可能再回答他的人。
蓮蹤見狀似是深深嘆了一口氣,遂語氣清冷地道:“孫瑛已死多時,你若真的愛她便應讓她早日入土為安。不應讓自己的執(zhí)念被人利用,叫她成了別人飼養(yǎng)邪物的蟲母,死了也不得安寧?!?br/>
滿庭芳骷髏一般深陷的眼窩里一雙眼帶著驚疑木愣愣地望向蓮蹤。
“蟲母?什么蟲母?”滿庭芳道。
蓮蹤拎起了軟劍,看了一眼劍尖上粘著的漿液,遂微微蹙了蹙眉便抽出一方月白絲帕徑自揩拭起劍身,邊揩便淡道:“若我未曾料錯,早在你們服毒殉情那日你就應當同孫瑛一起死了的,之所以你還能活到現在不過是有人在你身上下了蠱蟲,這些蠱蟲在你體內暫時替吸食血可保你延壽數月。身子里養(yǎng)著這么些吸血的蟲子,你便也得要吸食生人的血才能維持這三個月的壽命。所以,那些被掏了心的女娃是被你吸干血的罷?!?br/>
滿庭芳聞言,干涸的喉嚨里蒙著紗一般,虛弱的答道:“我……我沒有掏人心,我只在她們死后吸了血……”
“有何區(qū)別呢?一樣是枉害人命?!蔽吹葷M庭芳說完蓮蹤便又冷著臉,沉聲道:
“你可知道孫瑛之所以來投奔你是因為她早已珠胎暗結,懷了你的骨肉。而你,卻邀她與你一同赴死。”
滿庭芳聞言,一雙眼瞪得像要自眼眶里蹦出一般,渾身不住地顫抖著,搖著頭往蓮蹤的方向爬了過去,卻在手指還未碰到蓮蹤衣角的一瞬便被蓮蹤讓了開去。
“你,你說什么?瑛兒她……她懷了我的骨肉?怎么會……怎么會……”
“所謂蟲母,便是用來飼養(yǎng)蟲蠱的器皿,這類器皿又以剛死的孕婦為上佳。你在外吸食人血,又用自己的血和愛人的尸身,連同你那未出世的孩兒一起幫人養(yǎng)出了方才那只蠱蟲。”蓮蹤道。
“怎么會?怎么可能?不會的,你騙我!不會的……瑛兒……瑛兒啊……”
原先趴在地上的滿庭芳邊搖著頭,便哭嚎著支起身子,雙膝跪地,在一聲私心裂肺的狂吼里七竅連同腹腔都迸出了腥臭的黑綠漿液。
只見他從懷里摸出了一個火折子,一寸一寸艱難地匍匐著爬向裝著孫英尸體的石棺,在“卡嗒嗒卡嗒嗒”的骨節(jié)的響聲里,一點點摸索著爬進了石棺內,又從懷里摸出個黑色瓷瓶,將瓷瓶里不知是什么的液體淋到了自己頭上。
“永老無別離,萬古常完聚。瑛兒,等著我……”
阿沅看著眼前的一幕,心里難免一揪。
滿庭芳一雙淌著污血的眼早已看不出眼球在何處,但只見他沖著孫瑛揚唇一笑,那火折子便自手里落下,在火星子碰到滿庭芳的一瞬“嘭”一聲便躥成了滿棺材熊熊的火焰?;鹨唤淈c燃迅速便從石棺里躥了出來,眼看便燒到了阿沅蓮蹤面前。
“快走。”蓮蹤牽起了阿沅的手,三步并作兩步朝著洞口奔了出去。一出洞口蓮蹤便將阿沅攔腰抱起,一縱身,踏葉飛花便站上了地勢較高的石壁之上。
蓮蹤站定,阿沅便一縱身自蓮蹤懷里跳了下來,朝火煙竄起的方向看去。
“別擔心,瞧?!鄙徾櫵剖歉杏X到阿沅的焦慮,遂伸手拉住她示意她往寺院內看去。
阿沅這才看到,寺里值更的幾個和尚已經發(fā)現了后山巖洞的火勢,于是慌忙敲起銅鑼示警。
就在此時,原本朗月高懸的夜空突而劈下一道閃電,那閃電整好擊中了巖洞的方向,霎時間雨水便淅淅瀝瀝落了下來。
阿沅站在石壁上,看著已經被雨水澆熄冒著煙的山洞,靜靜的不發(fā)一語。記憶里滿庭芳半面妝立于滿院芳菲中翩翩公子的俊朗模樣和最后面目全非的樣子在腦海里走馬燈一般不停地切換。
半晌之后,阿沅抬頭看著蓮蹤,聲音帶著些疲乏地喃喃道:“究竟是什么人,將他害成了方才那副模樣……”
“無論是何人,我都一定會把他揪出來?!鄙徾檶⑹终聘灿诎漕^頂,替她擋了那一小片的雨水,目光溫柔地輕道。
明嘉靖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九,夜,驟雨。傳聞那日夜里原被鎮(zhèn)于昆明柳營翠湖九龍池中的一條惡龍借著金碧交輝、陰陽顛倒之際自湖中逃竄而出躲進了圓通寺內意欲作惡一方,居住于圓通寺附近的百姓那夜均聽到圓通寺后山的石洞里傳出或尖利或高亢的咆哮聲。然,天雷隨即而至,將那蛟龍劈死于洞內,又以天火焚其尸身,后天降大雨滅天火……
這場大雨一連下了三天,將原本四季如春的昆明城的溫暖吞進了雨水之中。
蓮蹤、荼語、阿沅三人坐在城南的茶樓里,聽著說書人將折扇一打,便結束了那個惡龍夜遁圓通寺的橋段。
荼語將將嗑完一把瓜子,隨即拍了拍粘在手上的碎屑,朝阿沅道:“小阿沅,你怎的眼眶有些紅?”
