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歌原本以為自己昨晚說了如此決絕的話語之后，或許肖綽出于自尊也會避開自己一段時間，卻沒想到臨近下班時在長官室里見到了肖綽。

    肖綽的眼袋略重，顯得稍微憔悴，但他看到林九歌時卻是恢復了先前的疏離，只是淺淺一笑。林九歌以挑眉回應了肖綽。

    內(nèi)閣成員已經(jīng)悉數(shù)刊登官報，內(nèi)政大臣的確如肖綽所言是潘聰議員。其余大臣皆是曾經(jīng)有過政治履歷的世家貴族，看得出來新官上任的渝國公至少有在努力使自己和他的內(nèi)閣顯得相當專業(yè)。

    一張全體閣僚的照片占據(jù)了半個頭版版面，一切似乎都在重新步入正軌。

    “幫大忙了小林，”付左懿示意林九歌坐下，“首相和內(nèi)政大臣對你的簡報相當滿意，我已經(jīng)在上頭那兒夸口了，別讓我難堪啊?！?br/>
    “那要是查不出來，您準備拿我怎么辦呢？”林九歌語氣輕佻地坐到肖綽對面，但保持視線不和他有所接觸，“說起來肖次長這些時日也是里外忙活，我可不好獨占這份功勞。”

    “你倒是難得謙虛。”付左懿饒有興致地看著林九歌，拿起茶杯，“內(nèi)政大臣對你們相當賞識，說你們是不可多得的年輕人?！?br/>
    “嘴皮子上的表揚我聽得多了，哪天上頭有實際行動再知會我吧。”林九歌翹起二郎腿，“您找我來有什么事嗎？”

    付左懿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側(cè)，雙手抱胸說：“內(nèi)政大臣希望警政廳能和國安局在后續(xù)調(diào)查上展開合作，你沒意見吧？”

    “合作還是協(xié)助，這話可得說清楚?！绷志鸥栌行┎粣偂d和國安局明面上都隸屬于內(nèi)政部，但后者是內(nèi)政部特局，相較于警政廳來說，與內(nèi)政大臣的關系更加緊密。國安局長和警政廳長官同為事務次長級公務員，但在官報刊登時，國安局長的排名更為靠前。

    內(nèi)政大臣的提議在林九歌看來應該是別有用心，倒不是說林九歌不愿意分享功勞，他更多的是感覺自己的能力沒有得到全面認可。

    “嗯，這個意見我和內(nèi)政大臣表達過了?！备蹲筌采仙砦⑽⒑笱?，“她的意思是按照先前聯(lián)合搜查會議上的決定來，警政廳主導，國安局配合，但是兩方之間的交流可以多一些。”

    “那也行。”林九歌起身整理西裝下擺，看向肖綽，“肖次長是公署的人，和國安局溝通的事情可以拜托你嗎？”

    “沒問題，”肖綽回答得很快，似乎昨夜的對話未曾發(fā)生過，“林處可以放心?！?br/>
    肖綽的鎮(zhèn)定使林九歌略感意外，他沒有接話，只是對著肖綽微微頷首。付左懿另外囑咐幾句以后，二人一同從長官室退了出來，以一種尷尬的沉默鉆進了電梯，此刻已經(jīng)過了下班時間。

    電梯開始下落，林九歌一瞬間覺得這電梯的速度比往常慢了許多。

    “周末我要去趟國公府，一起嗎？”肖綽站在電梯角落里輕聲發(fā)問。

    林九歌聰明地意識到肖綽的邀約說大了是公事，說小了算私情。林九歌稍作沉默以后反問道：“你想過我以什么身份、什么目的和你一起去嗎？”

    肖綽皺了皺眉頭，顯然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林九歌繼續(xù)說道：“我知道你是出于調(diào)查的考量，但你是淳安侯二公子，說寬了是首相的子侄輩，我一個無名無姓的小人物去了反而顯眼。倘若首相真的是那個幕后之人，如此行事反而打草驚蛇。”

    “是我欠考慮了，”肖綽閉上雙眼，“你說的對?！?br/>
    “所以呢，這事就拜托你了。”林九歌頓了頓，半開玩笑地說，“我要是個女人就好了，還能陪你唱一出戲。”

    肖綽睜開左眼，復又閉上，調(diào)侃道：“林處可不必女人來得差?！?br/>
    “其實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彪娞荽丝陶玫竭_地面一層，林九歌一邊扣上西裝扣子一邊自顧自地走出來，“你到底喜歡我什么呢，肖綽？”

    “什么？”肖綽原本想要邁出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問你到底喜歡我什么?！绷志鸥鑲?cè)過身，注視著還在電梯里的肖綽，“如果你連這個問題都沒想過或者沒想清楚，那么和我相處只會給雙方施加痛苦。仔細想想吧，或許你會發(fā)現(xiàn)，你其實根本就不喜歡我?！?br/>
    林九歌話音剛落，電梯門便應聲關上了。

