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敦煌城烈馬尋蹤
青淵飛濺玉玲瓏，野馬碎踏陌上霜。
息棧除下眼前的黑布，坐于馬上，回目望向這座彌漫著霧色青煙的山巒，聆聽那澗邊流水潺潺，心中難免悵然若失，卻又無所依從。
失？未曾擁有，何談失去？
心中那一絲惆悵，究竟為了何人？
胯/下馳騁黃馬，后頸斜背寶劍。
胸前挎著褡褳，腰間別著匣子。
回想起昨日堂上的情景。
大掌柜問：“小劍客，你當(dāng)真要走，就不能留下？”
少年答：“一人一劍，浪跡天涯?！?br/>
“現(xiàn)下世道不好，你下了山進(jìn)了關(guān)，打算做什么買賣？”
“……有的是力氣，做什么營生都好?！?br/>
“快入冬了，不好過活，開了春兒再走吧！”
“……早晚都是走，不如就此別過?！?br/>
鎮(zhèn)三關(guān)眼神里閃過淡淡一絲失望，思慮片刻，拿過一大包東西，擱在少年面前：“走就走吧，這些東西歸你。馬號的，去把黃馬牽來！”
二十塊大洋，一把盒子炮，一匹黃斑馬，還有一皮囊的水，一大包鍋盔。
少年眉心微蹙：“在下不要大人的錢財(cái)，那個(gè)家伙……小人也不會用。”
鎮(zhèn)三關(guān)挑眉：“不會用也先拿著，出了這道門兒，你那把劍也沒啥用處了，沒事兒別瞎亮出來惹事，人家崩一粒槍子兒就能讓你躺了！抄了快刀仙的綹子，每個(gè)伙計(jì)都分十塊大洋，你替老子斬了快刀仙，這二十塊大洋是你應(yīng)得的。人既然是你插的，按照俺這綹子里的規(guī)矩，那人的槍和馬，都?xì)w你了！”
“……如此，多謝大人。”
“俺再問一句，當(dāng)真不留？”
“……在下感激大人連日的恩遇。青山常在，碧水長流，人月卻未必長圓。此一別恐后會無期，大人保重！”
四目交匯，無聲勝過有聲。
落花閑似有意，流水怎道無情？！
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午時(shí)的敦煌小縣城，如同妝點(diǎn)在河西荒漠之上的一顆明珠，充滿了人間煙火之氣。
息棧展開手中的草繪地圖，這是臨下山時(shí)，軍師塞給他的，讓他沿著路線來敦煌城打尖兒，再一路往東入關(guān)。
路邊的一間小飯店，柴草為棚，木樁為柱，草灰和著黃泥夯實(shí)得圍墻，屋里一個(gè)帳房柜臺，七零八落的幾張桌子條凳，已經(jīng)是一條街上看起來相對最體面的飯鋪。
少年獨(dú)自落坐于屋角的一張小桌旁，垂首避開四下散落的幾道目光。
“小爺，來點(diǎn)兒啥？”
“一壺茶水。嗯……有燒雞么？”
“燒雞？小店兒不賣這個(gè)！小店兒有上好的羊頭肉、羊腰子、手抓羊肉、烤羊排、羊雜碎湯，還有爆悶羊羔肉！香噴噴，嫩生生，酥脆鮮美，本縣一絕，絕無第二家！”
少年撇撇嘴，皺皺眉，無奈說道：“來碗清湯面吧！”
面端上來，一股羊肉膻味兒！
“店家，在下要的是清湯！”
“這就是清湯啊，沒給你加酸湯和辣子呀！”
“……清湯，就是開水。”
“我說小爺，啥開水啊，清湯就是羊肉清湯嘛！”
息棧無法，只能拿茶水就著鍋盔吃掉一些干糧，填了填胃。
舌尖和肚腸竟自咕嚨嚨地開始想念，前日在綹子里吃到的那幾碗上好的雞湯燴面。
原來雞這玩意兒，在這地方，是要有心才買得到，吃得到……
不遠(yuǎn)處的另個(gè)墻角，支著三個(gè)鬼鬼祟祟的腦袋，向少年這邊兒張望，竊竊私語。
“咳，聽那綿軟口音，是個(gè)外鄉(xiāng)人……”
“還背個(gè)劍，練家子的？”
“看那瘦骨伶仃的，也就十四五，能練個(gè)啥？”
“呵呵，劍可真不錯(cuò)，門外栓的那匹馬，也不錯(cuò)……”
“店家，結(jié)帳?！鄙倌陱鸟籽灷锾统鲆粔K大洋，擱在桌上。那明晃晃的光亮，簡直快要晃瞎了周圍的一圈兒眼珠子！
店小二沒言語，伸手摸走那塊大洋，轉(zhuǎn)身就走。