阿沅的思緒被荼語的聲音拉了回來,遂呼了口氣,端起茶杯道:“接下來,我們該做什么?”
蓮蹤一手食指彎曲杵著下巴,一手中指并食指輕輕敲著桌面,淡道:“荼語,你替我想兩個女娃用的名字,簡單好記的那種?!?br/>
“名字?”阿沅聞言帶著些疑惑的看向蓮蹤。
“你們這一對兒,婚還未成呢,這就把娃的名字惦記上了?”荼語笑著敲了敲下巴,帶著些戲謔的看了看阿沅,遂又將目光投向蓮蹤。
阿沅聞言,驀地一愣,遂皺著眉垂眼徑自抬起了面前的茶杯。
蓮蹤余光瞥見了阿沅臉上一抹淡淡紅暈,嘴角幾不可覺地牽了牽,對荼語道:
“那兩個幸存的殷姓小女孩,你記得替她們尋一顆樹齡三十年的桃木和一顆生于水邊的石頭,讓她們領了新名字后便分別拜那桃木和石頭作干爹?!?br/>
荼語聞言,將頭一揚眼珠一轉,似是仔細思量了一番后便笑著道:“這事兒交給我,你盡管放心便是。”
茶樓里的戲臺上說書人講罷便是一個裝扮美艷的旦款步而來,只見他眉目柔情,纖纖玉指拈成朵蘭花,薄唇微啟,一曲西廂便悠揚唱響。
“今生難得有情人,前世燒了斷頭香……”
阿沅看著臺上的乾旦,腦海里忽然便浮現出滿庭芳與孫瑛在梨花樹下雙雙互訴衷腸的影子。
可憐這一雙有情人,有一個西廂一般美好的相遇、相知、相戀,卻沒能如那戲文一般有一個終成眷屬的結局……
阿沅伸出手去接了幾滴雨水,想起了小時候她帶著小顏子爬樹摘李子的樣子,那時候她們的人生沒有波瀾,那時候,昆明的春花很美、春風很暖……
正在此時,一個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男娃沿著街邊屋檐躲著雨匆匆跑上了茶樓來,見著阿沅便跑到她身前拽了拽她衣角。
阿沅低頭便見小男娃從懷里掏出個畫卷,似是因為怕被雨水淋濕,那畫卷被小男娃揉得有些皺巴。
“哥哥,有位公子叫我把這畫交給你。”小男娃揚聲道。
阿沅接過了小男娃手里的畫,有些疑惑地將畫展開來,邊展畫邊問道:
“是什么人讓你來的?知道名字嗎?”
小男娃揩了揩鼻涕,道:“不知道?!?br/>
說完又轉身眼睛滴溜溜打量了蓮蹤、荼語一圈,遂沖著蓮蹤道:
“貴人,那公子說您吩咐的畫已送到,他近來頭疼腦熱起不來身,就不親自來拜見您了。”
阿沅聽著男娃的話,小心地將畫展開。
畫上是兩個約摸七八歲的小女娃,個子高的那個爬在樹上摘李子,個子小些的那個站在樹下用衣裙兜著樹上小女娃往下扔的李子。
眼眶忽而便濕潤了,阿沅默默將畫小心翼翼卷了起來,復又將目光投向蓮蹤。
眼前的蓮蹤一臉莞爾淺笑,只見他悠然掏出幾枚銅錢遞給了小男娃,又給他裝了一衣衫兜蜜餞,遂笑著看那娃娃開心地蹦跳著下了樓去。
目光流轉收回,蓮蹤一抬眼便與阿沅的目光撞在了一處。
細雨綿綿的昆明城雨打飛花,阿沅同蓮蹤靜靜兩相對望。她大概都未發(fā)現,自己漸漸上揚的嘴角與滿目氤氳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