    ——

    自國會襲擊事件發(fā)生已然過去十天，林九歌心里也明白，雖然他和肖綽表面上馬不停蹄地一直在查，然而至今為止，實際上的進展并不多。今天是周末，但情況不允許林九歌窩在家里無所事事，況且肖綽已然有了安排。一想到這里，林九歌便強迫自己收拾妥帖，趕去警察廳加班了。

    重調(diào)處沒有加班的慣例，加之林九歌沒有提前通知，因此今天辦公室里空無一人。林九歌在等候咖啡機燒水的同時來到綜合辦公室的白板前，一邊叼著前幾天吃剩下的吐司面包，一邊望著劉歆竹梳理的線索圖，陷入了沉思。

    按照以往經(jīng)驗觀之，調(diào)查陷入僵局的原因有很多，但絕大多數(shù)是源于調(diào)查方向的錯誤。林九歌是刑警出身，加之犯罪學的專業(yè)功底，在這方面的敏銳度比旁人要高很多，這也是他在過去十年里得以迅速升遷的資本——他破獲過的惡性兇殺案總數(shù)至今是新人刑警的最高紀錄。林九歌深信襲擊發(fā)生以后定下四個方向不會有錯，那么問題或許就在于哪一個方向才能更快地使調(diào)查接近目的地。

    咖啡機“叮”的一聲暫時打斷了林九歌的思緒，他熟練地為自己接上一杯咖啡后重新站回到白板前，準備仔細地理一理思路。刑警的履歷讓林九歌清楚，線索越多未必是一件好事，反而會讓調(diào)查者看不清本質(zhì)，他決定以從前調(diào)查兇殺案的模式再次審視此次事件。

    兇殺案的調(diào)查方法很多，可以從作案手法出發(fā)，也可以從受害者特征入手，而最傳統(tǒng)莫過于是作案動機，根據(jù)不同的個案情況需要做出相應的調(diào)整。以此類比，國會襲擊事件也可以從這三個角度進行思考，結(jié)合先前整理的四個方向，重新確定調(diào)查的重點。

    林九歌抿了一口咖啡，苦澀伴隨著脫脂牛奶似有似無的香氣讓他更快地轉(zhuǎn)動著大腦。林九歌這才意識到，他與肖綽額外調(diào)查的方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提前假定犯案者。雖然這一懷疑不無道理，但卻是犯罪調(diào)查中的大忌，因為這會讓調(diào)查者忽視更明顯的問題。

    林九歌放下馬克杯，他下意識地準備把這個思路告訴肖綽，但轉(zhuǎn)念一想肖綽或許正在國公府行動，于是最終還是放下了握在掌中的手機。林九歌告訴自己要靜下心來，沒有缺漏地將已有的信息進行篩選，試圖找到其中存在的違和感。

    現(xiàn)有的疑點集中在現(xiàn)場物證的搜查上，尤其是爆炸的實施方法。林九歌跑回自己的辦公室，從桌上抽出高晉的意見報告再次翻看起來。果然，現(xiàn)場沒有監(jiān)測到化學物的殘留還是叫林九歌不由得萬分在意——究竟是什么樣的炸彈可以在爆炸以后不留痕跡呢？

    林九歌負手捏著報告站到窗邊，百思不得其解。應用化學不是他的強項，做刑警時期也沒有接手過爆炸案的調(diào)查，看來一切的疑問還得等高晉提交第二份更加詳細的報告。換句話說，只要能搞清楚爆炸的實施方法，那或多或少一定能找到些許兇手留下的線索。

    至于涉及首相職位和利益的這個方向，林九歌覺得繼續(xù)推進也并無不妥，畢竟這可以類比兇殺案中的作案動機。雖然目前的推進順序?qū)儆谝蚬怪茫热裟茼槃菖懦鍑南右傻挂膊皇菈氖?，反之如果恰好浮現(xiàn)出新的線索能夠坐實林九歌的疑慮，則同樣也是有所裨益。

    看來之后得多跑幾趟科警所了，林九歌心里如此思忖著，他坐回到座位上，隨意地掃視了一眼堆滿各類文件的辦公桌面，最后視線停留在昨天官報首頁那一張巨幅的閣僚合影。合影下方的一段文字吸引了林九歌的注意力。

    【……首相表示，考慮到調(diào)查取證工作尚未結(jié)束，國會議事堂的重建工程將在適當時刻啟動……】

    國會議事堂是昭國在嘉永十五年行憲之時，為了容納樞密院——也就是參議院的前身——而修建的議事場所。隨著憲政逐步完善和眾議院的設立，議事堂也在百年間不斷擴建才有了今日的規(guī)模。

    “可惜了。”

    如此壯闊的建筑一朝被幾乎夷為平地，林九歌忍不住發(fā)出一聲感嘆，然而就在這一剎那，他忽然想起一個他先前從未注意的細節(jié)來：國會議事堂在遭遇襲擊之前曾經(jīng)一度關閉半年，以進行維護修繕。結(jié)合高晉提出的爆炸有可能是從地下引發(fā)的推測，林九歌的腦海里不由得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九歌？”肖綽略帶疑惑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自兩人重逢開始，林九歌這是第一次主動聯(lián)系他。