剛轉(zhuǎn)身沒幾步，被少年抬眼叫?。骸暗昙?，找點(diǎn)兒散碎銀子銅板！”
店小二去柜上摸了幾個(gè)銅板，撴到少年桌上，一臉的諂媚：“嘿嘿，客官，給您給您！”
少年細(xì)目一凜，面無表情，卻話鋒尖銳：“太少了吧？還有呢？”
“就……就這些?！?br/>
少年倏地一把捏住了店小二的右手，兩只手指使力。
那小二的臉色頓時(shí)大變，由紅變白，由白變青，被捏住的一只爪子卻已微微發(fā)紫：“哎呦??！哎呦哎呦哎呦哎呦！！~~~~~客官，客官別……有！還有！有的是！”
那店小二從兩只油花花的褲兜里“嘩啦嘩啦”掏出一堆亂七八糟的紙票子和銅板，哆哆嗦嗦地全部上繳，那驚恐表情如同見了土匪來收保護(hù)費(fèi)。
少年冷哼了一聲，一把抓過全部票子銅板，揣進(jìn)自己懷里。
什么軍用票，籌餉券，國家銀行票……都是戰(zhàn)亂年代國民政府、地方軍閥之間搜刮民脂民膏發(fā)的一堆爛紙票子。這些玩意兒息棧一概都不認(rèn)識，不識面值，但是他可不傻，知道這是買路的錢。
想哄小爺？哼！
小爺我想當(dāng)年，在長安城最豪華的醉香樓吃上一頓雞鴨魚席，出手一錠白銀還能找回來沉甸甸一兜子的五銖錢呢！
在你這四面透風(fēng)，屋頂?shù)构鄾鰵鈨旱男∑频旰纫粔夭?，吃一碗面，你敢唬小爺?shù)囊粔K現(xiàn)大洋！別拿兩千年前的你祖宗當(dāng)傻子！
正要收拾家伙起身走人，門口一聲黃馬的嘶鳴。
息棧眉頭一皺，正要拔腿出門看看情況，身前卻被兩名彪形大漢攔住了去路。
那倆漢子各自手持一把長柄藏式腰刀，眼露兇光。
息棧冷面問道：“你二人作甚？”
“小娃子，包袱里邊兒好東西不少??！劍留下，包袱留下，人滾蛋！”
少年不答，只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二人，尤其是腰間，定睛一看，腰間是空的，沒有別著那能要人命的鐵管子！
心下安定，于是說道：“別擋去路，讓開！”
持刀大漢獰笑：“哼哼~~~不留下銀錢，就把你這小崽子的腦袋留下！”
柜臺上的店小二一看這架勢，早就連滾帶爬從后門跑了出去。四周幾個(gè)散客看起來對這種場面已是習(xí)以為常，垂下臉一聲不吭，起身悄悄踅了出去。
息棧冷哼一聲，不再答話，側(cè)身一步向后，轉(zhuǎn)身就上了墻！
左腳腳尖輕點(diǎn)土墻，借力飛起，腰部一擰，掉轉(zhuǎn)過來向著兩名大漢撲來。
沒有出刃，直接伸出雙手，一左一右，狠狠地戳了一把那倆漢子的腦殼。
翎翼拂面，彩鳳過隙！
身形飄然飛過，在小店的門口落了地。身后那倆漢子，歪歪倒倒，雙雙滾到地下，幾秒鐘后，捂住腦袋開始“嗷嗷”地狂叫。鮮血從太陽穴之上的凹陷處泵了出來，如同腦瓢子里的閘門泄了洪！
門口一陣馬蹄聲響，息棧雙目瞇起，眼睫之下蕩出一絲怒氣，奪門而出。
順著那一縷揚(yáng)起的塵土追過去，勁力點(diǎn)地，飛身而起，掠到那搶馬賊腦后，伸出手薅起衣領(lǐng)，一把將之扔了出去！
“嘩啦！”
“哐當(dāng)！”
“噗哧！”
那大漢如同一只麻布口袋，被甩到了路邊兒老馬家肉鋪的肉案子上，與那一大坨羊蝎子、羊大腿摔在了一起，最后玩兒了個(gè)倒栽蔥，一頭扎進(jìn)了一大桶稠膩新鮮的羊血中！
一時(shí)間血花飛濺，肉香四溢，漫天華麗麗地飄紅！
少年騎在黃馬之上，輕蔑地看了一眼那頭頂血桶、一身血污的漢子。
不是愛吃羊雜碎湯么，小爺今天讓你被一桶羊血嗆死，這算不算快活神仙、酣暢淋漓的一種死法！
四周過路的群眾，皆面露驚懼，躲避開少年掃視的目光，紛紛或進(jìn)屋關(guān)門，或快步走開。
一中年大嬸揪住一小娃子的耳朵，一路小跑，鉆進(jìn)巷子，口里低聲嚷道：“土匪來了，還不快走！小伢子，當(dāng)心土匪削了你的手腳！”
息棧默然，心里合計(jì)，這什么敦煌縣城，也是個(gè)怪里怪氣的鬼地方！不如趁早離開，一路往東，找個(gè)更體面的鎮(zhèn)甸落腳。
于是掉轉(zhuǎn)馬頭，向著東邊這道城門的方向一路馳來。
離城門已經(jīng)不遠(yuǎn)，就見一隊(duì)人朝這邊兒奔過來。領(lǐng)頭的一個(gè)腦袋上扣著羊皮帽子，身上裹得像一頭披著羊皮的狗熊，臉蛋上是紅通通的兩大塊凍瘡，口里冒著白氣兒，跑得氣喘吁吁。
一眼見著息棧，立即用手指著跟后邊兒人大喊：“就是他！就是這匹馬，就是他！”
息棧頓時(shí)一驚，暗想不妙，剛才在小店里戳了那兩個(gè)人，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
那一隊(duì)人個(gè)個(gè)兒手里拎著一根沉重修長的鐵家伙，沖著少年吼道：“小狗崽子，還不快下馬！把家伙撂下投降，不然崩了你！”
息棧沉聲問道：“你們是何人？”
持械步眾的某頭領(lǐng)吼道：“少他娘的跟爺爺們裝蒜！小崽子，你是野馬山上的土匪！還不繳槍投降！”
息棧驚詫，這伙人怎知我剛從野馬山下來，難道有人盯梢？
他趕忙分辯道：“在下不是土匪！你們尋錯(cuò)人了！”
“小狗崽子，你就是土匪！你騎的是快刀仙的馬，你肯定是匪首鎮(zhèn)三關(guān)手下的小嘍羅，爺爺們找的就是你們！快把他圍起來！”
一伙人不由分說圍攏過來。
息棧無心戀戰(zhàn)，掉轉(zhuǎn)韁繩想走，跨/下那匹黃斑馬這時(shí)卻嘶鳴起來，不聽使喚，不轉(zhuǎn)屁股，卻步步要往前靠！
息棧怒喝馬兒，馬兒不聽喝止，撒著歡兒，躥著高，扭著屁股，向那羊皮狗熊撲了過去。
馬兒一頭扎進(jìn)那羊皮狗熊懷中，跟狗熊抱成一團(tuán)兒，伸出刺剌剌的舌頭舔那兩塊兒紅斑凍瘡！
息棧被這馬兒變狗的場面唬得一腦瓜子雀兒驚飛，拽那馬韁繩又不管用，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得四下里那一伙人，個(gè)個(gè)端起了手中的鐵家伙。
“哐！”
“哐！哐！”
皆是金屬相碰的某種駭人聲音！
息棧大驚失色！
他識得這種聲音。吃過一次的虧，絕對不會再吃第二次！
這伙人手里端的一定是槍，雖然物件兒比盒子炮大了許多，形狀也不一樣，但是那拉槍栓的可怖動靜兒，他到下輩子也不會忘記嘍！
黑洞洞的一排槍管齊齊對準(zhǔn)了少年。
息棧鳳目圓睜，“嗖”得抽出背上的寶劍，雙腳離蹬，往馬背上狠狠一踩，腳下祭起沉淵引鳳式，手上揮舞劍鞘，用驚鸞鳴鶴的身法護(hù)住周身，斜著躥了出去。
驚駭之下，四腳并用，連飛帶滾地躥出去老遠(yuǎn)老遠(yuǎn)，姿勢毫無優(yōu)雅飄逸可言，直接飛去了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對門兒，那老馬家肉鋪的房頂！
那一伙人端著槍，立即向著肉鋪殺來！
息棧的身子栽進(jìn)了屋頂?shù)囊欢巡癫荻庵?，吃了一嘴的廢柴末子。心下暗道不妙，對方十幾桿槍，自己的馬也沒了，這般十面被圍，房頂捉鱉的場面，如何脫得了身？
正舉棋不定，屋檐下的墻角有人輕聲召喚：“咳，這邊兒！”
息棧側(cè)目一看，映入眸子的是一張熟悉的臉，一雙含金吐焰的明亮招子！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可愛可愛的小棧~~~~小棧加油~~~~~~
有人在咩，在咩~~~~
這周要主更《浮生》，《邊城》每日一章，不會間斷~~~~~扭扭~~~~~~~~
-----------------------
鍋盔：關(guān)中地區(qū)傳統(tǒng)風(fēng)味面食小吃。整體呈圓形，直徑一尺左右，厚1寸，重5斤。用料取麥面精粉，壓稈和面，淺鍋慢火烘烤。外表斑黃，切口砂白，酥香適口，適宜久放，便于外出攜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