    林九歌顧不上反駁肖綽對他的稱呼，不由分說地命令道：“你忙完了來一趟警政廳，我有新發(fā)現(xiàn)?！?br/>
    ——

    大約半小時后肖綽出現(xiàn)在林九歌面前，他一身駝色西服套裝，沒有打領帶，里頭搭配一件黑色襯衫，穩(wěn)重但不失隨和。林九歌言簡意賅地將自己的懷疑同肖綽講述了一遍。

    “也就是說，”肖綽面色凝重，“襲擊事件極有可能是在維修時期就已經(jīng)開始策劃的?！?br/>
    “甚至可能更早，”林九歌雙手撐在辦公桌上，俯視著肖綽，“議事堂的維修是將這一計劃付諸行動的機會?！?br/>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肖綽眨眨眼睛，“幕后之人可以說是相當有耐心，而且必然抱有驚人的執(zhí)念?！?br/>
    “沒錯，”林九歌打了個響指，“尤其是選擇在前首相發(fā)表施政報告這一天動手，他的目標不是某一個人或者某一群人，而是整個現(xiàn)行體制?！?br/>
    肖綽有些遲疑地說道：“這倒像是恐怖組織的做派，問題在于有如此意圖還有能力付諸行動的組織，我倒真沒有聽說過?！?br/>
    “你在公署的關系能派上用場嗎？”林九歌騰出一手撐住頭，“協(xié)調(diào)室應該和四大打交道挺多的吧?！?br/>
    “我可以聯(lián)系老爹以前的部下，但軍情局總體工作和反恐關系不大?！毙ぞb轉(zhuǎn)動著大拇指，“我記得警政廳有反恐局，你怎么不先問問自己人？”

    “我——”林九歌眼神游離，和反恐局高層有過節(jié)這種事他可不好意思直接對肖綽說出來，“我是想著線索總是多多益善嘛，集思廣益最好不過了。除此以外，議事堂維修工程的相關檔案也得去找，說不定有線索?！?br/>
    肖綽敏感地察覺到了林九歌的停頓，但沒有多問：“那就分頭行動吧。話說回來，你覺得我們需要上報這個情況嗎？”

    “首相的嫌疑還沒排除，我會拜托付長官先和內(nèi)政大臣通個氣，反正要和國安局打交道，讓她去說總比我們直接過去要方便得多?！奔热惶岬搅诵率紫啵志鸥枥^續(xù)問道：“話說回來，國公府之行有什么收獲嗎？”

    “看你怎么定義收獲這個詞了?！毙ぞb身體往后靠到椅背上，“國公說他是無意做首相的，但是宮里堅持要他主持局面。”

    “這聽著像是客套話，”林九歌分析道，“況且就算他是心心念念首相這個職位，當下的情況他也不好把這種想法宣之于口。”

    肖綽點頭表示贊同，說：“在上層圈子里混得久，會做戲了。話說回來，還有一件事，雖然沒什么不妥，但我有些在意?！?br/>
    “什么事？”

    “席間提到了內(nèi)政大臣，國公說他原本打算讓潘聰議員擔任財政大臣?！毙ぞb注視著林九歌，神情認真，“結(jié)果潘聰議員說自己不懂經(jīng)濟，給婉拒了?！?br/>
    “潘聰議員在上屆內(nèi)閣是法務大臣——”林九歌說著翻找起文件來，他很快從辦公桌的角落里抽出一個文件夾，“有了，再往前是在教育部任職，她說的倒也是實話。”

    “話是這么說，可有幾個財政大臣是內(nèi)行？”肖綽聳聳肩，“反過來看，歷代首相有一半都有財政大臣的履職經(jīng)歷，放著財政部的大好機會不要，我覺得不太符合常理。”

    “你這就是偏見了，肖綽?！绷志鸥韬仙衔募A，“我看過潘聰議員以前的一些講話和采訪，是那種有自知之明和責任感的人，或許她純粹就是覺得自己無法勝任財政部的職位，別多想了?！?br/>
    “說我偏見，你不也先入為主。”肖綽反擊道，“你吃飯沒？我有點餓了。”

    林九歌下意識地看了眼時間，已是下午一點多，按這個時間往前推算，肖綽應該是為著趕來見他所以錯過了在國公府的午餐。

    “去樓下轉(zhuǎn)轉(zhuǎn)吧，”林九歌為自己的疏忽感到不好意思，“我請你。”

    “好啊，”肖綽愉快地從座椅上一躍而起，接著調(diào)侃道，“林處這是因為害得我沒吃午飯所以要補償嗎？”

    “你還挺會給自己找臺階下，”林九歌抄起外套走向門邊，他可不會承認自己的心思被肖綽說中了，“我又沒規(guī)定時間，你自己不吃午飯就來還賴我。”

    肖綽故意落在后頭，他看著林九歌消失在視線中，露出一絲苦笑。

    如果是你要見我，那我一定是跑著過去的啊。